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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初雪 ...


  •   说完这些,他语气忽然一转,低声问道:“这是那时说好给我打的剑?”

      乔南木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墙角那柄静静倚立的长剑,随即点头应道:“是啊,今早刚从铁匠铺取回来。你试试。”说罢,他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那柄长剑拾起,转身递到时疏毓面前。

      时疏毓伸出手稳稳接住,剑身重量不错。他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在渐暗的天色中泛起一层清冷寒光。他抬手轻试剑锋,又顺势挽了个干净利落的剑花,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便点点头:“还不错。”

      试过之后,他便将剑重新收入鞘中,开口道:“那我就收下了。”

      乔南木默默望着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那种最珍贵的人失而复得的感觉,美好得近乎虚幻,让他一时竟有些恍惚。他太在意时疏毓了,这份在意早已深入骨髓,可正因如此,反而不敢轻易将内心深处那份炽热的期待与爱慕宣之于口。

      他只能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暂时还是这样吧。只要他和爷爷能一直平安无事,安稳度过这段风雨欲来的日子,便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而时疏毓也在静静地注视着乔南木。

      乔南木看向自己的眼神无疑是专注的,甚至带着某种隐忍的温柔,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时疏毓想要的是他的眼睛里只能看得到自己,再容不下旁人半分。

      此时此刻,他内心已焦躁难耐,甚至只盼着末世能快些彻底降临。到那时再无人能阻止他将乔南木牢牢绑在身边,永远不让他离开半步。

      他暗暗握紧拳头,在心底一遍遍劝慰自己,再多一点点耐心,就再多一点点耐心……时间已经不多了,马上就要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了缓神,语气平和地说道:“方才我在山口那头,看见村长带着几个青壮年在村口垒障碍物,咱们是不是也过去搭把手?”

      乔南木略一思索,点头应道:“自然要去。我收拾一下就跟你一起过去。对了,你今天打回来的那两头野猪放在哪了?得赶紧处理了,别招来野兽。”

      这时乔老爹已经热好了饭菜,端到堂屋桌上,招呼两人先吃饭。二人也不推辞,坐下来捧着热腾腾的饭碗,一口口吃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全身,驱散了一整天的疲惫。

      饭后,乔南木拿了两根粗实的木棍,又揣上一捆结实的麻绳,与时疏毓一同往村口走去。他们帮着村民加固路障、搬运石块、扎紧篱笆,一直忙到月亮高悬中天,才踏着浓重夜色返回时疏毓家中。

      然而回到家也不能立刻休息,总得先把那两头野猪处理妥当。

      二人合力搬出木案,取出剔骨尖刀,开始细致地分解野猪肉。时疏毓动作麻利,下刀精准,毫不拖泥带水,不过一个时辰,便将两头野猪彻底分解干净。

      五花肉留出一部分最近食用,其余则切成小块,均匀抹上粗盐,整整齐齐码进陶坛中,准备腌制成咸肉以备日后。

      猪腿单独留下,挂在房檐下慢慢熏制;剩下的肥肉膘也一一收集起来,打算熬成油渣储存。乔南木在一旁打下手,将收拾好的零碎分类归置,动作虽不如时疏毓利落,却井井有条。院角的柴灶上烧着热水,两人轮流洗手,洗去手上沾染的血污与油腻。等一切收拾停当,夜已深得连星光都隐没不见。

      乔南木直起腰,只觉浑身酸痛,尤其是腰部几乎僵硬得无法挺直。

      “我送你回去吧。”时疏毓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乔南木知道,时疏毓其实比自己更累。他刚从山上下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就接连做了这么多事,体力消耗极大。

      他摆了摆手,轻声笑道:“不用麻烦,又没多远,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时疏毓垂下眼皮,神色微微沉敛,似在斟酌措辞。乔南木便安静地站在原地,耐心等他开口。

      没过多久,时疏毓抬起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你要不要和你爷爷搬过来?”

