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哥儿有点甜》张张永永

13、第十三章 火烧

　　雪还在下，落在流民临时搭起的歪歪扭扭的帐篷上，积起薄薄一层雪壳，远远看去，像一群匍匐在雪地里蓄势待发的饿狼，随时准备扑进来撕咬。村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轮值的岗哨加了倍，家家户户都把门窗闩得严严实实，连柴火都只敢在灶膛里闷着烧，生怕烟飘得太高引了人注意。

　　乔南木跟着时疏毓回了小院，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乔老爹蹲在屋檐下搓草绳，冻得鼻尖通红。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扫了两人一眼，放下手里活计问：“外头情况怎么样了？”乔南木走过去接过老爹手里的草绳，把方才村口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又补充道：“他们没闯进来，只是在外头扎了营，想来一时半会儿还不会闹出事来，咱们只要守好岗哨，就暂时没事。”

　　乔老爹听完，重重叹了口气，把冻僵的手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哑着声说：“这群人也是被逼得没活路了，可咱们村也经不起这么一大帮子人耗啊，真要拖上十天半个月，咱们自己的存粮都不够吃，到时候可怎么办？”

　　时疏毓走到炭火盆边添了两块干柴，火苗窜起来，烘得周围都暖了些，才开口道：“他们比咱们耗不起，天这么冷，他们搭的帐篷挡不住风雪，吃的也没多少，撑不了几天，要么会自己往别处去，要么就得拼着命再闯一次，咱们现在就是要沉住气，把该守的地方守好，别先乱了自己阵脚。”乔老爹点点头，也觉得这话在理，没再多说，只搓着草绳叮嘱两人晚上换岗的时候多穿点，别冻着了。

　　乔南木应着，搬了小凳子坐到炭火边接着搓草绳，指尖冻得发麻，就时不时凑到火苗边烘一烘，脑子里却不停地转着外头那些流民的样子。

　　上一世他记不清流民具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记不清最后是怎么收场的，只记得那场混乱之后，村里少了小一半的人，好多房子被烧得精光，许多人的存粮也被抢得一干二净。

　　不过乔家算是运气好的，人和粮食都没被翻出来。所以才遇到后面的李蒙一劫。

　　但是那以后时疏毓和柳云雾就没有在村子里出现，据后面时疏毓偶尔谈起，两人是觉得继续守着村子也没什么活路，村子一乱就离开了。

　　乔南木想到这里，指尖搓草绳的动作顿了顿，抬眼偷偷看向时疏毓。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衬得他原本就冷峻的眉眼更沉了些。乔南木心里悄悄发紧，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事情重蹈覆辙，更不会再放时疏毓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刀光剑影。他攥了攥手里搓好的草绳，指尖沾着干燥的草屑，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屋外的风雪还在打着旋儿往门缝里钻，呜呜的风声像是饿狼在低嚎，听得人心里发慌。时疏毓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见他皱着眉发呆，便开口道：“别想太多，晚上该我去轮值前半夜，你在家陪着爷爷，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再说。”

　　乔南木点点头答应了。两个人分开来，他才好做自己的事情。

　　夜色慢慢沉下来，雪下得小了些，却依旧冷得刺骨。乔南木裹着厚衣裳，摸到村口一处隐蔽的土坡后蹲着，借着半枯的灌木丛挡着风雪，静静盯着外头流民的营地。远处的帐篷黑乎乎的，只有几处零星的微弱火光，连说话声都稀稀拉拉的，只有风刮过破帐篷布，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乔南木把下巴缩进衣领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营地，轻声说道：“你们可别怪我。”

　　毕竟我守着这村子，护着我在意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闯进来毁掉我们安稳的日子。

　　他屏住呼吸，等眼睛慢慢适应了暗沉的夜色，才猫着腰，小心翼翼顺着坡地滑下去，绕到流民营地的侧面。

　　刚靠近就听见帐篷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老人哄着哭个不停的孩子的低吟，那声音裹在冷风里，细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断掉，听得乔南木心里莫名一酸。他咬了咬下唇，把那点软意压下去，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火折子，接着树影的遮挡，悄悄摸到了上风处堆着的干柴堆旁。

