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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缺 宋之问比 ...

  •   宋之问比顾长宁预估的来得更早。

      不是十天,是七天。丁十七飞回来后的第四天清晨,赤月教总坛的瞭望哨传来消息——山下有一队天剑盟弟子在靠近,约二十人,领头的正是青州分舵舵主宋之问。他们打的旗号不是天剑盟的剑旗,而是白旗。白旗代表和谈,但白旗下面的二十把剑都磨得雪亮。

      顾长宁站在演武场边上,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练剑。她把剑收回鞘里,没有立刻去大殿,而是先在兵器架旁边站了片刻。她需要算时间——从青州到断龙崖最快七天。丁十七飞出去三天半,回来时身上带着箭伤。也就是说宋之问在收到信之后几乎没有停留,看完信,拔出箭,射回鸽子,然后立刻带队出发。七天的路程被他压成了四天。

      这么急不是急着来接应卧底,是急着来杀人。

      她低估了他。她以为他会去禀报沈清辞,以为他会按规矩来,以为他至少会确认情报真假。但他没有。他收到信的瞬间就决定了一件事:不管写信的人是不是顾长宁,这个人必须死。不是因为她知道了他卖人的底细,而是因为她在赤月教。一旦她在赤月教站稳脚跟,她就是第一个有能力越过他直接向沈清辞汇报的人。宋之问在青州分舵经营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沈清辞的信任。这份信任经不起一个卧底在魔教深处挖出来的真相。她不需要策反任何人,她只需要活着回去,把青州分舵这些年卖给赤月教的那些人名一一指出来,宋之问就完了。

      所以宋之问不会让她活着回去。

      顾长宁走到大殿时,白旗已经在殿外了。二十名天剑盟弟子整整齐齐地站成两排,青衣白衬,腰悬长剑。他们的站姿很标准——天剑盟的站姿,脚跟并拢,剑柄朝左,右手空悬在剑柄上方半寸。这些站姿她前世每天早课都要练,闭着眼都能摆出来。现在她站在台阶上方看着他们,他们站在台阶下方看着她——一个穿着灰白粗布衫的新货,站在魔教大殿门口,腰上挂着一柄暗部的短刀。

      有人认出她了。

      站在队列最末尾的一个年轻弟子,看到她时眼神晃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她认出了他——张什么的,天剑盟青州分舵的入门弟子,前世在宋之问手下负责端茶倒水,性格懦弱,从不敢主动跟人说话。他出现在这支队伍里说明一件事:宋之问把他带来不是为了战斗,是为了认人。宋之问需要一个见过顾长宁的人来当场确认——她是不是顾长宁。

      宋之问站在队伍最前面。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没有穿天剑盟的统一服饰。他一直不穿,不是标新立异,是不想和普通弟子穿一样。他比前世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年轻了十岁,脸上的肉还没松弛,眼角的皱纹还没长出来,但他笑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嘴角往右歪半寸,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他手里握着那页信纸。

      “宋舵主。”赵蝎从大殿里走出来,脸上挂着一个很官方的笑,“天剑盟的人来赤月教,还打白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赵护法。”宋之问回以同样官方的笑,“白旗下没有刀兵。宋某今日来,是想向贵教讨一个人。”

      “讨谁。”

      宋之问展开手里的信纸。“七天前,有人在赤月教总坛用天剑盟的暗语向青州分舵传递了一条情报。情报内容是——殷无邪教主近日旧伤复发,功力只剩五成。建议盟主在三个月后的月圆之夜率精锐突袭总坛。”他顿了顿,“这条情报的真假暂且不论。能用天剑盟暗语在赤月教内部传递情报的人,不是我们天剑盟的人,就是偷了我们天剑盟的暗语。宋某今日来,就是想当面问清楚——这个人是谁。”

      赵蝎的笑容没变。“你觉得会是谁。”

      宋之问的目光越过赵蝎的肩膀,落在顾长宁身上。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认出了她,而是确认了一件事——张姓弟子在他身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认出来了。

      “顾师妹。”宋之问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满场寂静。二十名天剑盟弟子齐齐抬头看向台阶上方。赵蝎转过头看向顾长宁,眼神里有一种看好戏的兴奋。

      顾长宁没有动。她看着宋之问手里的信纸——是她写的那页没错。纸张上还有折痕,是她七天前折的。纸角有一点淡淡的暗红色,不是血迹,是丁十七脚环上的铁锈。一只鸽子飞了三天半,被人从天上射下来,信纸被拔走,鸽子被射穿胸口,挣扎着飞了回来。现在这张纸被拿着它的人当成了讨伐她的武器。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宋之问没有提错字。他从头到尾没有提那个“復”字。不是他没看出来,是他不在乎。一个连暗桩名单都不在乎的人,怎么会在乎一个错字。他收到信的第一反应不是“这封信的笔迹有问题”,而是“不管这是谁写的,这个人必须死”。