      他接着解释道:“我这屋子虽偏了一些,但背靠山体,地势较高,不易被洪水或流民冲击。院墙和篱笆也都修得结实牢固。况且,院角的地窖里早就存了你那么多东西,粮食、药材、工具,样样齐全。比起你那边,这里显然更稳妥些。如今流民眼看着就要过境,后面还有你说过的那些大事要发生。我们住在一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你阿爷年纪大了,真遇到突发状况,单靠你一个人,恐怕难以护他周全。”

      乔南木愣了一下,这一世倒是难得听他说这么长一段话。

      只是若现在就和爷爷搬过来,哪怕两人之间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也难免招惹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流言蜚语虽伤不了筋骨,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当然不在意那些风言风语,上一世,他与时疏毓早已是生死相依的伴侣,心意相通,无需遮掩。

      但他现在并不想太过显眼。在灾难即将席卷而来之际,引人注目绝非明智之举。

      可另一方面,他又实在不愿拒绝时疏毓的任何请求。

      一时间,他陷入了深深的两难之中。

      时疏毓何等敏锐,怎会看不出他的迟疑。刹那间,焦躁与怒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但他硬生生压了下来。

      小猎物还没完全进笼,这时候绝不能吓跑他。

      于是,他强自维持脸上那副平静淡然的神情,依旧淡淡地说道:“你回去再想一想。”

      乔南木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没错,只要能缓一缓就好。等第一场雪落下,天地一片苍茫,村里人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管别人家的事?到时候,他便能偷偷带爷爷搬过来。

      可是疏毓方才那句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自家的院墙虽然最近他绞尽脑汁,东拼西凑地修补了一番。

      用些旧木板和碎石勉强加固了几处裂缝,但终究是年久失修的老屋,墙体早已斑驳剥落,地基也因多年风雨侵蚀而松动不稳,再怎么修缮也难掩其根基不牢的本质。

      更何况,他们家里如今只有他和年迈的爷爷两人相依为命,一个刚成年不久的青年,一个步入年迈的老人,既无壮劳力可倚仗,又无邻里强援可依靠。一旦村中或周边真的爆发混乱,那些心怀歹意,愿意铤而走险之人恐怕第一个就会盯上这样看似薄弱,似乎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家。

      尤其若是遇上一群饥寒交迫的流民强行闯入,后果不堪设想。最让他担忧的就是万一爷爷在冲突中受了伤。想到这里,乔南木不禁暗自思忖,是不是该在家里提前做些防备?比如在院墙根下悄悄埋设几个捕兽夹之类的。

      这一路走回家,他满脑子都是这些纷乱的念头,反复推演各种可能发生的险境,越想越觉得不安。

      直到踏进家门,躺到里屋那张熟悉的土炕上,窗外呼啸的山风依旧如鬼魅般呜咽不止,拍打着窗棂,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之兆。

      他在黑暗中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脑海中不断闪回上一世灾荒降临之时的惨状。漫天风雪遮蔽了日月,田野荒芜,道路断绝,饿殍横陈于野,哀鸿遍地。

      还有时疏毓倒在冰冷雪地里的那一幕,血污满身,气息全无。那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终于在又一次从噩梦中猛然惊醒时,窗外已透出微弱的晨光,天色将明未明。

      他紧紧攥着被角,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过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平复心绪。

      这时,外间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锅碗轻碰的声响,显然是爷爷已经早早起身,开始准备早饭了。

      乔南木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梦中残留的惊悸与悲恸,掀开厚重的棉被坐起身来,揉了揉因彻夜未眠而胀痛不已的太阳穴,缓缓起身推门而出。

      他走到院中水缸旁,拿起陶盆舀了一瓢冰凉刺骨的井水,正欲洗漱,忽听院门外传来村长那沙哑粗粝的吆喝声,正挨家挨户地喊着:“各家青壮都赶紧到村口集合!再把路障和警戒的暗哨仔细检查一遍,不得有丝毫疏漏!”

      乔南木匆匆回屋喝完爷爷刚熬好的一碗粗粮粥。

      米粒稀薄,掺着野菜。

      又顺手揣上两个硬邦邦的糠饼塞进怀里,便快步朝村口赶去。刚走出巷口,就看见时疏毓站在老槐树下,似乎已等了他一会儿。

      时疏毓目光敏锐,一眼便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眉头微蹙,压低声音问:“没睡好?”乔南木摇摇头,只轻描淡写地说是梦里有点累,并无大碍。

      两人随即并肩走向村口,与其他青壮汇合后,一同将昨夜垒起的障碍物重新加固,搬石填土,绑紧绳索,又按照事先约定的轮值安排更换岗哨。

      众人忙得汗流浃背,直到晌午时分,天空忽然飘起了细碎如盐的雪粒,纷纷扬扬,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气息。

      乔南木停下手中的活计,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穹,几粒雪花悄然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微小的水珠,模糊了视线。

      他心头一沉——这场初雪,竟比他上辈子记忆中的时间提早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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