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46、你被他们盯上过吗？ 张小

　　张小豆没有胃口。他吃了两筷子就放下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王峻豪还在吃，吃得挺香，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吃了几口，抬头看了一眼张小豆，又低头继续吃，又抬头看了一眼。

　　“别憋着了，”王峻豪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就抓紧吧。你知道你现在的脸色像个猪肝吗？又红又紫的，再憋下去要出事了。”

　　“我……我就是不知道这件事怎么才能坦荡点。”张小豆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你说的对，我就是做不到坦坦荡荡。哪怕抛开父母的心情不谈，我也做不到像你一样。”

　　王峻豪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你在怕什么呢？”

　　“我就是不知道在怕什么才觉得可怕啊。”张小豆的声音有点急，像是未知的恐惧此时此刻已经贴在脸上了，“我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种感觉比害怕本身还要重。”

　　王峻豪看着他。“你高考的时候害怕过吗？”

　　“没有。”张小豆回答得干脆，像是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

　　“对啊。你是省状元。那些公式、题目、文章，对你来说是游刃有余的，是你掌控得了的东西。”王峻豪说，“所以你不害怕。我们抛开同性之间的问题，哪怕现在让你面对一份男女恋爱关系，你还是会一样害怕、迷茫、不知所措。因为恋爱对于你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领域。”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张小豆，你害怕的是那种会脱离掌控的感觉，对吗？”

　　张小豆没有动，也没有那种他以为自己会有的“恍然大悟”的反应。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被那句话说中了某个他自己都没完全看清的位置。“可能吧……”他说。

　　“张小豆，”王峻豪笑了一下，“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大明星吗？你以为自己在贴吧上火了一阵子，就成了全校甚至全世界的焦点了？”

　　“啊？”张小豆被他这句话问得有点懵，注意力从碗沿转移到王峻豪脸上，又移回桌面。

　　“大家的日子都很充实，都很忙碌，压力都很大的。”王峻豪站起来，走到柜台那边付了钱拿了两瓶玻璃瓶汽水，用起子撬开瓶盖，一瓶放在张小豆面前，一瓶自己拿着，坐回椅子上咬着吸管，“你的生活会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但他们没有能力和权利去影响你的生活。你坦荡，你站在阳光下，你变得耀眼优秀，才会被更多人注意到，而不是因为你的自由恋爱。”

　　张小豆低头看着面前那瓶汽水，橙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微微晃着，瓶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你被他们盯上过吗？”他问。

　　王峻豪咬吸管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

　　张小豆抬起头，目光没有落在他眼睛上，落在他下巴的位置。“被那些……议论的人。被他们盯上过吗？”

　　王峻豪看着张小豆的表情。那是一种他很少在别人脸上见到的表情，他像是在生气，是那种窝囊气，敢怒不敢言。

　　王峻豪突然想到什么，上次王峻豪撒谎说自己被人孤立了，张小豆的表情跟现在是一样的。

　　“我被盯上过。”张小豆的声音低了半度，“初中就有过。”

　　王峻豪的吸管从嘴里滑出来，落回瓶口。“你是说……霸凌？”

　　“可能算不上吧。没人打我，我身上没有过一点伤痕，也没有人找我要过钱、威胁我什么的。”张小豆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人碰过我。”

　　“那他们做了什么？”

　　张小豆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拿我家里人做文章。我们县很小，什么消息都传得很快，尤其是谁家那点藏着掖着的破事，一夜就能长翅膀飞遍整个县。”张小豆不想提具体是什么事，什么“不是老张家的种”、“没个正事的妈”、“看着像傻子”这些话，说出来像是无关紧要的标签，但是也压在张小豆身上很多年了。

　　王峻豪攥着汽水瓶的瓶身，等他说下去。

　　“后来事情传得越来越离谱。他们不再避开我谈论这些事，有人会贴脸问我‘是不是真的’。”张小豆的目光垂在桌面上，“我说不是，他们就笑，说我在撒谎。我说是，他们也笑，说我就知道是这样。然后我什么都不说了，他们还是笑。”

　　“他们影响你了吗？”

　　张小豆的手指在玻璃瓶上停了一下。“应该是有影响的吧。我觉得那时候挺压抑的，我觉得我是很迟钝的那种人，我不应该被那些蠢货影响的，所以我没有特别激烈的反应。他们说什么，我就听着，放学了回家，把书包放下，把门关好，第二天再去学校，继续听课。”他的尾音落下来，“没想到，这成了他们最生气的点。”

　　王峻豪的汽水瓶在桌面上轻轻转了一下。“霸凌者最想看到的不是求饶，是你的崩溃。”

