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生有雾[救赎]》西璀

4、chapter 4 “……我能

　　chapter 4

　　方初宜面色不太自然，但还是进了电梯。

　　在电梯里调转方向时，她瞥到了角落里的摄像头，上面红灯闪烁，心里镇静了不少。

　　这个小区物业的安保还是很好的。

　　三年前，她选择贷款买下这个公寓，一是离上课的画室很近，二就是买顶层有送一个二十多平的小露台。

　　对这个六十多平，一室一厅小户型而言，有个二十多平的小露台真是非常不错了。

　　是她这个习惯养花花草草人士的首选。

　　在方初宜按下26层按钮后，电梯缓缓上行。

　　空气十分安静，仿佛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转眼间，她看了眼楼层，已经上升到十几层了，沈宗雾都没有按楼层按钮。

　　她紧拧着眉。

　　方初宜首先就排除了他住26层的可能性。

　　她认识她的邻居，是单身妈妈陈姐带着两岁的儿子生活。

　　陈姐见她一个人住，也很少见有人来找她，似是觉得她孤苦伶仃，时不时就会做些好吃的送给她。
　　是个很好的邻居。

　　说起来，也有一阵子没见到陈姐了。

　　所以，沈宗雾既然与自己不是同个楼层，为什么不按？

　　总不能是，不想让她知道他住几层？

　　疲惫捏了捏眉心，今天发生了许多事堆在一起，令方初宜颇为烦躁，此刻她只觉得有口气哽在胸口。

　　指尖从眉心移开，她抬眸从电梯门反光看向沈宗雾。

　　巧的是，沈宗雾也同样在看她。

　　两人视线碰撞的一刹那，方初宜心里咯噔一下。

　　叮！
　　电梯门应声而开。

　　方初宜紧了紧轮椅扶手上的手，正要夺门而出。

　　岂料，沈宗雾率先走了出去。

　　她愣了下，落后一步出了电梯。

　　紧接着，便见到沈宗雾已经打开对门公寓的大门，倚在门口笑看她。
　　“原来我们是邻居啊，方老师，我就说我们很有缘。”

　　今日与沈宗雾的种种，飞快在她脑中闪过，与此刻丝连起来。

　　方初宜淡淡和他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家。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接二连三赶在一起？

　　但她懒得深究。

　　瘫痪这些年，她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早就对人这个物种，失去探索的欲望了。

　　“蓄谋”也好，“巧合”也好，她都不感兴趣。

　　方初宜身影消失后许久，沈宗雾都没离开。

　　他从她刚刚的眼神中，看到了浓浓的疏离。

　　她对自己完全不好奇，甚至一个字都不想问。

　　沈宗雾原本希冀的眼神，暗了又暗。

　　八月末的西沙，即便下雨也裹挟着热气。

　　方初宜感到身上有些黏腻，到家后就去冲了澡。

　　身上舒爽后，心烦也少了大半。

　　客厅昏黄的暖光，将她在落地窗前的身影映个清晰。

　　半晌，她轻抚着双腿，脸色黯然。

　　虽然瘫痪后双腿彻底成了摆设，但其实还留存了一些触觉的。

　　真不明白，她这副样子，沈宗雾那个富家少爷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接近她，她也没什么可图的。

　　倏然，一道巨大闪电划破夜空，仿佛将黑夜撕开了个口子。

　　几秒钟后，方初宜眼前一黑。

　　屋子里一片寂静，原本嗡嗡作响的空调也没了声息。
　　停电了。

　　方初宜小幅度驱使轮椅在沙发旁摸索手机，随后给物业公司打去电话，得到的答复是，他们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供电局的工程师过来抢修，具体什么时候能恢复供电，暂时无法确定。

　　她看了眼时间，想着即便来电也要后半夜，便准备回屋睡觉。

　　就在这时。
　　嘭！嘭！两声巨响从隔壁传来。

　　两间公寓客厅只隔了一道墙，声音无比清晰。

　　方初宜这才想起来，隔壁还有个怕黑的夜盲症患者。

　　她下意识朝门口挪了挪，又在半路停下来。

　　瘫痪后，她能力有限，鲜少会管别人闲事，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

　　可万一出了意外，他还有夜盲症……

　　方初宜默默叹气，操控轮椅继续朝门口驶去，路过门边杂物柜时，她把手电筒翻出来一并带在了身上。

　　出去后，她在对面门前迟疑了会儿，抬起手正敲门，却发现门开着条缝。

　　“沈同学？你在哪？”她拉开门，驱使轮椅缓缓前行，在手电筒灯光下找寻着沈宗雾的身影。
　　“我听到好大的声响，你没事吧？”
　　无人回应。

　　手电筒的光扫过客厅，方初宜看到客厅里到处是许多未拆的大纸箱。

　　看来这是搬过来，还没来得及规整行李。

　　方初宜的轮椅有些困难地在纸箱空隙中穿梭，手电筒光束不停在搜索着沈宗雾。

　　突然，灯光扫到一双脚出现在视野里，吓了她一跳。

　　由于视线被凌乱的大纸箱挡住，方初宜只能看到这双一动不动的脚。

　　“沈……宗雾？是你吗？”地上人一动不动。

　　她壮着胆子过去查看，一点点挪开挡路的箱子。等全部挪开后，方初宜看见沈宗雾倒在地上。

　　果然是他！

　　“沈宗雾！”

