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哥儿有点甜》张张永永

10、第十章 开端

　　那邻居见他这副无动于衷，仿佛事不关己的模样，顿时觉得自讨没趣，脸上挂不住，只得冷哼一声，悻悻然转身离去，背影里透着几分尴尬与不满。乔南木却懒得跟他多费口舌，甚至连眼神都未多给一个，径直转过身，迈开步子朝铁匠铺的方向走去。

　　铁匠铺内炉火正旺，红彤彤的炭火映得整个屋子暖意融融，火星偶尔噼啪迸溅，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焦炭混合的独特气味。

　　铁匠老铁正赤着上身在砧板前挥锤打铁，汗水顺着黝黑结实的脊背滑落。见乔南木推门进来，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抬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汗珠，露出一个淳朴憨厚的笑容。

　　随后，他转身走进里屋，不多时便捧出一柄长剑。那剑鞘用的是上好的鞣制皮革，纹理细腻，色泽温润，握在手中既沉稳又趁手，毫无轻浮之感。乔南木缓缓拔剑出鞘，只听“锵”的一声清越脆响，寒光乍现，锋刃如霜。

　　他轻轻挥动几下，试了试剑锋的锐利与整体的平衡，发觉轻重恰好合乎心意，不禁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随即，他从怀中掏出余下的工钱，郑重地递给了老铁匠，而后将长剑重新归鞘，背在身后，转身踏上了归途。

　　走在回村的路上，乔南木脑海中反复思量着宋家和李家近日接连出事的蹊跷之处。种种迹象交织起来，似乎只有一个人最有可能牵涉其中，那便是时疏毓。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如今的时疏毓，与自己记忆中上一世那个熟悉的身影，隐隐有些不同。上一世的时疏毓，为人讲义气，行事虽略显冲动，却从不失赤诚之心。一旦认定了谁，便会倾尽全力去维护。

　　然而眼下这个时疏毓，却显得格外深沉，甚至带有一丝难以捉摸的阴郁。他待人接物总是淡淡的，情绪起伏极小。高兴时不张扬，生气时也不外露，仿佛所有情感都被一层薄冰包裹着，若有似无的冷淡始终萦绕在他周身，令乔南木既感到一丝陌生又熟悉。

　　不过，乔南木很快在心底对自己说道：没关系，只要还是他这个人就好。毕竟重活一世，经历不同，心境自然也会有所改变。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变呢？或许命运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也带来了自己身边的人微妙的转变。

　　他沿着蜿蜒的山路缓步前行，夕阳西斜，余晖洒落在山野之间，将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孤寂地拖曳在长满野草的小径上。乔南木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背上剑鞘那微凉的皮革表面，指尖传来坚实而可靠的触感，仿佛这柄新铸的长剑不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份守护自身与家人的底气与安心。

　　时间所剩不多了。

　　他心中清楚得很。

　　根据上辈子的记忆，这个冬天将会异常漫长而残酷。

　　一开始便是连绵不绝的鹅毛大雪，一场接一场，毫不停歇，最终将整个山村彻底掩埋在齐膝深的积雪之中。
　　山路封死，无法下山。

　　镇上道路也被阻断，物资进不来，消息传不出。村民们起初还能靠着家中存粮勉强维持生计，可交完沉重的粮税之后，各家各户又能剩下多少口粮？

　　饥饿、寒冷与绝望，如同无形的巨兽，一点点吞噬着人们的希望。

　　想到这里，乔南木不由得攥紧了肩上长剑的背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这一世，他早已未雨绸缪，提前做了诸多准备，绝不能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任由家人陷入那般绝境。

　　刚走出镇子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队身穿官服的衙役策马疾驰而过，马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呛得乔南木连忙侧身避让。

　　他眯起眼睛望向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只见他们毫不减速，直奔通往山里的那条主路而去，扬起的烟尘久久不散，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之事正在逼近。

　　压下心头的疑虑，乔南木继续加快脚步往回赶。没走多远，便碰上几个刚从镇里回来的村民，正聚在路边低声议论，神色慌张，眉宇间满是忧虑。其中一人眼尖，一眼认出他，急忙招手喊道：“乔家小哥儿！你刚从镇里出来，可听说出大事了？西头那条河的上游昨夜突发山洪，冲垮了好些沿河的田地，连带着好几间村屋都塌了！”