      “宋舵主。”顾长宁走下台阶,走到二十名天剑盟弟子面前,“你手里的信是我写的。”

      宋之问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前世她见过太多次。

      “顾师妹果然坦诚。”他说,“那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信上写得很清楚。殷无邪旧伤复发,功力只剩五成。三个月后月圆之夜,盟主可以率精锐突袭。”

      “你的意思是——这封信是你向天剑盟传递的真实情报?”

      “不是。”

      宋之问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封信是假的。”顾长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二十名天剑盟弟子的耳朵里,“殷无邪没有旧伤复发。三个月后的月圆之夜也不是什么好时机。我写这封信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你来这里。”

      “让我来这里?为什么。”

      “因为你收到信之后只有两个选择。第一,禀报沈盟主,让他派人来。第二,自己来。如果你选了第一个,你不会这么快到。你能在七天内赶到断龙崖,说明你选的是第二个——你没有禀报沈盟主,你是一个人来的。哦不对——带了二十个人。”

      宋之问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身后的二十名弟子开始不安地互相打量。赵蝎在台阶上方的表情也变了,不是看好戏了,是警惕。她当众承认自己写假信引诱天剑盟的人来,这件事已经不关宋之问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顾师妹。”宋之问的声音冷下来,“你写假信诱我来,是想害我?”

      “不是。”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顾长宁走到张姓弟子面前,看着他。他的脸已经吓白了,两条腿在发抖。她记得他,前世在宋之问手下每天被骂“废物”,挨了打不敢吭声,端茶时手抖把茶洒在宋之问身上,被罚跪了两天两夜。他不是坏人,只是太弱了。弱到只能被夹在宋之问和她之间,瑟瑟发抖。

      “你不用怕。”她对张姓弟子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但你们找错地方了——你们应该找我,不是找赤月教。”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宋之问。

      “宋舵主,你从青州赶来用了七天。这七天里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为什么信上没有信封?”

      宋之问没有说话。

      “因为写信的人不打算让这封信被任何中间人拆开。没有信封,意味着信的内容会直接暴露在每一个传递者的眼前。如果信在赤月教内部被截获,截获的人会看到——天剑盟有人在赤月教卧底。如果信在青州分舵被其他人拆开,拆信的人会看到——宋舵主有一个卧底在赤月教总坛。一封信,两头都不敢截。这是保命的设计。”她顿了顿,“保的不是我。是信经过的人。任何一个看到这封信的人都会觉得宋舵主在赤月教总坛埋了钉子,但事实上你没有。这封信是我自己写给我自己的。你来这里不是来接应卧底,是来灭口的。”

      二十名天剑盟弟子鸦雀无声。有几个人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但他们没有拔剑——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对谁拔剑。对顾长宁?对宋之问?对赤月教?他们的舵主带他们来接应卧底,结果卧底说她是故意写信诱舵主来灭口的。到底谁是谁的人?

      “顾师妹。”宋之问的声音降到冰点,“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你不禀报沈盟主就独自带队来,是因为你不想让沈盟主知道你有一个卧底在赤月教。这个卧底不存在,但你不能让沈盟主追问。所以你必须在卧底被任何人审问之前把他杀了。你看到信上的笔迹是我的——你以为我在赤月教内部是孤身一人,只要把我灭口了,这个谎就死无对证。”

      她走近宋之问,停在他三步之外。她比他矮半个头,但她看他的角度不是仰视——是平视。因为她不需要抬头。她已经不需要仰视任何人了。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她说,“我不是孤身一人。”

      宋之问的眼角跳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赵蝎。赵蝎的表情非常微妙——不是支持顾长宁,也不是支持宋之问,而是一种“你们天剑盟内讧关我什么事”的冷漠。宋之问从赵蝎脸上读不出答案。他又看向顾长宁,刚要开口。

      大殿的门开了。

      殷无邪走出来。他没有走台阶,而是从殿门直接掠下,落在演武场中央。衣袍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染尘。他看了一眼白旗,看了一眼二十名天剑盟弟子,最后目光落在宋之问手里的信纸上。

      宋之问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不是主动退的,是血种的本能——他的血种在殷无邪面前抖了一下,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破虚境对筑基境的压制,隔着七层境界,像一座山压在一粒沙上。