　　她连忙驱使轮椅到他身前，看到他额角正在流血，一滴滴落在白色瓷砖地面上，红的刺眼。

　　方初宜将身体伏到最低，整个人都贴了在腿上，她伸着手尝试用力去够地上的人，但都无济于事。

　　往往这种时候，她意识里就会无限放大，残疾将她变得多么没用。

　　方初宜在轮椅上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试图将他唤醒。

　　她持续叫了好几分钟，无论怎么叫，或是拿手电筒照，他都没反应。

　　打电话叫救护车。

　　就在她前一秒按亮了手机屏幕，后一秒余光就瞧见沈宗雾手掌缓缓支撑着，从地面坐了起来。

　　方初宜顿时松了口气。

　　沈宗雾只觉得脑子混浆浆的，额头传来一阵阵痛感，刚抬手要去摸，

　　“别动，你额头流血了，你感觉怎么样？哪里难受吗？”

　　沈宗雾动作一顿，看向方初宜，在手电筒灯光下，他瞧见了她眼底满是焦急。

　　他一瞬间觉得心情舒畅，晚上因那抹疏离眼神导致的阴霾一扫而光。

　　原本呼之欲出的“没事”，到嘴边却变成了，“头疼，还有点儿晕。”

　　紧接着他又说，“屋子里漆黑，我摔了一跤，磕在了桌角上。”

　　方初宜有些无奈，瞧着满屋子的大箱子，心想不摔才怪。

　　“你这里有医药箱吗？伤口还在流血，得赶紧处理一下。”她说。

　　沈宗雾摇摇头，许是动作扯到了伤口，他闭眼“嘶”了一声。

　　同时，还眯着眼偷偷瞄了方初宜一眼。

　　当然方初宜并没有看到。

　　她边叮嘱边调转轮椅离开，“你先别乱动，我回家里拿医药箱。”

　　沈宗雾看着她着急离开的背影，上扬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了。

　　不到两分钟，方初宜怀里揣着医药箱回来了。

　　她让沈宗雾坐到沙发边上，轮椅正好可以停在沙发外侧，这样离他最近，能仔细给他处理伤口。

　　“可能有点疼，你忍一下。”
　　方初宜将棉签在碘伏里沾了沾，轻轻在他额角的伤口处擦拭起来。

　　沈宗雾一声不吭，仅仅眉心非常细微的蹙了一瞬，但还是被方初宜捕捉到了。

　　她放慢动作，尽可能又轻了些。

　　可栗色碎发有些许黏在了伤口上，即便她轻而又轻，仍避免不了扯痛他。

　　但沈宗雾此刻乐在其中。

　　那双深棕色的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认真的人。

　　此时他俩之间也就一张A4纸的距离。

　　他清楚瞧见她额间沁了层薄汗。

　　也许是屋子里闷热导致，但他更倾向是方初宜担心自己十分着急的缘故。

　　忽然。
　　闪电再一次劈亮夜空，轰隆隆地雷声也结伴而来。

　　沈宗雾猛地闭上眼，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握拳，连呼吸也变得紊乱许多。

　　方初宜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你……怕打雷？”
　　“嗯。”

　　半晌没了下文，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方初宜也没有多问。

　　可几分钟后，沈宗雾再度开口，“我曾经……出过一次车祸。那天…就是这种天气。从那以后，每次我都控制不主地怕。”

　　方初宜有些意外，停下动作看他，见他情绪恹恹地低着头。

　　她没有问关于车祸的细节，反而柔声对他说，“那你很幸运。”

　　“什么？”沈宗雾抬眼，他没懂。

　　方初宜浅浅一笑，掩饰掉了眼底的落寞，“同样是遭遇车祸，至少，你没有像我一样。”

　　沈宗雾不错眼地盯着她，目光闪烁，似是有想说的话，却什么也没说。

　　见他还是紧绷着身体，方初宜便像安抚怕打雷的许诺那般，安抚了他一下。

　　她掌心温热，覆在他握紧的拳上，轻轻拍了拍。
　　什么也没再说。

　　可沈宗雾却好像听见她说了句，“别怕”。

　　很快，方初宜就给他处理好了伤口。

　　“虽然伤口不是很大，但我还是建议你明天去医院看下，毕竟伤在额头。”

　　她将医疗用品一一收进医药箱后，把它放在了沙发上，“先留给你吧，反正我暂时用不到。”
　　说完，一抬眼，发现沈宗雾正看着她。

　　两两对视片刻，方初宜移开眼，“我回去了。”

　　她操控着轮椅调头，可随后发现轮椅怎么也动不了。

　　疑惑间回头，便看到沈宗雾紧紧抓着她轮椅后的把手，她面色不悦抬眼，还没开口就听沈宗雾小心翼翼地恳求她，
　　“方老师……我能去你那住一晚吗？我一个人有些怕……”

　　“抱歉，不能。”
　　她拒绝地干脆利落。

　　说完，便眼见沈宗雾的肩头软软塌了下去。

　　她再次尝试操控轮椅，仍是一动不动。

　　方初宜见他死死拽着自己，垂着眼不看她，大有她不同意就绝不撒手的意思。

　　“你放手。”
　　“让我去吧，就一晚，我保证不影响你休息，”他举起两根手指，放在脑袋旁发誓，恰好还是伤口那侧，“每次这种天气，我都会梦到车祸那天，我很怕……”
　　“……”
　　“我现在头也很疼，如果伤口发炎发烧，我可能在家烧死也没人知道。”
　　“……”

　　沈宗雾抬眼看着她，那耷拉着眉眼，撇着嘴的样子，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她家养的那只，不让进卧室睡的萨摩。

　　这样子，可怜地神似。

　　方初宜跟他僵持着，看了他好一会儿，但他要咬准不撒手，自己真拿他没办法。

　　她无可奈何，只好妥协。

　　方初宜已经记不得这一天之中，跟他妥协了多少次。

　　她唇瓣微微开合，“你只能睡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