　　另一人立刻接话，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尖锐：“还不止这个！听说县里派下来查灾情的官爷，半路上竟撞见了一群流民！说是南边好几个县今年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活不下去，只能成群结队往咱们这边逃荒来了！”

　　乔南木闻言，心猛地一沉。灾荒竟然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早！他面上强作镇定，只低声应了几句安抚的话，随即匆匆辞别众人，脚下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

　　越是往山里走，风就越发凛冽刺骨，可乔南木的思绪却如疾风般飞速运转，流民一旦涌入，势必会引发粮食争夺，村中秩序恐怕将迅速崩坏。他马上要把剩下的存粮全部转移藏好，再加固院墙，备足柴火与饮水，以防万一。

　　他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色擦黑之际抵达村口。刚拐过路口，就看见自家爷爷站在院门前，踮着脚朝远处张望，满脸焦急。一见他回来，乔老爹连忙迎上前，语气急促：“你可算回来了！刚才村里传信说，流民已经快到山脚下了！村长下令，让各家各户最近没事就关门闭户，千万别随意出门。对了，疏毓还没回来，你说他会不会有事？”

　　“爷爷放心，”乔南木稳稳扶住爷爷颤抖的胳膊，声音沉稳而坚定，“我相信时疏毓不会有事的。咱们先回家，把大门闩好，我跟您说说接下来要做的准备。”

　　爷孙俩刚迈进院门，还未来得及插上门闩，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乔南木瞬间警觉，猛地转身，右手已本能地搭上背后剑柄，目光锐利的扫向门口，只见时疏毓正站在那里，衣衫上沾满草屑与尘土，显然是刚从山上下来，连整理都来不及，便急急赶来寻他。

　　看到乔南木安然无恙，时疏毓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暖意。他开口说话时，嗓音略带沙哑，显然是赶路所致：“我回来了。运气不错，打了两头野猪，刚好可以腌了存起来，这个冬天的肉就足够吃了。”

　　乔南木望着他风尘仆仆却安然无恙的身影，一路紧绷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悄然松弛下来。

　　乔老爹见时疏毓平安归来，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忙转身往灶屋走去，一边翻找热水，一边絮絮叨叨：“快擦擦汗，喝口热汤暖暖身子。我这就给你们热饭，这一路进山肯定饿坏了。”说话间，他语气里满是关切，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乔老爹已经开始将时疏毓也当成自己人一样对待。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朝灶房走去，脚步轻快却透着不容推辞的体贴。

　　时疏毓站在院门口，抬手拍打了一下身上沾着的草叶和灰尘，动作利落地抖落掉衣摆上的泥屑，这才跟着乔南木走进院子。他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景象：角落里整整齐齐摞着几口腌菜坛子，坛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旁边是一排粮缸，也都盖得密不透风，显见是为应对变故早早做下的准备。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乔南木那双手上——指节处微微泛红，甚至有些磨破了皮，显然是连日操劳所致。他眉头不由得轻轻皱了皱：“这几天没歇着？”

　　“还好，都是该做的准备，”乔南木一边回答，一边熟练地栓紧院门，又搬来一块沉甸甸的顶门石牢牢抵在门后，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将背上的长剑解下，小心翼翼地靠在墙角，剑鞘与青砖相碰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响。“镇上来的消息你也该听说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南边闹旱灾，颗粒无收，大批流民正往咱们这边涌，比咱们原先预料的早了差不多小半个月。”

　　时疏毓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依旧平稳如常，仿佛早已料到这般局面。“我在山里就碰见两三伙流民了，”他缓缓说道，眼神微凝，“他们都在山林里四处搜寻野菜、树皮，甚至挖草根充饥，全都朝着北边方向走，估计再过两三天就能到咱们村。我在回来的路上也特意留了些标记，设了几处暗记。真要是有胆大妄为，敢乱闯村子的人，咱们也能提前发觉，不至于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