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哥儿有点甜》张张永永

17、第十七章 镇上

　　牛没有买到，车架子还是做好了的。

　　乔南木把车子拖到院子里，和时疏毓研究着将宽宽的木板绑在轱辘下面。这样就可以将车子拖在雪地上走了。

　　等乔南木把要带的东西都装上了车，时疏毓已经在积雪中压出了一条路来。

　　乔老爹裹着厚厚的旧棉袍，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拐杖站在门口，看着两人忙前忙后，干枯的手紧紧攥着杖身，一声也没吭，只时不时帮着理一理绑行李的绳子，怕路上松了散了。

　　收拾妥当的时候，天边刚泛出淡青色的冷光，整个村子依旧浸在一片安安静静的寒气里。

　　乔南木把提前焐热的棉垫铺在车板上，扶着爷爷坐好，又往上头盖了两层厚毯子，才直起身拍了拍冻得发红的手，对时疏毓说：“走吧。”时疏毓点点头，和乔南木一起弯腰攥住车前的缰绳，脚掌扎实地踩进半陷的雪地里，肩膀一沉就把车子拉动了。

　　一步步顺着踩出来的路往山外走，回头望时，那个藏在群山里的小小村庄，慢慢被树木和积雪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除了他们，好像没人准备离开。

　　村里村外的道路没有任何被人踩过的痕迹。

　　厚厚的积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要费上几分力气，呼出的白气刚飘到半空，就被冷风刮得无影无踪。

　　他们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先歇一歇，再将前面的积雪压实，好继续拖着车架前进。

　　乔老爹坐在车上，裹着厚厚的毯子依旧觉得冷风往领子里钻，他微微眯起眼，看着前面两个年轻人弯腰拉车的背影，喉咙里忍不住泛出几分涩意。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到老了还要背井离乡，抛了祖辈守着的田地屋子，去茫茫未知的东边找活路。可他也清楚，孙子这是在带着他逃命，若是留在这村子里，熬不过即将到来的天灾人祸。

　　时疏毓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攥着缰绳的手臂绷得紧紧的，藏在袖口的那把长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步子稳得很，遇到松软容易陷脚的雪窝，都提前绕开，尽量让后面的车子走得安稳些。乔南木跟在他身侧，双手攥着缰绳跟着使劲，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脚印，生怕一个不小心打滑，惊着车上的爷爷。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暗沉的太阳才慢悠悠从云层里透出来一点微光，把漫天雪地照得亮得晃眼，也没带来多少暖意。乔南木冻得鼻尖发红，指尖早就失去了知觉，只凭着一股劲攥着绳子不肯松，时疏毓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歇一会吧，我来拉，你去车上暖暖手。”乔南木摇摇头，刚要开口说不用，就听见身后乔老爹开口催着他俩停下歇脚，说自己坐得久了也想活动活动腿。

　　俩人只好停下脚步，找了块背风的土坡，时疏毓捡了些干柴拢在一起，擦出火点上，暖融融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乔南木拿出两个杂粮饼，掰了一块递给爷爷，又递了一块给时疏毓，自己就着随身带的雪水啃了一口，粗粝的杂粮饼带着炒过的焦香，填进空空的肚子里，总算压下了那股饿意。

　　乔老爹啃了小半块饼就说饱了，拄着拐杖慢悠悠走到边上活动腿脚，乔南木趁着歇脚的功夫，检查了一遍绑行李的绳子，确认都绑得紧实没松脱，才靠着树干坐下，看向时疏毓：“再走一会儿就能到镇上，到时候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就是要避着点人。”

　　他们要离开就必须经过镇子，拉着这一车的东西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不用想也知道现在镇上的情况不容乐观，能不出什么岔子最好。

　　但麻烦这种东西，你越想避开，它就越喜欢往跟前凑。

　　不过又走了一小段路。时疏毓突然停了下来。

　　乔南木知道他耳朵好用，便问他，“前面有问题？”

　　“前面有人。”时疏毓简单回道。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往路边的雪堆里挖了起来，俩人齐心协力在大雪堆里掏了个洞，将车架整个推了进去，又用雪封上了。
　　再用积雪堵上洞口之前，乔南木还从车上随手捞下来两个包好的包裹，和时疏毓一人一个背在肩上。

