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生有雾[救赎]》西璀

3、chapter 3 妥协就如同

　　chapter 3

　　方初宜好似开始对沈宗雾的说话方式渐渐麻痹了。

　　她的耳朵只选择性摘取了需要的信息。
　　“九通区宋皇台道37号，傲云丰园。”

　　沈宗雾在导航输入了地址，导航显示单程不堵车都要半个小时，来回都一个小时起了。

　　他下一秒便蹙着眉，“天都黑了，去这么远的地方？”

　　方初宜还没从刚刚上车的惊心动魄里恢复心神，一时间没听出来他知道这不是她住址。

　　车子半天没发动。

　　她本不想过多解释，但沈宗雾转头盯着她，目光如炬，摆明了一副她不说就不走的作态。

　　方初宜暗叹了口气。
　　妥协就如同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去我朋友家，我们今天约好了。”

　　眉心缓缓舒展，沈宗雾点头。

　　可半天后，车子还是没动。

　　方初宜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发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在中控台的导航上不知道在找什么。

　　她刚想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就听见了“开始导航，前方……”
　　嗯，看来没问题。

　　方初宜放下心看向窗外，就见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大。

　　她恍然想起晚上出小区前，手机页面提示了晚间橙色暴雨预警。

　　雨伞还放在自己车里的后座上。

　　倒霉这个词，她今天都说累了。

　　坐电梯赶上电梯维修，开车车被撞，车被拖走了不说，还在没车的时候赶上下暴雨。
　　难不成是最近哪天路过井盖时轮椅压过去了？
　　不然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至少不该。

　　方初宜暗暗将一切锅都算在了许诺头上。

　　要不是回去取她的生日礼物也不会赶上电梯维修，和沈宗雾之间的撞车也不会发生，那么她现在就不会无车可开。
　　嗯，这样想来，晚上让许诺送自己回去也心安理得了不少。

　　隔音超好的库里南将车内外阻隔成两个世界，方初宜在安静中被雨滴击打声带走了思绪，渐渐走神。

　　吱嘎——
　　随着一声急刹，方初宜回过神，见沈宗雾突然停在一条无灯的匝道，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隐约中能看到道路两旁是有路灯的，但不知是坏了还是没接电，竟一盏亮着的都没有。

　　黯黑又陌生的街道与静止的库里南融为一体，好似是要将人吞噬殆尽的深渊。

　　方初宜的掌心逐渐被薄汗覆盖，身躯也越发紧绷。

　　一些不愿想起的回忆，此刻在脑子里闪回。

　　六年前，她哥开车带着她和未来嫂子出去游玩，途径盘山路时为躲避一辆疾驰的摩托车而发生车祸。
　　车子摔翻下山，哥嫂昏迷。

　　她独自清醒的卡在寂黑冰冷的车厢里，在晕厥前受尽了恐惧、绝望和痛苦的侵袭。

　　再度醒来后，她便得知自己脊椎严重受损，终生下肢瘫痪。

　　而未来嫂嫂在当天就抢救无效死亡。

　　为了向更多人示警那条盘山路，这一死一残的新闻，在当时持续报道了一整月。

　　自此，漆黑的封闭车厢就变成了她创伤情景的“触发器”。

　　这也是五年来，她一直只在白天上课的原因。

　　沈宗雾是这几年来，她唯一被迫接下的晚上六点上课的学生。

　　但方初宜仔细想过，两个小时结束后也就八点而已，回家路上依旧灯火辉煌，所以她原本是不担心的。
　　可一切都没按她所想的方向发展。

　　刹车来的过于突然，方初宜还以为是沈宗雾又要耍什么花样，努力控制着自己逐渐发抖的身躯，语气变冷了许多，
　　“为什么停了？”