　　这是那群流民下午捡来准备烧火取暖的柴火，都在帐篷附近堆得老高，虽然最近柴落了雪，但是气温低，雪根本没有融化的机会。扫干净雪，这些木柴还是干燥得一烧就着。

　　他深吸一口气，摸出火折子吹亮，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毫不犹豫把燃着的几个火折子都扔了出去。

　　干柴遇着火，瞬间就窜起了火苗，风顺着风口一吹，火苗舔着干柴飞快往四周蔓延，橘红色的火光一下子映亮了半边天，惊得流民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叫骂声乱成一片。

　　风雪里飘过来浓浓的焦糊味，隔着老远都能看见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雪天。火势借着风越烧越大，好几顶帐篷都连带着烧了起来，流民们乱哄哄地抢东西，哭叫打骂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火势才慢慢小下去，只余下一堆黑黢黢的灰烬，飘着淡淡的白烟，不少流民只能挤在没被烧到的几顶破帐篷里，还有人干脆就裹着破布蹲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乔南木看着那一片狼狈，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些人说到底也是走投无路才变成这样，可他也清楚，心软换不来活路，真放他们进了村，遭殃的就是整个村子的人。他叹了口气，等待着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夜晚。

　　因为流民的混乱，村子里也跟着好一通闹腾。

　　有几个流民想趁乱溜进村子，也都被挡了回去。

　　乔南木也跟在几个村民后面来回巡视，却一直没见到时疏毓。

　　他不免有些担心，不知道这人跑哪里去了。

　　刚绕过村口的大槐树，就看见时疏毓从侧边的林子里走出来，肩上还落着一层碎雪，看见乔南木，脚步顿了顿，目光在他冻得发红的脸颊和沾着草屑的袖口扫了一圈，眉头轻轻皱起来：“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家陪着爷爷休息？”

　　“我听到动静，就出来看看。”乔南木如此说道，同时眼尖的看到时疏毓的袖口有一抹暗色。

　　时疏毓也伸手将乔南木脸上一道灰色的痕迹用手指擦去。

　　两个人互相望望，都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那我们回去睡觉？”乔南木略带疲惫地开口，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与倦意。他环顾四周，见夜色已深，寒风裹挟着雪花不断扑打在脸上，冻得人脸颊生疼。

　　他心里清楚，继续在外面硬撑着熬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不仅是因为身体实在扛不住这刺骨的严寒，更因为此刻村子里已有不少人轮番值守，防线已然布得密不透风。在这种情况下，再多留一人守夜，不过是徒增无谓的消耗罢了。

　　时疏毓闻言，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便点了点头，迅速应允了这个提议。他同样感受到雪夜里渗入骨髓的冷意，也明白当前局势下确实无需再强撑。

　　然而，就在转身往回走的一刹那，他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黑暗角落。尽管古语有云“穷寇莫追”，可那个侥幸逃脱的人终究是个隐患。说起来，这还是自他重生归来之后，头一回有人能从他手中成功脱身，不得不说，对方的运气实在不错。

　　时疏毓眼神幽深，眸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冷意。就是不知道下一次遇见，那人还会不会有如此好运。

　　与此同时，在村子的另一端，柳云雾正弓着背，将好不容易偷来的一小袋粮食紧紧搂在怀里，脚步急促而谨慎地往自家方向奔去。

　　早在村长下令各家分散藏粮之时，他就暗中留意其他人家的举动，悄悄摸清了几户人家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竟把宝贵的口粮藏在了屋外。或许是觉得隐蔽，又或许只是图个方便。

　　而今晚，趁着全村陷入混乱、人人自危的当口，他终于瞅准时机，偷偷摸摸地将其中一户的存粮顺了出来。

　　此刻，那沉甸甸的粮袋紧贴着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胸口，传来一种令人心安的踏实感。

　　这种感觉让他心底涌起一阵扭曲的满足与快意，仿佛别人受苦，便是他活下去的正当理由。

　　要是没了这些粮食，他们肯定撑不过这个冬天。他在心里冷冷地想，可这怪得了谁？只能怪他们自己蠢，藏得那么不小心。我可不能死，我得活下来，哪怕靠偷、靠抢，也得填饱肚子。

　　为了避开可能的巡逻或其他村里人，柳云雾刻意绕开主路，专挑房屋后头那些狭窄阴暗的小巷穿行。脚下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令他心惊肉跳。

　　他恨不得立刻冲回自己的屋子，把粮食塞进灶膛深处的灰堆里藏好，才算真正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