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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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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刚到,叶重就等在御书房外了。
他白天遛纪垚遛了大半天,遛到她终于憋不住了,才算得逞。
这个人如愿以偿高高兴兴站在树丛前面放哨,还安慰纪垚:“放心,有为夫我在!你好了,再来换我。我早上喝过汤药,但暂时还能忍一下。”
“我也是疯得可以了。”纪垚蹲在树丛里叹息。
也是幸亏大虎小虎离得远,看不见。
所以他此时心情非常好,站在廊下微微仰着头看着明月高挂,仿佛出了神。
“叶少保?”内侍总管迈出御书房,见他站在月光下一副温和缱绻的模样,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轻轻唤他。
“来总管。”叶重听到声音,赶紧回身,客客气气地说。
“叶少保久候了。圣上叫您进去。”内侍总管想了想,又悄声道,“圣上今日欠安,还望叶少保体谅,尽量简言。”
“多谢总管提点。叶重省得。”叶重说完,便随着他进了御书房。
叶重行了礼,才抬头看皇帝。他果然面色比前日看上去要憔悴了些,连白发都好像多了几根。
“陛下,您……”他微蹙眉头神情忧虑,话没说完,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怎么?你也要劝朕保重龙体,少为国事烦忧吗?”皇帝倒是兴致还不错。
“臣倒是想说,但臣人微言轻,便不说了。”叶重道。
“你人微言轻?你是知道说了朕也不会听吧。”皇帝轻笑了一声。
“陛下听不听,臣哪里会知道?”叶重顿了顿,恍然,“陛下是在给臣挖坑。”
“就你机灵。”皇帝失笑,心情显然好了很多,“知道朕为何叫你来吗?”
“知道。是要罚臣的俸禄。”叶重垂头,“臣认罚。”
“李从信一事你安然过关,但收受贿赂一事,你是躲不开的。”皇帝收起笑意,正色道。
“谢陛下!”叶重躬身行礼。
“但你让朕为难了。”皇帝话头拐了个弯,“朕本有意擢升你为内阁大学士。现在怎么办?你自己说说看。”
“那便不升了。臣身上非议太多,望陛下切莫为臣为难。”叶重道。
“你说不升就不升?”皇帝不吃他这套,沉声道。
“陛下,那便升?”叶重问,一脸诚恳。
“你说升就升?”皇帝又问。
“陛下两头堵臣。”叶重委委屈屈,恭恭敬敬。
“让你说说说看怎么办,你跟朕耍滑头。”皇帝缓缓说道。
“陛下,臣是真心话。臣还年轻,尚需磨练。大学士乃陛下智囊,所系甚重。臣如今非议满身,又有受贿之实,此时确实不堪当此重任。”叶重认认真真地说。
“那你觉得谁合适?”皇帝也认真地问。
叶重像是被问倒了,站着想了一阵,才又答道:“臣没想过此事。陛下问起,臣此时脑中一片空白,竟想不起何人胜任。”
“想不起来,那就是你了。”皇帝也不吃他这套。
“臣……”叶重似乎还想说什么。
“自己去想办法,让其他人搅和不了你升官。”皇帝抬手,不由分说,“解决不了,你这刑部尚书也别当了。”
“陛下意思是不当臣靠山了吗?”叶重似乎是给自己鼓了鼓勇气才大着胆子问。
皇帝没摒牢,笑了半声,立刻又忍住:“朕何时成你靠山了?”
“陛下一直都是臣的靠山。”叶重这回想也没想。
“叶重,朕想让你站在更高的地方,为朕效力。你有能力站在那里。但你别指望朕帮你包揽一切。你若让受贿案绊住你,那你就是辜负朕的期望。”皇帝语重心长,“朕自觉没有看走眼。”
叶重抬起头,看向皇帝御前书案,眼神凝重,片刻才又垂眸,深深一揖:“陛下,臣不敢负陛下知遇。”
“你也知道知遇。”皇帝语气温和下来,“你办事稳妥,知分寸,有锋芒,也扛得住非议,却少了点野心。非得让朕推你一把。”
叶重垂着眼,神色恭顺如常:“陛下教诲,臣记下了。”
叶重从御书房出来时,又抬头看了下月亮。暮春十五的月亮,如银盘一般,明亮又妩媚。
送他出宫的小内侍手里拎着灯笼,见他看月亮,也随口感叹了一句:“真漂亮。”
他一时没搭话,片刻后却轻声说道:“嗯。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是极好的景。”
小内侍虽然没听明白,但还是点头道:“是的。叶少保。”
“长公主确实将那宫女带回长公主府了?”叶重像是仍在感慨月色似的,轻声细语地说。
“是的。叶少保。”小内侍微微躬身,悄悄答道。
