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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种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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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二年的春天快结束的时候,陆小远来找顾长宁,说他准备好种血种了。他说这话时站在归宁楼二楼的客房门口,手里握着他那把短刀——刀柄上缠的布条是林小荷新缝的花瓣布条,上面绣的不是花,是一个极小的“种”字。林小荷本来想绣“远”字,但陆小远说不用,“种”字更好,因为他今天不是来告别的,是来种一样东西的,种下去之后会长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总要种了才知道。
他半年前在演武场兵器架旁边被周平戳着肩膀欺负时,连这把刀都不敢拔。那时候他的手会抖,腿会软,被戳一下退一步,一直退到兵器架边缘撞得刀剑哗啦响。他以为那就是他这辈子能走到的极限了——被欺负、被卖掉、被当成新货运到后山喂秃鹫,像青州分舵那两百多个标注了“后山收”的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但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手腕上绑着短刀的布条已经换了第三条。第一条是旧衣服上撕的灰白色粗布,刀鞘是他用布条缠出来的;第二条是林小荷给他缝的黑色布条,他说不想用灰白色了,因为灰白色是新货的颜色,他不是新货了;第三条就是这条绣着“种”字的花瓣布条。他说他的债还完了,不是银子的债,是心里的债——青州分舵欠的那一百两银子早就被苏鹊从账簿上划掉了,但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欠自己一个交代。他需要一个仪式来告诉自己:不是被卖掉的,是自愿的。种血种不是替任何人种,是替他自己种。他想变强不是为了能欺负别人,是为了以后看到有人被欺负的时候他能站到那个人前面,就像半年前顾长宁站到他前面那样。
顾长宁带着陆小远走进赤月教总坛的种血室。种血室在大殿下方,是一间用暗红色岩石砌成的密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和一盏从不熄灭的油灯。油灯的火苗在密闭的空气中微微摇曳,把墙上那些被血浸透的石砖照得忽明忽暗。石砖上的血迹层层叠叠,最旧的那层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最新的那层还泛着微微的红。室中央是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暗红色的铜盘,盘里盛着深红色的血种液——不是人血,是历代赤月教教主用自己的血种淬炼出来的原液,每一滴都蕴含着血劫之力的种子,在油灯下泛着极淡的暗红色荧光。殷无邪站在石台旁边,手里握着那柄弯刀。弯刀刀尖朝下,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油灯光下像一条蜿蜒的血线。他负责为新入教的弟子种血——不是因为他喜欢做这件事,而是因为只有破虚境的血种原液能最大程度降低种血初期的反噬风险。
陆小远在石台上躺下。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短刀的刀柄,指节泛白,但他没有抖。他想起半年前顾长宁对他说过的那句话——鸽子不知道它脚上绑的是什么东西,鸽子只知道飞。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只鸽子。信已经绑在他脚上了,他不知道自己会飞到哪里,但他要飞。
殷无邪用刀尖在陆小远丹田上方划了一道极细的口子,然后把铜盘里的血种原液缓缓注入伤口。原液接触到血液的瞬间,陆小远的身体猛地弓起——不是疼,是热。那种热不是从外面烫进去的,是从血液内部往外烧,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点了一根极细的火柴。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滴在石台上,瞬间被石台的凉意吸干。但他没有叫,他在心里反复默念着半年前在兵器架旁边顾长宁对他说的那句话:“鸽子不知道它脚上绑的是什么东西,鸽子只知道飞。”他重复了很多遍,直到那股灼热从血管深处慢慢退去,退到丹田正中央,凝成一颗极小极烫的炭粒。血种入体。零劫。他活下来了。
顾长宁站在种血室门口,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种血不是她能替人扛的事,就像血涌不能替、月圆之试不能替、一线天峡谷里挡神照境全力一击不能替。但她知道站在旁边比不在场重要——她前世渡血涌时一个人蜷在东厢房床上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殷无邪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说“换过血了”就走了。那一夜她以为自己会死。后来她才知道他在门外站了一整夜,不是不想进来,是不敢。今世她选择站在门口,让陆小远知道有人在等他出来。
陆小远从石台上坐起来时,丹田里那股灼热还没有完全退去,但他已经能感觉到那颗炭粒在轻轻搏动——和顾长宁描述的一模一样,像一颗多余的心脏。他把手按在丹田位置低头感受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顾长宁说了一个字:“在。”她点了一下头。他的血种在丹田里安静地悬着,还没有发芽。但他已经不是新货了,他是自愿种下血种的人。新货是被卖的,自愿是选的。选的比被卖的重,但选了之后就不欠了。
