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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归处 永宁二年春 ...

  •   永宁二年春,顾长宁卸任赤月教左护法。

      卸任仪式没有在大殿举行,而是在演武场的砂地上。她说左护法是在演武场上打出来的,也该在演武场上还回去。砂地上站满了人——暗部正式成员、内门弟子、训练营新人、厨房帮工、鸽舍老张头。韩冲拄着长刀站在新人队列前方,他的右膝盖在春寒里还是会隐隐作痛,但他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不是腿好了,是不再需要靠那条腿来证明什么。他身后那几个新入营的年轻人如今已经能单手挥刀不喘了,其中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叫阿六——是青州分舵那批被救回来的旧部里最年轻的一个,沈墨的旧友,被赵蝎卖掉之前在赤月教外围弟子训练营养过一盆兰花,后来兰花枯了,他就在杂役房里每天用洗米水浇墙角的一株野草。现在他在训练营砂地上每天挥刀五百次,韩冲说他出刀力道还差三成火候,但心气够韧。

      顾长宁站在砂地中央,手里握着那枚赤月令。令牌上的弯月纹路被她掌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暖——半年了,从她在月圆之夜从殷无邪手里接过这枚令牌到现在,它陪她走过青州盐仓、太行官道、一线天峡谷、渭水桥头、太和殿前。她把赤月令放在砂地上,不是摔,是放。然后她退后一步,向这枚令牌鞠了一躬。不是告别,是交还。她卸任之后不再担任赤月教任何职务,只保留“赤月令主”的虚名——不是教主,不是护法,只是她自己。殷无邪从砂地上捡起赤月令,但没有收回去。他把令牌重新放在她手里,说了一句话:“这枚令牌是你的。不是赤月教给你的,是你给赤月教的。你留着——不是职务,是纪念。”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她掌温捂热的赤铜令牌。它的重量没有变,但握着它的那只手变了。前世她跪着接住它时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今世她可以把它放在砂地上再捡起来,因为它是她的,不是她欠的,是她挣的。她把赤月令挂在腰间——和弯刀、直刀并排,三样东西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令牌的赤铜、弯刀的暗红和直刀的银白在春光下泛着三种不同深浅的光泽。她在赤月教的所有正式职责正式移交给谢九。

      谢九从队列中走出来。他今天穿了暗部正式成员的制式黑衣,双刀挂在腰间,左手刀柄上的花瓣布条在春风中微微飘动。面具没有戴——他把它收在怀里,那块从乱石坡上捡来的青石板碎片和一线天峡谷的花岗岩碎片还在他怀里,两片石头互相碰撞发出极轻的声响,和他的脚步声一起踏在砂地上。他在顾长宁面前站定,拔出一把刀插在砂地上,单膝跪地。不是跪拜,是承诺。他说他不会辜负左护法这个位置,不是要把赤月教变得更强大——是让以后训练营里所有的新人不用再像他当年那样半年不敢还手。他站起来,把刀从砂地上拔出来收进腰间,转过身面对演武场上所有人。他的目光扫过训练营新人队列里那个瘦瘦小小的阿六——阿六正握着一柄短刀,刀柄上缠的是韩冲重刀熔掉后剩下的最后一截布条,布条上绣的不是字,是一朵兰花。是林小荷帮他绣的,她说绣兰花比绣字难,但她愿意学。谢九看着那朵兰花,然后收回目光。今天开始他是左护法,他不再是那个趴在乱石坡上不肯还手的少年了,但那把还手的刀还在他腰间。