此后两人再无话,缓步走到宫门。重门早已落锁,门尉举火来验,先勘合内侍所持夜符,核对叶重牙牌与宫门门籍,在夜启簿上记下时辰名姓,才缓缓推开侧门放他出去。
今晚月色果真很美。
独院里的落花清扫得干干净净,清辉铺满青石板地,山桃树的花已大半凋零,稀疏的残花藏在刚生出来的叶片后,又美又孤单,让人惆怅。
可惜屋里纪垚无心欣赏,也不惆怅。
孙望春被绑着,跪在她面前。
“怎么办?你分明知道背叛的后果,却还是被我逮到了。”纪垚像是在跟他商量似的,语气还挺遗憾。
“任掌柜糊涂。”孙望春却也没有害怕。
“嗯。”纪垚竟然点点头,“他确实该罚。你放心,他也逃不掉。”
“你尽管杀了我。”孙望春硬气。
纪垚笑了:“你看我年轻,就以为我愣头青?在京城杀一个人,多麻烦。”
“我反正什么都不会说。”孙望春怔了怔,挺直了腰背。
“我问你了吗?把你逮回来,也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去过那么多次布庄,就没留意到你。”纪垚还跟他解释。
孙望春莫名其妙看了纪垚一眼,不说话了。
纪垚却轻松地斜倚在椅背上,语气舒缓:“你看我说得对不对。录事堂,这几年冒出来的江湖门派。对外伪装成抄书誊卷的文堂,私底下专做消息买卖的营生。”
孙望春不语,只是嘴唇轻微地抿紧了。
纪垚看着他,笑了笑,继续说道:“堂口不多,京城是总堂。不仅出售江湖消息,也承接朝廷秘闻交易。背后的靠山隐在朝堂之内,明面上是一位名叫‘十二郎‘的人。”
孙望春微微垂眸看向地面。
“十二郎,据说长相俊俏,是位少年郎君?”纪垚侧头看向袁风,像是在问他。
“公子,也有说是个风情万种、千娇百媚的美人。”袁风笑得有点暧昧,被纪垚瞪了一眼,赶紧正经起来。
“见过十二郎的人不多,描述也不一样。令我也心生向往,很是期待与他见上一面。”纪垚嗔怪地看了眼孙望春,“将你逮来,一是想弄死你;二是想让你传个话。但看你的样子,更愿意去死。我也很无奈。”
“公子你既已知道这么多,自己上门拜见不就好了。”孙望春却突然开口。
“你这话说得,原来我是猜对了么?”纪垚伸手悠闲地抓起茶盏,细细喝了一小口。
孙望春这才知道她在诈他,闭上嘴,神情有些懊恼。
“刺客门卖命,探事门卖闻。我与他录事堂虽是同行,却向来各行各道。但他如今犯我,便留不得了。”纪垚放下茶盏,温和地说。
孙望春突然抬头,看向纪垚:“公子,你可知道我为何背叛你?”
纪垚笑:“很难猜吗?觉得我年轻,却能接手布庄。老管事们兢兢业业几十年,竟得被我这么个雏儿管着。内心不服。”
“我们对大娘服气。但她却将布庄随随便便交给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不就仗着是大娘的儿子?无甚长处,目光短浅,在外,对录事堂的威胁视而不见;在内,将布庄当成自己的私物,随意驱遣人手、调用情报。任掌柜却对你唯唯诺诺,任由你胡闹。我替他不服。”孙望春一口气说了个痛快。
纪垚就听他说,也不打断他。顾澈却听得怒火上涌,双拳攥紧。
“所以你就投靠录事堂,陷害任掌柜,逼他不得不背叛布庄,让他成为一个不忠不义之人?”纪垚等他终于讲完,才又和缓地问道。
“良禽择木而栖,我与掌柜投奔明主,又有什么不对?”孙望春冷笑。
“那我姑且留你一命,将你送回去,让你看看你的明主是什么人。”纪垚也不生气,只是回头对袁风说,“送回去。别打死了,留口气。”
“是。”袁风将孙望春拖了出去。
“公子,我……”顾澈见他们都走了,想说什么。
“你省点力气,陪我。”纪垚看着顾澈,说。
顾澈明白了,点头。
当天夜里,纪垚几乎一夜未睡。
她亲笔写了二十多封信,交给顾澈:“你简规堂的人,之前各地管事都已举荐来了,现在把他们都交给你。这份通帖,是你简规堂要做的第一件事。至于你的人……谁合适谁不合适,你自己决定。”
“是,公子。”顾澈手里捏着信,“我让人将处置孙望春的通帖送到各地管事处。可我有些担心。”
“担心自己像我一样,被骂‘你算个什么东西’?”纪垚神色疲惫,但笑了。
顾澈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让他们看看你算个什么东西。”纪垚说。
顾澈怔了怔,也笑了:“好!”
清晨,天蒙蒙亮,孙望春奄奄一息,被人扔到了录事堂后门口。
录事堂早起打水清扫的仆役发现了孙望春,大惊失色:守卫竟无一人发现,他是如何出现的。
仆役叫来人,安静地将孙望春抬进店内,紧闭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