　　回应她的是一只修长的手将手机递到她面前。

　　没有灯光的空间里，被点亮的屏幕格外刺眼。

　　她看到通知页面清晰显示着一行话——夜盲症诊疗APP提醒：暗光环境视力骤降，请停止驾驶。

　　“给我十分钟，等瞳孔适应了就走。”
　　沈宗雾把座椅调后，半躺着闭上眼，连声音都低了许多。

　　正常情况下，人眼会在0.2秒内对暗适应。

　　但对夜盲症患者来说，就像是“啪”的一下拔掉了灯的插头，瞬间全黑。

　　这种情况如果发生在开车途中，是极具危险性的。

　　方初宜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现在是，一个夜盲症患者带着一个下肢瘫痪人士被迫停在了无灯无人的匝道？
　　真是绝妙的搭配。
　　一个“没眼”，一个“没腿”。

　　看来倒霉的buff还在持续加持中。

　　通往许诺家的路那么多，可他们偏偏走了这条。

　　对于沈宗雾说的十分钟，方初宜倒是也想给，如果身体允许的话。

　　眼下她呼吸越来越快，发抖也越发明显，自己也越来越无法控制。

　　她伸手去摸车门，想打开门试试看能不能好些。
　　可她忘记车门是自动锁，掰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为了不惊动沈宗雾，方初宜只好压低身体，十指交叉放在腿上低着头，试图利用小幅度蜷缩给自己一些安定。

　　她不愿让任何人知晓自己的心理问题。
　　她一直很努力在做一个外人眼中的“正常”人。
　　她不想打破。

　　将自己的问题在当众暴露，无疑是将她整个人再度撕碎重组。

　　这时。
　　一只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精准捕捉着她脉搏的跳动。

　　方初宜下意识抓着那只按在自己腕上的手，极力要把它拿开。
　　可他力气大的惊人，她完全拽不动。

　　“松手。”她颤声中带了一丝怒火。

　　沈宗雾没松，他把拇指按压在方初宜脉搏上。

　　刚刚他半躺在调后的座椅，离副驾后的方初宜非常近，后者越发急促的呼吸令他想听不见都难。

　　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男性体温，方初宜带着疑惑默默看向他。
　　怎么好像……没那么怕了。

　　1，2，3，……，58
　　第59秒的时候，道路两旁的路灯突然大亮。

　　车内两双对视的眼睛清晰映射在对方眼里。

　　第60秒时，沈宗雾松开了方初宜的手。
　　“你刚刚心率飙升到了150，你是怕我，还是怕黑？”

　　都不是。
　　她怕车，黑漆漆又紧闭车门的车。

　　方初宜垂眼沉默，不打算回应他。

　　“我夜盲的事没什么人知道，可现在你知道了。不如你告诉我你怕什么，我们扯平，如何？”

　　果真是小屁孩，多大了还玩交换秘密这么无聊的游戏。

　　她对别人的秘密向来不感兴趣。

　　可方初宜深知不想被别人知道秘密的心情。

　　这种心理边界被打破的失衡感，会让人感到不适。

　　眼下她却知道了沈宗雾的。

　　这个人简单的上嘴唇碰下嘴唇，就搞得她不说反而变得难受。

　　方初宜半天没回应。

　　沈宗雾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便调整好座椅准备继续开车。

　　“是车祸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我不怕你，也不怕黑，怕的是待在黑夜封闭的车里。”方初宜说。

　　这下就如同他说的，他们俩扯平了。
　　两个第一天认识的人，意外完成了秘密交换。

　　话落，方初宜靠在椅背再度看向窗外。

　　没看到后视镜中，沈宗雾原本闪烁的双眸在听到她的话后瞬间暗淡了许多。

　　库里南在暴雨中重新启程，两人一路无言。
　　外面雨越下越大，说是倾盆大雨也不为过。
　　车里除了雨刷器规律的声音，便再无其他。

　　……

　　傲云丰园小区门口。

　　许诺和方初景一人一把伞站在雨中不停张望。

　　看着方初景心不在焉的样子，许诺将手里伞朝他倾了倾，
　　“初景哥，你还是进去吧，我在这里等初宜就好。”

