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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灯下分寸,心湖微漾 温芷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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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芷被逐之后,公主府彻底清净了数日。
傅砚辞说到做到,第二日便遣了府中管事,严守府门规制,杜绝一切无故亲友登门拜访。府里再无人敢借着故人旧事妄议是非,主院与静思院依旧互不侵扰,却少了那些腌臜细碎的风波。
只是有些东西,已然悄悄变了模样。
从前傅砚辞避着主院,是心甘情愿,是刻意疏离,一心守着心底旧人,不愿与苏泠漪有半分牵扯。可自那日温芷滋事一事过后,他心底那道坚定的界限,悄然松动了一丝。
他依旧每日早出晚归,依旧宿在西侧别院,却总会在归府之时,下意识放缓脚步,侧目望向主院的方向。
暮色沉沉,主院的灯火总是准时亮起,暖黄微光穿透窗纸,安静又沉稳。不论朝夕更迭、风雨阴晴,那处院落永远静谧有序,从无喧嚣纷扰。
一如院中那位长公主。
这日傍晚,天降晚雨,细密雨丝斜斜洒落,洗尽京华连日的燥热。傅砚辞因翰林院修订典籍差事耽搁,回府时天色已然彻底暗沉,府中长廊挂起的宫灯,在雨雾里晕开朦胧光晕。
他褪去外层沾雨的官袍,交由小厮收下,正欲转身回静思院,却撞见管事匆匆走来,躬身回话。
“驸马,后厨今日炖了驱寒的茯苓鸡汤,是按着殿下日常膳食规制炖制的。殿下吩咐,秋日多雨湿气重,特意让奴才送一份至静思院,给驸马暖身。”
傅砚辞脚步微顿,眸色微动。
他从未想过,素来清冷寡淡、万事不求的苏泠漪,会留意这般细碎小事。
连日秋雨寒凉,他日日奔波朝堂,淋雨往返是常事,他自己从未放在心上,却被这位形同陌路的妻子记在了心底。
“殿下……还说了什么?”他轻声问道。
管事如实回话:“殿下只说,驸马公务辛劳,身在府中,便无需过分苛待自身,别无他言。”
平淡寻常的一句叮嘱,没有半分暧昧温存,只是最得体、最客气的府邸主母分寸。
可落在傅砚辞耳中,却莫名比所有刻意的温柔讨好,更让人心头震颤。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微微颔首:“知晓了,替我谢过殿下。”
管事躬身退下,很快便将温热的汤羹送至别院。
白玉瓷碗盛着澄澈鸡汤,香气清淡不腻,火候恰到好处,可见是精心慢炖而成。碗边干净素雅,没有半分刻意讨好的痕迹,全然是世家贵女待人处事的体面周全。
傅砚辞独坐灯下,看着碗中热气袅袅,眼底心绪复杂难辨。
他这一生,年少孤苦,世人待他,无非是锦上添花或是冷眼旁观。温绾当年的温柔,是灰暗岁月里唯一的暖意,故而被他年年岁岁无限美化,奉为不可替代的执念。
可时隔多年,那份记忆早已模糊,剩下的不过是他自我困住的虚妄念想。
反观苏泠漪。
她从未与他说过半分软语温存,从未刻意拉拢讨好,甚至对他心有旧念、刻意疏离的所作所为,全程淡然视之。可她处事周全、分寸得体,不怨不闹、不计较得失,在他被旧人牵绊惹出是非时,从容大度不卑不亢;在秋雨寒凉之时,默默顾及他的身体起居。
温柔不露声色,体面刻入骨髓。
灯下孤影,温热汤羹,让他固守数年的旧月光,第一次真切地黯淡了几分。
他慢腾腾喝完鸡汤,碗底干净无余,心头却积攒了满腹说不清的滞涩。
原来真正的妥帖安稳,从不是年少转瞬即逝的昙花一现,而是眼前人不动声色的包容与周全。
雨夜渐深,风声簌簌。