　　他们继续顺着雪堆往前开路，顺手将路两边的积雪都抹平挤压了几下，让埋东西的雪堆上痕迹不那么显眼。

　　幸好两个人的动作极快，没多久，前方的响动就明显了起来。

　　就见几个冻得缩肩塌背的镇上居民，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往这边走。

　　每个人脸上都泛着青灰，眼窝深深地陷进去，走几步就要喘半天，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太够。

　　领头的那个男人眼光尖，一眼就瞅见了站在路边的乔南木和时疏毓，眼睛一下就亮了，挣扎着抬起手朝这边喊：“两位小兄弟，行行好，能不能给口吃的？我们好几天没沾过粮食了。”

　　乔南木攥着腰间包裹的带子没动，只看着那群人慢慢走近，目光扫过他们空荡荡的手和难看的脸色，心里清楚，这群人早就把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才会饿成这副样子。

　　他还没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转头一看，原来是乔老爹怕他俩出事，也慢慢跟了上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拐杖。

　　时疏毓往前站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乔南木和乔老爹身前，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声音冷淡淡的：“我们自己也没多少粮食，还要赶路，给不了你们什么。”那领头的男人闻言，脸上的光一下就暗了下去，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身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怀里的小孩早就没了动静，裹在破棉絮里连气都快没了。

　　“你们是从哪个村子里出来的？”男人的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希望，“我们是要去下西村。也不知道现在村子里怎么样了。”

　　下西村和乔南木的村子还要间隔着两座村庄。

　　所以乔南木也无从得知哪里的情况，只能摇摇头。

　　妇人看她摇头，又哭出了声，哭了没两下，那妇人就脱力似的瘫在了雪地里，眼泪落下来没一会儿就冻成了小冰珠。

　　领头的男人叹了口气，扶着那妇人慢慢站起来，对着乔南木他们拱了拱手，没再纠缠，扶着人继续往前面走了，没多久就消失在了茫茫雪地里，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们不是第一批离开镇上的人，也不是最后一批。时疏毓看着他们来的方向，说道：“估计要等晚上天色暗下来才能通过镇上。”

　　那一车东西还是太显眼了。

　　但是在这里待着不动又太冷了。

　　“这里已经离镇上不远了，不然我们先过去看看情况。”时疏毓说道：“阿南，你先和爷爷往前走，我再把这里掩盖的好一些就追上你们。”

　　乔南木应了一声，顺着被出镇的人踩过的积雪，扶着乔老爹慢慢往镇子方向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爷爷年纪大了，走一会儿就要歇口气，乔南木索性半扶半搀着，慢慢挪着步子。没等多久，身后就传来了时疏毓的脚步声。

　　“没问题了？”乔南木轻声问他。

　　时疏毓点点头，“放心吧，肯定看不出来。”

　　越往镇子走，路上积雪就被踩得越混乱。洁白与泥泞混杂在一起，偶尔还能看到些被丢弃的破烂。

　　到了镇口的破牌楼底下，三个人皆一眼瞧见一个冻得硬邦邦的倒在路边的人，脸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乔老爹别开眼不去看，喉咙里轻轻咳了两声，乔南木攥紧了手里的拐杖，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沉，这镇子看着，比他上辈子记忆里还要惨。

　　镇上的街上静悄悄的，雪倒是没有那么多，到处都有被踩过的痕迹。就是连个人影都少见，两旁的铺子大多关着门，门板上结着厚厚的霜，有的铺子门都破了个大洞，一看就被人搜过好几遍。风顺着街面卷着雪沫子刮过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腥气，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零星出现的几个人，都是一脸阴沉，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们带着的包裹看。

　　时疏毓又往前走了半步，将乔南木爷孙俩护得更紧，按着剑柄的手没松，只冷冷扫过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那些人碰了他的眼神，又看到他手里的剑，都讪讪地转开了头，不敢再直勾勾盯着看。

　　乔南木压低声音对他俩说：“我们找个空屋子先躲躲，等到天黑再穿过去，别在这里惹人眼。”

　　说着就扶着乔老爹往街边一处塌了半面墙的空院子走，那院子原来应该是个堆放杂物的地方，如今里头空荡荡的，只堆了半堆废砖石，角落还有块能避风的地方，刚好容三个人挤一挤。

　　刚把乔老爹扶到干柴上坐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刚才那三个人是不是躲这儿来了？我瞧着他们就带着包裹，肯定有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