　　方初景摇摇头，“雨太大了，我不放心。”

　　许诺看着他，欲言又止。
　　一会初宜要是看到自己瞒着她，给她和她哥制造见面机会，估计会很难收场。

　　可她也无法拒绝初景哥的请求。
　　一个是闺蜜，一个是自己暗恋的人。
　　如果能借这个机会让两人重归于好那该多有多好。

　　思虑间，许诺又往方初景身边靠了靠。

　　过了没一会。
　　方初宜和沈宗雾一驶到小区附近，便看到两人站在雨中边说话边四处看着。

　　“停车。”
　　沈宗雾刚准备开过去，就突然被方初宜叫停。

　　他一个急刹停在原地。

　　沈宗雾有些不解地看向方初宜，见后者正透过车窗望向斜前方50米处的小区门口。

　　方初宜从包里拿出电话给许诺拨了过去，电话秒接。
　　【许诺：喂初宜，你可算给我打电话了，你到哪里啦？】

　　方初宜在车里看见许诺用头夹着手机，一手打伞，一手疯狂朝身边的方初景摆手，看起来是在催促他快点离开。

　　方初宜：“我还需要一会儿，你是自己在家等我呢吗。”
　　【许诺：嗯…对呀。就我自己一直在等你呢，我看雨下的挺大的，出来等你了，你开车慢点别着急啊。】
　　方初宜：“好。”

　　她挂断了电话，定定看着那两人的方向表情有些失望。
　　许诺还是选择了撒谎。

　　她明知道自己不想见方初景，还是为了他撒谎骗自己。
　　可即便如此，方初宜也不想在闺蜜生日这天闹的不愉快。

　　最终她只是给许诺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不太舒服先不过去了。

　　然后将手机扔回包里，不管对方回复什么都没再看。

　　上中学时，她就知道许诺喜欢方初景。

　　但当事人不想说，她也就一直当做不知道。

　　毕竟她和她哥现在关系这么差，提了估计也会尴尬。

　　在她瘫痪后，她和她哥一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方初宜知道，许诺心底有多想方初景陪她过生日。
　　如果她去了，那方初景就得走。

　　既如此，还不如成全她，就当“生日礼物”了，这肯定比送她任何东西都令她高兴。

　　“行安区通州街500号。”
　　方初宜语气中带着疲惫，声音也比之前软了不少。

　　沈宗雾感受到她变低的情绪，转头看了眼。
　　她脸色看起来很差。

　　随后什么也没说便将车开走了。

　　二十多分钟后，沈宗雾将车开进星汇居地下停车场，非常熟练停在了方初宜家电梯口附近。

　　换作平常，方初宜一定会注意到自己从未提过住在哪号楼。
　　但她此时满脑子都是烦心事，便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沈宗雾将轮椅放在离车门最近的地方，再次抱起方初宜。
　　这次她有做好心理准备，双手淡定放在身前。

　　方初宜本想说句谢谢。
　　可话到嘴边，想到造成现在这个状况的罪魁祸首是他，就又咽了回去，换成了再见。

　　道别后方初宜没再看他，操控着轮椅往电梯而去，刚到电梯前就从电梯门反光里看到了身后的沈宗雾。

　　“你干什么？”方初宜蹙眉，调转轮椅面对他，冷着脸。

　　换了哪个女生在回家路上，突然发现被人跟着都不会高兴的。

　　“我回家啊。”沈宗雾表情极为自然。
　　方初宜一愣。
　　回家？
　　他住这？

　　可她在这里住五年了，从未在这栋楼见过沈宗雾。

　　不等方初宜开口询问，“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沈宗雾率先走了进去，“很贴心”在里面为她按着按钮，但门外的人许久未动。

　　他看着她，眉眼皆笑，
　　“方老师，你不会是怕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