苏泠漪的主院依旧亮着灯。
她素来晚睡,每日睡前都会梳理一日朝堂动向,核对京畿护卫的值守名录。晚禾立在一旁收拾卷宗,看着窗外连绵雨幕,轻声开口。
“殿下,今日秋雨寒凉,驸马在外奔波整日,您特意让人送汤过去,倒是体贴。只是驸马素来心有执念,怕是体会不到殿下的周全。”
苏泠漪执笔的手未停,字迹清峻工整,语气淡然如常:“不过是府中本分。他是当朝驸马,居于府中,若是染病耽搁公务,于朝堂、于皇家体面皆是不便。无关私情,只是常理而已。”
她做所有事,皆有分寸考量。
不是心软,不是示好,只是身为皇室长公主,打理府邸、顾全大局的本能。
她从未指望傅砚辞感念,更从未期盼他回馈半分情意。
晚禾轻叹:“可奴才看着,驸马近日已然不同从前了。往日他刻意避着主院,近日归府,总会下意识往这边望两眼,昨日还特意叮嘱府里下人,不许随意议论殿下半句是非。”
苏泠漪闻言,抬眸望向窗外朦胧灯火,眸色平静无波:“他只是守分寸、知事理罢了。”
傅砚辞本就是通透聪慧之人,分得清是非对错,懂人情、知进退。那日温芷肆意挑拨,他秉公制止,如今恪守府邸规矩,不过是士人本该有的风骨,算不得半分特殊。
她不会自作多情,更不会因此心生异动。
人心最是易变,执念最是虚妄,她从不寄希望于旁人的改变。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轻微脚步声,侍女低声通传:“殿下,驸马在外求见。”
苏泠漪笔尖倏然一顿。
夜半雨夜,二更天时分,傅砚辞竟会主动前来主院。
这是大婚至今,他第一次主动登门。
晚禾眼中瞬间亮起一丝诧异,连忙抬眼看向自家主子。
苏泠漪稍作沉吟,淡淡开口:“让他进来。”
雨风穿廊,携着微凉湿气。
傅砚辞身着素色常袍,墨发整齐束起,身姿挺拔清隽,缓步踏入暖亮的厅堂。雨夜微凉,他衣上带着浅浅雨雾,眉眼褪去白日朝堂的锐利,多了几分沉静温和。
他立在厅堂中央,微微躬身,姿态端方恭谨。
“多谢殿下今夜赠汤暖身。”他声音低沉清润,字字诚恳,“连日来,臣疏离避嫌,却得殿下数次包容周全,臣心中愧疚,特此前来道谢。”
苏泠漪放下狼毫,抬眸看向他,目光澄澈清冷:“驸马不必多礼。同住一府,互相周全本是应当,无需挂怀。”
她的疏离坦荡,坦荡得让人无从靠近。
傅砚辞抬眸,恰好对上她清淡无波的眼眸。那双眸子干净通透,无喜无悲,没有试探、没有怨怼,更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期许。
可越是这般淡然,他心底的愧疚与异动,便越是汹涌。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殿下,往日臣固守旧念,刻意疏远,是臣狭隘偏执。往后在府中,臣会恪守夫妻本分,谨守分寸,不再让殿下因臣受半分闲扰。”
他不再执着于无谓的过往执念,不再任由旧事拖累眼前。
从前他以为,疏离是尊重,是互不亏欠。如今他才懂,刻意的疏离,是偏执,是狭隘,是辜负了旁人的体面与周全。
苏泠漪看着他眼底真切的郑重,眸色微微微动,却只是淡淡颔首:“如此便好。各司其职,各守分寸,便是安稳。”
她依旧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半分欣喜。
傅砚辞望着她清冷从容的眉眼,心底那片尘封多年的角落,彻底掀起了层层涟漪。
旧月光早已陈旧黯淡,而眼前这束清冷自持的光,正不动声色,一点点占据他整片心房。
雨夜寂寂,灯火灼灼。
二人隔灯相对,分寸得体,礼数周全,可唯有傅砚辞自己知晓,他的心湖,早已为这场意料之外的相遇,彻底漾开了再也无法平复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