傍晚,归宁楼的厨房里灯火通明。老厨子知道陆小远今天种血种,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他说种血种是大日子——以前赤月教没人当它是大日子,新货种血种是流水线作业,种完了一批接一批,活下来的继续种下一批,死了的扔后山喂秃鹫,从来没有人给种血种的新人专门做过一顿饭。但今天他做了一整桌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蛋花汤,还有一大盘桂花糕——桂花是去年秋天老周从青石镇送来的那批,用冰窖存了大半年,香气一点没散。他说这顿饭是替那些后山上没有活下来的新货做的,那些孩子死之前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有的死在货舱里,有的死在种血台上,有的死在渡劫床上。今天这桌菜虽然只有陆小远一个人吃,但每一盘都是替所有人做的。
陆小远坐在桌边看着满桌菜,拿起筷子又放下,说他刚才种血种时脑子里一直在反复想鸽子不知道脚上绑的是什么东西,鸽子只知道飞。现在他知道了——信是种在血里的,脚上是空的。鸽子飞了一路,信不在脚上,信在自己身体里。
林小荷从鸽舍那边跑过来把新缝的布条放在桌上。布条上绣了一个“飞”字——她说陆小远的“远”字笔画太多太难绣,她的针线活还不到那个火候。“飞”字只有三笔,每一笔都绣得很用力,绣得比任何一个字都工整。陆小远接过布条缠在短刀刀柄上,和那个“种”字花瓣布条并排。一条是种,一条是飞。种下去,飞起来。两件事都做到了——他今天种了血种,他明天开始要学影步。谢九说可以先教他基础的步法,不用在砂地上趴半年才学会——不是他天赋好,是谢九说现在的训练营不需要用孟轲那套往死里训的方式了,新人可以有自己的节奏。
韩冲拄着长刀推门进来,右膝盖在春夜的凉意里又隐隐作痛,但他没在意。他走到桌前放了一样东西在陆小远面前——是一柄刚打好的短刀,刀身比普通短刀宽了半寸,刀背略厚,刀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陆”字。不是重刀,是短刀,但刀身的重量分布参考了重刀的配重法,既保留了短刀的灵活又能借一点重刀的力道。他说这柄刀是他在兵器库铁炉旁边蹲了三天亲手打的,用的是训练营兵器架上那批淘汰下来的旧刀胚——这批刀胚本来是赵蝎当年从青州铁匠那里低价收来的劣质铁料,一直堆在库房里没人用。韩冲把它们全翻出来重新熔了,加了他自己那柄重刀熔掉后剩下的一截刀柄铁心,打成了这柄新刀。他在刀身淬火时想起自己当年被赵蝎从青州街头捡回来时也是一个没人要的“劣质铁料”——赵蝎用了他八年,把他当刀使,使钝了就扔。是训练营这群新人在他膝盖最疼的时候每天帮他打水热敷,没有让他钝掉。现在他把劣铁打成新刀,不是还赵蝎的债,是还这群新人的。
陆小远接过刀,手指在刀柄上那个“陆”字上轻轻摸了一下。他以前不姓陆——他是青州城外一个佃户家的儿子,父亲欠了宋之问的印子钱还不上,全家被赶出村子。他被卖掉时只有名字没有姓,是到了赤月教之后登记造册时苏鹊问他姓什么,他想了很久说不知道。苏鹊在登记册上给他写了个“陆”字——不是因为他姓陆,是因为登记册上那一页的抬头刚好写到了“陆”这个字。现在他的姓被刻在刀柄上。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他说以后这柄刀叫“阿陆”——和丙六的名字差不多,不是大名,是小名。赤月教的人都不叫大名,叫小名。谢九、林青、韩冲、老于、苏鹊——连教主都被左护法叫“舅舅”。
归宁楼今晚不对外营业。阮三娘把所有酒碗都换成了大碗,桂花酿不限量,红烧肉管够。老于坐在角落里擦弩,弩弦上还沾着一线天峡谷那晚的雨渍。他说以后不打仗了,这把弩他打算传给训练营里想学弩术的新人。他带了三个徒弟——一个暗部正式成员、两个新人,其中一个是马十三。马十三被特赦后在训练营养马,每天早上去草料房检查马蹄铁。他右手腕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虽然提重物还是不太稳,但他学会了左手套马鞍。老于说弩术需要的不是腕力,是眼力和耐心——这两样马十三都不缺,毕竟在青州盐碱滩上养了十二年野马,眼力好,能一眼看出马腿哪根肌腱有没有拉伤;耐心更不缺,一个能在宋之问手下忍十二年的人,蹲在草丛里等目标等上几个时辰根本不叫事。
楚寒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糖画——这次是老厨子用新熬的春蜜做的,拉的是一只展翅的鸽子,翅膀比上次的匀称多了。他把鸽子糖画放在她面前时往她手边又多放了一份——是一朵小小的雏菊花糖画,花瓣五片,每一片都拉得薄如蝉翼。他说这朵是替楚小寒做的。楚寒衣看着那朵雏菊糖画,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每年春天都给他拉一朵。老厨子说好,每年春天都拉,用最好的麦芽糖。
深夜,酒馆打烊。所有人都散了,只剩下顾长宁一个人坐在二楼客房的窗前。她今天没有喝酒——不是不喝,是在等一封回信。傍晚她让丙六带了一封信去断龙崖大殿,信上只有一行字:陆小远今天种血种了。他给新刀取名叫“阿陆”。殷无邪的回信在子夜时分送到,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明天带他来大殿,我亲自教他第一招血月九斩。舅。她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和那片白色野雏菊花瓣放在一起。窗外月色已经从最圆的那一点往回收缩——永宁二年的春天快结束了,但花还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