　　“嗯。但我没有。”张小豆说，“可能是真的反应迟钝吧，我还没等反应过来，这件事就传到我妈耳朵里了。”

　　王峻豪看着他，没有催促。张小豆现在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捞出浸在水里的棉被，又重又冷，压在张小豆的心上，此刻也压在了王峻豪的心上，“你妈妈怎么了？”

　　“我妈的所作所为，比那些人还要命……”张小豆的声音降下来了，眉头紧紧皱起来，仿佛那些场景又一遍一遍在自己眼前播放，连声音都那么清晰刺耳，“她闹了校长室、老师办公室、霸凌学生的家……她亲手坐实了那些人的议论猜想，让所有人都厌恶我、远离我。”

　　他居然笑了一下，同时呼出一口气，更像是给自己一个缓冲。“我也算挺感谢她的。从那次开始，一直到高中，谁也不敢来惹我。连老师都会警告那些调皮鬼：‘我们家人都不正常，自己要考虑能不能承受惹我的后果。’言外之意并不是警告他们别欺负我，而是他们不想承担我被欺负的后果。”

　　王峻豪的手从汽水瓶上放下来，放在桌面上，没有说什么。张小豆坐在对面，已经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瓶起开的汽水。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汽水瓶的瓶颈，但没拿起来喝。

　　“我就是担心，”张小豆的声音闷闷的，“要是他们知道了，又会让我妈闹起来，又会让我爸难过，又会让我变成一个让别人避之不及的人。”他停了一下，“那样的话，章永安也会被卷进来，他会成为我妈嘴里那个带坏了我的人，也会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

　　“那你呢？”王峻豪打断他，“你觉得他会怕吗？”

　　张小豆没有回答。

　　“他要是怕，他就不会跟你在一起了。”王峻豪的声音放平了一些，“你替他操那份心干嘛？他选择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说明他已经准备好面对那些了。”

　　“但我没准备好，”张小豆看着自己的手指，捏着玻璃瓶的位置因为用力而变色了，“我总做梦，梦见室友们知道了、梦见老师知道了、梦见章永安爸妈知道了、梦见我爸妈知道了……哪怕是在梦里，我都没做到坦坦荡荡地跟他们说‘我没做错’，我觉得我就是错了，我觉得我不该这样，甚至有时候我还会后悔，我怎么就那么冲动答应了章永安。”
　　“所以是章永安追的你啊。”王峻豪抓重点的能力真的很诡异。

　　张小豆瞪他，本来情绪来的又快又烦，王峻豪现在又没个正形。

　　“行了。”王峻豪说，“今天信息量够大了。你再问下去我怕自己扛不住要走不出去。”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送你回去，免得你男朋友回来查岗又说我把你拐了。”

　　王峻豪不是不想听张小豆说下去了，他知道张小豆此刻看着没什么，但是他快碎了，估计这件事张小豆没跟别人说过，那他王峻豪这里就会把这件事彻彻底底封死不谈。
　　除非是章永安需要知道。王峻豪其实觉得，章永安是很有必要知道的，可张小豆肯定没说。那他就不能多嘴。

　　张小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把手机揣进口袋，跟着他站起来。走出麻辣烫店的时候，外面的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路灯已经全部亮了起来，把路面照得一片暖黄。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王峻豪走的步子不快，张小豆的速度刚好能跟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张小豆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了王峻豪那条一直挂在新朋友通知里的好友验证，按下了“通过”。

　　王峻豪余光扫见了他的手机屏幕。“哟，通过了？看来这顿麻辣烫没白请。”

　　“是我俩AA。”张小豆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也是我攒的局。”王峻豪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侧着头，“行，那我回去了，你有事可以找我，今天没聊透不是我没耐心了，是你的脸色实在是不太好，想继续聊的时候再找我，大半夜我也奉陪。”

　　张小豆点了点头。

　　王峻豪转身往计算机系的宿舍楼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张小豆。”他的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一些，少了那些打趣的尾音，多了一层平整的底色，“你以前经历的那些事，不用一直带着走。你现在在星榆，不是在你老家那个县了。”

　　张小豆站在路灯下面，围巾被风吹得往一侧偏过去，但他没有抬手去拉。

　　王峻豪没有等他的回答，转回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张小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路灯一路走远，直到拐过宿舍楼转角。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王峻豪的聊天框，空白的，还没有任何对话。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熄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往11号楼走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和章永安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刚才跟王峻豪吃了顿饭。”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删掉，重新打：“我刚才在外面吃的饭。”发出去之后他走了几步，又停住，又补了一句：“跟魏强聊了几句，他问什么时候去吃火锅。”他没有提王峻豪，也没有提那顿麻辣烫，只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继续往宿舍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