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45、这样的未来，到底会如何啊 第二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张小豆去了图书馆。

　　寒假期间的图书馆人不多，自习区空着一大半，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张小豆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打开手机，开始搜索跟汽修相关的本科专业信息，按照网上的书单找了很多书籍，但是翻了目录之后，张小豆开始头疼了。

　　他答应过张正源要帮他参谋，虽然这个承诺是在过年的热闹气氛里随口应下的，但他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他翻了几页搜索结果，发现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车辆工程、机械自动化、交通运输、汽车服务工程……每一个专业名字都跟“汽修”沾边，但课程设置和就业方向千差万别，有些偏设计，有些偏管理，有些偏技术实操。张小豆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这些选项都不太符合张正源认知中的“好就业”。

　　他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他对“未来”这两个字的理解，似乎一直停留在“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找个好媳妇”这种模糊的层面上。他从来没仔细想过自己以后要做什么，自己的专业能做什么，那些他拼命考出来的分数、那些他熬夜做出来的项目，到底会把他带到什么样的地方去，他的未来到底会跟什么样的人走完一生。

　　“这样的未来，到底会如何啊……”张小豆盯着窗外喃喃自语。

　　“你想找辅修课资料吗？”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张小豆的脊背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弹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转过头，看见王峻豪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看着他面前摊开的手机屏幕。他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卫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棒球服，宽松的牛仔裤也挡不住他笔直的长腿。

　　张小豆的眉头瞬间拧紧了。他啪地一声合上书，把所有书都抱在怀里，站起来就要走。“不是。”

　　“哎你别走啊！”王峻豪跟上他的脚步，声音压低，毕竟图书馆不能大声喧哗，他快走两步追到张小豆旁边，“你干嘛不通过我微信好友申请？还有那零食为什么突然又还给我了？一开始不是好好的吗？”

　　张小豆没有停下脚步，把书放回书架，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走了出去。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一开始我也说过了，我只要薯片，是你自己自作主张。”

　　王峻豪跟着他走出图书馆，走在他后侧方半步的位置，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好朋友之间互相送点吃的不是正常的吗？”

　　“我跟你不是朋友。”张小豆加快了脚步，“更别说是好朋友了，我不认识你。”

　　“多接触多认识不就是好朋友了？”王峻豪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觉得张小豆这副浑身炸毛的样子很有意思。

　　张小豆的脚步猛地停下来，他转过身，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王峻豪卫衣领口的位置。“我不跟撒谎博同情的人交朋友。”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魏强说你根本没被孤立。虽然你出柜了，也没人排斥你，都是你编谎骗我。”

　　张小豆这话说的很大情绪，他要不是同情王峻豪是因为误伤自己被其他人指责，还有他跟自己是“同类人”的共情，根本不会让他上楼，还惹章永安生气，他为了哄章永安别气了，还羞耻地被章永安要求拍了好几张照片给他，那简直让他羞得脸都发烧了很久。

　　王峻豪被他这顿输出堵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但没完全消失。“我要不那样说，你也不给我机会跟你聊天啊。”他又往前凑了半步，躬下腰，把脸凑到张小豆的视线高度，“那天你问我那么多，是不是你也是……”

　　“不是！”张小豆几乎是脱口而出，又快又急，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否认来得太猛了。他的耳根开始发烫，指尖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王峻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果然啊。”他说，“你不回答我还可能犯嘀咕，你一这样……简直是把心虚写在脸上了。”他往前又凑了一点，声音压低，“所以，你谈了吗？跟谁？章永安？没想到他居然也是……”

　　“你闭嘴！”张小豆的声音拔高了，面红耳赤，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竖了起来，下一秒就会蹦到王峻豪身上把他扎成筛子。

　　周围有几个路过的学生转头看了过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又移开了。王峻豪看着他这副模样，像是被什么好笑的东西击中了，他举起双手，往后退了半步，表示自己不会再靠近。

　　“你真藏不住事啊。”王峻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笑意，“我都没说什么呢，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张小豆的手猛地攥住了王峻豪的衣领。这是他活了十九年第一次主动对一个人动手。手指攥着那件灰白色卫衣的领口，布料被他揪得皱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微微前倾，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对方固定住，以防他下一步要跑。

　　他自然是不敢真的打王峻豪，抛开打不打得过眼前这个快一米九的人，谁受伤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可张小豆不知道该怎么堵住眼前人的嘴，更不知道他会不会把章永安和他的事说出去，张小豆接受不了这个，他不想毁了章永安的声誉，更不敢让自己的父母知道。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在发抖。

　　王峻豪被他拽着领口，没有挣扎，也没有掰开他的手，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把双手举高到肩膀两侧。“喂喂喂，你不会以为我是来威胁你的吧？”他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没那个意思。你要是早告诉我你跟章永安已经在一起了，我也不用费劲做这么多事了好吗。我没那么没品去挖人家墙角。”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虽然我确实看不上章永安。”