      “谁让你来的。”殷无邪的声音很轻。

      “我收到了信——是她写的——”宋之问举起信纸。

      殷无邪没有看信。他看的是宋之问的眼睛。“谁让你来的。不是怎么来的。”

      宋之问张了张嘴。他的手在发抖,信纸在指间簌簌作响。

      然后顾长宁替他回答了。

      “没有人让他来。他是自己来的。他不禀报沈盟主,不带正式文书,打白旗进赤月教——不是为了和谈,是怕沈盟主知道他有一个不存在的卧底。他怕沈盟主问:你的卧底在哪里?他答不上来。所以他只能赶在任何人发现之前来杀我。”

      殷无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全场死寂的话。

      “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他在问她。不是问赵蝎,不是问任何一个护法,不是问天剑盟的人。是问她。一个新货。一个站在台阶下方、腰上挂着一柄训练用短刀的新货。

      顾长宁看着宋之问。他脸上那副很有把握的笑容已经完全蒸发了,只剩下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眼角那道还没长出来的皱纹。

      “让他回去。”她说,“带着白旗回去。告诉沈盟主——信是假的。人是活的。三个月后月圆之夜不用来了。”她顿了顿,“但他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

      “一句道歉。不是对我。是对那些被他卖给赤月教的人。”

      宋之问的脸色彻底变了。

      “卖给赤月教”这五个字在天剑盟二十名弟子面前落地的瞬间,他身后的队列就乱了。张姓弟子猛地抬头看向宋之问的后脑勺,嘴唇发白。其余弟子开始窃窃私语。赵蝎在台阶上方眯起了眼睛——这件事要是被捅出去,不止宋之问完蛋,赵蝎自己也有份。宋之问卖来的人里有不少是赵蝎经手收的。

      “你在说什么——”宋之问的声音已经变调了。

      “我在说你卖给赤月教的那二百多人。青州分舵的弟子,欠债的村民,得罪过你的人——你把他们的名字改成新货,收赵护法的银子,一具一具往断龙崖送。你没数过吗。要不要我帮你数。”

      殷无邪做了一个手势。很轻。但赵蝎看到了。赵蝎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另一种被拖下水的人才会有的惊慌。

      “我没有——”宋之问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嘶吼,但没人信他。因为他的左手在碰腰带。人在撒谎的时候会下意识碰自己身上的东西,那是身体在替他说真话。

      赵蝎往前迈了一步。

      被殷无邪的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宋之问。”殷无邪说,“回去告诉沈清辞,赤月教有三个月的耐心。三个月后,月圆之夜,欢迎他来。不是突袭——是做客。”

      宋之问没有回答。他握着那页信纸,转身就走。白旗倒了。二十名天剑盟弟子跟在后面,队列不整,剑穗凌乱。张姓弟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顾长宁。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困惑。对今天的全部困惑。

      白旗走远后,赵蝎转身看着顾长宁。他的表情不再有看好戏的兴奋,只有一种像打量猎物的阴冷。

      “顾姑娘好大的胆子。一个人骗了整个天剑盟青州分舵。”

      “不是我骗的。是他自己骗自己。”

      赵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了。他的脚步声很重,像在跺什么东西。

      顾长宁站在原地。风吹过演武场,把白旗遗落在地上的一根竹竿吹得骨碌碌滚了几圈。她弯腰把竹竿捡起来,放在兵器架旁边。然后抬头看向大殿方向——殷无邪已经不在那里了。但他刚才站过的石阶上,多了一个鞋印。不染尘的破虚境,鞋底什么都不会沾,却在石阶上留了一个印子。不是灰尘,是他踩了一下。很轻。很轻。但他踩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刚才那一瞬间——她站在二十名天剑盟弟子面前,一字一句拆穿宋之问,让他在自己的同门面前摔得粉碎——那种力量感,不是血种给的,不是清气给的。是她自己给的。

      回到东厢房的路上,她在鸽舍停了一下。老张头不在,丁十七缩在墙角的小木箱里,胸口的箭伤被老张头用布条缠上了,布条上渗着淡淡的血色。鸽子没死。它闭着眼睛,胸口的羽毛一上一下地动着。活下来了。

      “飞不到了。”她说。

      丁十七没睁眼。但她听到了它喉咙里发出的咕咕声——不是痛的咕咕,是还在的咕咕。

      她回到房间。枕头底下的木屑还在,殷无邪的信还在,瓷瓶还在,短刀还在。她把短刀拔出来,刀身在月光下泛着一线冷光。今天这把刀没有出鞘。下一次出鞘的时候,她会用它捅进宋之问的喉咙。不是用写的,是用捅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月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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