      当天下午,顾长宁去了一趟后山。断龙崖后山的乱石坡上已经看不出当年宋之问三十个死士攀爬过的痕迹了——碎石被雨水冲刷过几轮,血迹被溪水冲走,只有坡顶那块巨石还在,石面上还残留着谢九趴过的凹痕。她在巨石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从东厢房带出来的木屑——和太庙供桌上那块是同一条柱子上抠下来的,她留了两块,一块放在太庙,一块一直放在怀里。她把木屑埋进巨石下面的碎石堆里,用几块小石头压住。不是埋葬过去,是把过去放在这里让它看着将来。乱石坡上不会再有人来偷袭仓库了,但坡顶这块巨石会一直在这里,春天会有野花从石缝里长出来。她把最后一把碎石压在木屑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鹊站在仓库门口等她。登记册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不是真的最后一页,是她重新装订过,在后面加了一叠空白页,说留给以后。以后还有新人来,还有旧人走,还有鸽子从断龙崖飞到京城再飞回来。她在“顾长宁”那一行后面写了一行新字:卸任左护法,保留赤月令。备注:不是离开,是换了个方式在。她把登记册合上,炭笔夹回耳后,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极小的布包,里面是一小撮晒干的鸽子绒羽,丙六和十三换毛时掉的,她全部收集起来晒干,说这些绒羽太轻了不适合缝布条,但可以缝进枕头里——不是东厢房的枕头,是归宁楼楼上那间客房的枕头。她说她已经在归宁楼楼上订了一间长包房,窗户正对着断龙崖,每天推开窗能看到赤月升起。枕头芯是林小荷帮她把鸽子绒羽掺上新棉花一针一线缝的——枕在上面能闻到鸽子身上的味道,不是臭味,是那种在阳光下晒过的羽毛特有的温暖气味。她说这枕头比东厢房那个硬邦邦的旧枕头舒服多了,但她还是把旧枕头也带过来了,放在衣柜里当备用的。

      老张头傍晚时分把鸽舍里的所有鸽子数了一遍。丙六、十三、丁十七都在,脚环上的布条都是新换的。林小荷在每条布条上都绣了鸽子自己的名字——丙六的布条上绣了个“六”字,十三的是“十三”,丁十七的是“丁”。丁字笔画少,绣得最整齐;六字最后一捺还是有点歪,和以前一模一样。老张头说鸽子有鸽子的命,它们出生在哪里、飞过哪些路、最后落在谁的肩膀上,都是命,但这些鸽子的命不是老天定的,是它们自己飞的。他把旧毯子往膝盖上拉了拉,独眼眯起来看着山谷对面的青石镇方向——归宁楼的红色邮箱在夕阳下像一枚小小的红点,明天又要有人去开箱取信了。

      入夜后,归宁楼打烊。阮三娘把最后一坛桂花酿封好,在封条上写下日期——永宁二年春。她把酒坛搬进酒窖,酒窖墙上已经排满了贴着名字封条的酒坛:老于的烈酒、莫停渊的陈酿、沈清辞的黄酒、楚寒衣的果酒——用后山雏菊花瓣酿的,明年春天开坛。还有一坛还没封口——是留给殷无邪的。封条上只写了一个字:宁。阮三娘说她酿了二十年酒从没给教主酿过一坛,这坛酒不是敬教主,是敬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顾长宁坐在归宁楼二楼客房的窗前写信。不是密信,不是战报,是一封很短的短信。收信人是殷无邪,信上只有一行字:花又开了。她把信封好,绑在丙六的脚环上。鸽子歪着头看她,咕咕叫了两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入夜色——从归宁楼飞到断龙崖大殿只需要半盏茶的功夫,但丙六绕了远路。它飞过演武场上空、飞过仓库屋顶、飞过乱石坡上那块巨石、飞过鸽舍门口老张头那把破椅子——丁十七正蹲在椅子上打盹,右翅比左翅低了半寸,呼吸平稳,梦里大概在飞。然后它才落在大殿门口的石阶上,咕咕叫了两声,脚环上的信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白色。

      殷无邪坐在殿中骷髅椅上,弯刀横在膝上。他把信拆开,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回信,重新绑在丙六脚环上。丙六飞回归宁楼二楼窗户时嘴里还叼着一小朵野花——不是雏菊,不是栀子,是断龙崖后山花海里最普通的那种不知名小白花,花瓣极小,每一朵只有米粒大小,但开得满山遍野都是。它在归宁楼窗台上放下野花,伸出脚环让顾长宁解下回信。她展开信纸,背面那行字瘦而硬,每一笔都像刀尖刻的:明日断龙崖花海见。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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