　　“那是因为你比不过他。”张小豆的声音从发抖变得生硬，在这个单方面剑拔弩张的氛围中，他还在下意识维护章永安。

　　王峻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揪住的领口，又抬头看着张小豆，像在看护食的小狗：“你们的感情比我想象中的更好。”

　　“你要把我们的事说出去？”张小豆的发狠简直毫无威慑力。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王峻豪的语气认真了一些，“再说了，你这心态有问题啊。为什么要瞒天瞒地的？”

　　张小豆的手指松了一点，力度从攥紧变成了虚握，像是一口气已经泄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警戒还留在指尖上。王峻豪感觉到了他松劲的力道，又退了一步，拉开了一个礼貌的距离。他裹了裹外套领口，呼出一口白气：“嘶……还是挺冷的。这次愿意跟我吃个饭了吧？我真没恶意，知道你有男朋友了，我发誓不越界。”他抬起右手三根手指，说这句话的时候连腰板都挺直了，表情严肃庄重，放下手后揣进口袋，恢复了那副轻松的样子，“而且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有很多事想问我。”

　　张小豆看着他。王峻豪确实把距离拉开了，站在两步之外，双手插回口袋里，姿态随意，眼神平稳，不像上次那样带着试探和逼近。张小豆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语气已经沉静了很多。

　　“AA。”张小豆说。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王峻豪的眼睛上，而是落在他卫衣领口那处被自己拽出的褶皱上。

　　“什么？”王峻豪愣了一下。

　　“AA。去隔壁街那个嗨辣麻辣烫，其他的我A不起。”

　　“不是，那就在附近找一家吃呗。”王峻豪皱眉，“他们家很远啊。”

　　“不行，快开学了，附近的店有咱们学校的人。”张小豆已经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而且你说的对，我确实有很多事想问你。”

　　王峻豪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快走几步跟了上去，“真是一点也不坦荡，还是最近流行地下恋？”

　　张小豆无视了他的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拐过路口，沿着人行道往隔壁街的方向走。冬天的傍晚来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面走得快，一个在后面跟着，中间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但至少不再是一个在追一个在逃了。张小豆走在前面，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张小豆，”王峻豪在后面喊了一声，“你走那么快干嘛？麻辣烫又不会长腿跑了。”

　　张小豆没回头，“你腿长，能跟上。”

　　“嘿，我就当你夸我了啊。”王峻豪又拢拢外套，“那个，你是不是从小就不看人的眼睛？”

　　张小豆的脚步没有停，“嗯。”

　　“难怪那天在寝室跟你说话，你一直在看我衣领。”

　　“看人眼睛会很紧张。”

　　“跟章永安也这样？”

　　张小豆没有回答。他加快了脚步。

　　王峻豪在后面笑了一声，快步跟上去。“行行行，我不问了，先进店再说。”

　　店面不大，门口的招牌灯箱亮着暖红色的光，玻璃门关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和一股混着花椒辣椒的香气。张小豆推开门走进去，王峻豪跟在后面，门关上之后把外面的冷风彻底隔绝了。店里零散坐着几桌客人，没人注意到他们。张小豆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位子，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把眼镜拿下来擦。

　　“你吃什么？”他问。

　　“你点吧，”王峻豪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张小豆看了他一眼，重新戴好眼镜，起身去柜台那边拿了一个夹子，在冷柜前挑了一会儿，端到收银台两个盆，一个盆里装的是他挑的，另一个盆里装着他给王峻豪挑的，品种差不多，分量差不多的麻辣烫菜，付了钱走回来重新坐下，“一共三十三，你要是不喝什么的话转我十六块五，喝的话自己去付款。”

　　“行。”他刚以为张小豆能通过自己的好友申请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把收款码亮了出来，王峻豪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歪歪嘴角扫码转钱，“我第一次吃麻辣烫还AA，挺新鲜的。”

　　张小豆没接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热汤碗烫出来的圆形印痕上。“你说你爸妈是怕你以后过得苦，”他终于开口，“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我没说服他们。”王峻豪靠在椅背上，“我就告诉他们，不管以后什么日子，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选的路我认，好的坏的我都扛。他们要是想陪着我，我就好好活着；他们要是不想陪着我，我也自己活着。”

　　他顿了顿：“反正我不会为了让他们安心，去演一个不是我的人。”

　　张小豆低头沉默了很久，麻辣烫就喊到了他们的号，王峻豪起身把两晚都端过来了。张小豆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午餐肉，吹了两下，放进嘴里，嚼着。

　　“你以后，”张小豆咽下去，“会找个地方定下来吗？”

　　王峻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你会跟一个人一直在一起吗？”

　　王峻豪看着他，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而不是随口回答。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来。“我想，会吧。”他说，“一个人在外面飘久了，还是想有个地方能回去的，我谈恋爱就会很认真，在一起，必须奔着一辈子。”

　　张小豆没有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菜，低头慢慢地嚼着。王峻豪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自己那碗麻辣烫，没有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