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玫瑰观察手册》玻璃糖啊糖

7、le cose malinconiche -8-

　　-8-
　　深爱过后大概就是离别了。
　　菲利普没有对他做出挽留，甚至没有道别。
　　于是离别如期而至，那不过是一个薄雾蒙蒙的早上，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和这个世界开始的时候没什么不同，更显得爱情像高烧里做的一场梦。
　　泥土上的草叶微微湿，踩上去清脆又坚韧，他感到一点生活重新开始的兴奋，心脏轻飘得让人不敢相信，或许自由终究只是失去带来的错觉。
　　一片树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脸上，他把它摘下来放进水里，由此计算出北方。
　　他恢复旅行青蛙一样的生活，在路上遇到各种各样的生命，有穿着毒蘑菇一般鲜艳衣裳的人类小丑，微笑油彩的下面还是微笑；只有他腰那么高的矮人，屡屡将他绊倒，还要坏脾气地咒骂他鞋底不长眼睛（谁长在那里来着？）；真正纯良的美味牛肝菌，谦卑的棕色精怪看见他便脱帽致意，连眼神都不肯对上，感觉很冷似的裹起厚厚的围巾。
　　他看见不同的景色在眼前流转，狐与兔在眼前竞速，蝴蝶睡在善良的花苞里——比如蒲公英和鬼针草，偶尔迷失时，还有美丽的云雀小姐为他指路。
　　可是穿过这喧闹的一切，青黄不接的地方又冷清下来。就像，爱是很寂寞的事情。
　　“因为你对它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冒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把那句话说出了口，却并不觉得害怕。那声音是如此柔和的粗糙，就像被揉皱了的羊皮纸，轻轻地落在身旁。
　　转过头，一个比她的声音看上去年轻些的女巫坐在树屋门口，颤颤地用笔敲着魔法书。她并没有一个刻板印象的紫色水晶球，却有紫色的眼睛，空灵的浑浊穿透他的皮囊如同一个壳。
　　“爱情并不是来拯救你的，”她轻轻叹息，“即使它真的达到了这个作用，那也不是它的目的。爱没有目的。”
　　阿历克斯耸了耸肩，心想别说拯救，我们不想要杀了彼此就不错了……吓。比起他们之间的种种——也许对方根本没想拿他怎么样——他时不时跳出的阴暗想法倒是实打实地让他恐惧。精灵不是喜好战争的种族。可是他却觉得自己要碎裂开来，每一块碎片都尖锐无比。
　　“感觉寂寞，是很正常的。”女巫继续说道，对着他微微一笑，仿佛看破他的苦楚，“有高峰就有低谷，会从上面滑下来，恰恰说明你曾经很快乐过。”
　　这倒是的。那些甚至变得甜蜜的柠檬水出现在他舌尖，带着薄荷的凉意，还有对方柔软的嘴唇，就像果冻一样合时宜。他们默契的时候有如双生，仿佛不需要语言，仅仅在一起，快乐就像阳光一样纯粹。
　　“珍惜那份快乐。”女巫告诫道，“即使我们有无限的生命，不代表也有无限的快乐。”
　　“您说得很有道理。”阿历克斯点点头，突然发觉这句话的语气让自己想起某一个人，于是又变得有点沮丧。“但我不是因为这个离开他的。好吧，不全是。”
　　“哦？”女巫从魔药书上抬起头看他，平静的皱纹下面终于隐藏一丝好奇，“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世界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他说，声音软软地，“我想四处去看一看。”
　　虽然这句话里有一半是谎言。是的，那些怕被捏住七寸的恐惧被他咽下了，爱情是如此强力的、毁灭性的东西，仅仅惊鸿一瞥，就昼夜不停地在心和胃里翻涌。他不敢相信，承受如此重的期待，他的翅膀还能飞得起来。
　　但是女巫没有发现他的谎言，因为她并没有在听。
　　“很好啊。世界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她太老了，以至于说到一半就开始走神，眼神也飘散在虚空里。
　　……
　　“那，您的建议是什么？”阿历克斯鼓起勇气，小心地打断她的白日梦游。
　　“我的建议是跟随你自己的心。”女巫回答道，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毕竟，你现在看起来也没有非常开心，不是吗，我的孩子？”

　　精灵郁郁不乐地坐在高高的树上。
　　这让他想起离开的那一天，他甚至和桑德罗告了别，当然，是在放课后不经意提起的——作为魔法种，还是不要引起太多注意为好。
　　他的人类同桌看起来太过惊讶，以至于表情有点呆滞。
　　“你这就要走了吗？”桑德罗不知所措地捋了捋头发，“可我们甚至还没结课呢。”
　　他到底还是没能坚持到最后。桑德罗想，甚至没学到他心心念念的植物人繁殖。
　　不过看这个样子，他应该也不想和植物人繁殖了……
　　“我已经提前把论文交给老师了，”阿历克斯笑了笑，“也没差几课了。希望她能让我通过吧。”
　　“虽然这对我本来也没什么意义。”
　　当时他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甚至忘了关心朋友在学期之后的打算。当初为了让小桑选择留下来，他甚至驴唇不对马嘴地劝说了一番，最后桑德罗只是摇头，表情变得越来越痛苦，又不是我自己想的。
　　是的，人类有那么多身不由己，寿命又是那样有限。
　　可是到头来，这些长生种看起来也没明智多少。除了植物类不得不困守家园，其他人看起来竟也能缺乏定性，在已经太长的生命里频繁地奔走来去，仿佛也有什么恐惧追着他们。
　　也许菲利普秘密加入了□□，而阿历克斯得罪了他——因为不肯答应他的求爱。
　　桑德罗伸出一只手和阿历克斯握了握，又抱了抱，感觉这家伙就像玩偶一样小只——那看来他打不过那朵病态狂热的花，难怪要远远飞走。花真是富有报复心的物种，而月季是其中最麻烦的一种，因为爱情是麻烦的东西，却又让人毫无办法。
　　所以他们的命运短暂地交汇，又分开向两边。阿历克斯从树上跳下来，决定继续探索这片相似的未知，把这些遥远的烦恼都甩在身后，尽管这只是森林的另一个边缘——没人知道森林到底有几条边，也许干脆是圆形——而女巫的话语卡在他心里，让那种新近察觉的感受越来越强烈。
　　向前走，直到那种穿透性的香气从若隐若现变得难以忽视，每向前一步都仿佛被死亡攥住喉咙，那是爱和死的香味，蛊惑和危险的味道，一步一步，他从未来跨回过去，然后是永无止尽的当下——一整片血红色的玫瑰铺天盖地，洪水一般冲垮了花园欲盖弥彰的木门，记忆一般席卷了他的整个身心，如果他还有这种东西，人会在如此盛大的景观下忘记一切。
　　头脑意识到之前，他的脚已经踏进了花园里。松软得不真实的泥土让他想起那个用活人与鲜尸喂饲花朵的传说，也难怪这些猩红的花朵明明如此美丽鲜妍，却无端地让人感到不祥。
　　虽然精灵的血液并非红色。
　　伸出手去，指尖徘徊在那些刺上，按下去，却没有花朵可疑地躲开，移动，化形，在他后脑勺上来一下叫他不要犯傻。
　　更令人沮丧的是，它们长得全都一模一样。
　　当然统计学上这不可能，但它们全都没有对他产生意义，所以全都相同程度地无关紧要。
　　“你在等待什么？”
　　树上尖声作响，他吓了一跳，振开翅膀向后飞了几步，差点撞上后面另一棵玫瑰上的刺，抬头才发现那是一只夜莺，大概是被自己这个不速之客打断了白日梦，正困惑地歪头看他。
　　“我想看看他们是不是活的。”
　　“他们当然是活的啊。”夜莺看起来大惑不解，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把头摆正，“哦你是说像我一样吗？不是的，蔷薇类的魔法种很少的。”
　　“这些，”夜莺一扬翅膀，颇有些得意地说，“都是普通的花。很美吧，不过？”
　　阿历克斯点点头，诚恳地夸赞道，“是很漂亮。”
　　“有什么烦扰到你吗？”夜莺又歪过头来看他。
　　“啊？没有……他们真的很漂亮。你养得很好。“
　　“一般人看见这些花可不是这样的表情。”夜莺美妙的声线听起来却不那么宜人，“他们，要么被吓傻了，玩命地逃跑，要么高兴得要命，又是唱歌又是跳舞，说胡话，先生，我打赌您没见过人类发疯，但他们可不会纠结这些花是活的还是死的。”
　　“好吧，”阿历克斯耸耸肩膀，觉得没什么继续隐瞒的必要，“我认识一个，不，两个蔷薇科的长生种。”
　　夜莺没有说话。
　　阿历克斯猜他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委婉地继续这个显然不太愉快的话题，而对方只是在盘算那两朵玫瑰来自这里的可能性有多大，毕竟，概率再低，漫长的时间里也还是有那么几朵。他们分辨出这些邪恶的雏形，卖给实验室，再用人类的货币交换点维护花园的工具。虽然这些年他们也很少再费心了。
　　这些花显然已经失去了控制，仿佛整个花园成了精，无止境地向外扩张，绯红色的瘟疫。
　　“节哀。”夜莺突兀地说道。
　　“？”
　　“为你失去的感情。”夜莺抖抖翅膀，把喙埋进去理了理羽毛，“魔法种可比普通的花漂亮多了。如果能拥有祂们的爱，应该可以有比这美上十倍的体验。”
　　“你怎么知道感情曾经存在过。”阿历克斯被戳中了痛处，干巴巴地回答。虽然严格来说，是自己先抛弃了他。
　　“因为过度的美丽会让人感到恐惧。”夜莺简短地回答，“感情也是。”
　　“如果他们留给你的只有痛苦，先生，您都不会想踏进这座花园。光是这味道就够您去找女巫做场法事驱邪了。”
　　是啊，爱就像是火焰，虽然危险，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靠近。因为渴望那温暖，所以哪怕冒着被灼伤的风险。漫长生命是飞蛾在热空气里的舞蹈。
　　“那您一定很爱祂。”阿历克斯沉默了一下，还是说。这座花园太大也太美了，如果不是足量的热爱，打理起来一定非常痛苦。
　　夜莺干笑了两声，如果他化成人形的话，现在一定在摇头。
　　“这颗心在我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不能了，先生，今天就算我把胸膛抵在最锋利的刺上，这些花也变不成人。”
　　“因为死物不是他们，是我。爱情不是那么轻易的东西。”夜莺轻轻地感叹。“他们是很漂亮，但是说到底，对我来说和路边的野草没什么区别。”
　　“所以，这里的东西是很重要的。”他飞到另一根枝上，紧闭的花苞顶着胸口，“除非你想和我一样做空心的屠户。”
　　夜莺说完长长的一串便讳莫如深，陷入先前的睡眠里去了。他已经很老了。时间久到长生种都开始变得衰老，可是依旧没能让他的心活过来。
　　阿历克斯离开花园很远之后，还能闻到那股让人晕眩的芳香，仿佛在为他未竟的爱情叫屈。
　　失去心的代价怎么说也太大了。
　　可是要他现在回去，保不齐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也已经萎败，茂盛的心只剩下断壁残垣。是作出决定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