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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枇杷   他们第 ...

  •   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在大二那年的秋天。
      九月中旬,天气还没有彻底凉下来,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顾淮序从篮球场出来,满头是汗,T恤后襟湿了一大片。他往宿舍楼走,路过图书馆门口那排银杏树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同学!同学等一下!"
      他回头。一个女生小跑着追上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脸跑得通红。她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钱包,举到他面前:"你钱包掉了。"
      他低头一看,口袋里确实空了。那钱包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装着他的饭卡和身份证。
      "谢谢。"他接过来,"你在哪儿捡到的?"
      "球场那边。"她说,"你刚才打球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
      他刚想说谢谢,她已经转身跑了,马尾辫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冲他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就笑着跑远了。阳光透过银杏叶子照在她身上,碎金一样洒了一肩,她穿着白T恤和牛仔短裤,两条腿又细又直,跑起来像只轻快的小鹿。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进图书馆的大门,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倒映出满树金黄的银杏。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她。后来回想起来,他总觉得缘分这个东西很奇妙——明明之前一年都在同一所学校,上过同一节大课,甚至在同一个食堂吃过饭,但他对她毫无印象。她就像一粒落进人海的沙子,悄无声息的,偏偏在那一刻被风卷到了他面前。
      再后来他们在一起之后,林晚棠坦白说那根本不是偶遇。
      "我观察你好几天了,"她窝在他怀里,边啃苹果边说,"你每天下午四点半去打篮球,钱包就塞在短裤口袋里,我都看见它滑出来好几次了。"
      "所以你一直在旁边等着捡我钱包?"他失笑。
      "也不是等着。"她耳朵红了,"就是……顺路路过。"
      "从宿舍到图书馆哪条路能顺路路过篮球场?"
      她恼羞成怒,苹果核扔过来砸他:"顾淮序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他接住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伸手把她捞过来箍在怀里。她挣了两下没挣开,泄了气似的靠着他,嘴里还在嘟囔:"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他下巴搁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忽然觉得胸口热热的,像捂了个小火炉。她这个人笨手笨脚,撒谎都不会,脸红的频率比呼吸还高。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让她偷偷观察了那么多天,鼓足勇气来搭讪。
      "林晚棠。"他叫她。
      "干嘛?"
      "你下次想认识我,直接过来跟我说话就行。不用捡钱包这么迂回。"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从他怀里挣出来,瞪着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顾淮序你再说一遍?"
      "我说——"
      她扑过来捂他的嘴,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从沙发上掀下去。他笑着往后躲,她就追过来,最后两个人在沙发上滚成一团,她骑在他腰上,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子:"你再说我下次就不捡了!让你钱包被人拿走!"
      "那我还是闭嘴吧。"他举起双手投降。
      她哼了一声,从他身上爬下来,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耳尖红得要滴血。他侧过身看她,她偏着头不看他,假装专心地看电视,但遥控器拿反了都没发现。
      他伸手把遥控器转过来,她终于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笑着笑着就靠过来,额头抵着他肩膀,闷声说:"顾淮序,我那时候其实好紧张。"
      "捡钱包的时候?"
      "嗯。"她说,"我生怕你看见我,又生怕你看不见我。我排练了好几天,说什么话、用什么表情、跑多快……结果真到你面前的时候全忘了,就记得把钱袋子塞给你,然后赶紧跑了。"
      他听着,低头看她毛茸茸的头顶。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一圈一圈的,痒酥酥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就回图书馆了。"她说,"坐在平时那个位置上,假装看书,但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我一直在想,你有没有记住我长什么样,会不会觉得这个女生莫名其妙……"
      "我记得。"他说,"你那天穿着白T恤,牛仔短裤,头发扎得有点歪,跑起来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了。"
      她猛地抬头:"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你在楼梯口绊了一下,扶了一把墙。"
      她张着嘴看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天憋出一句:"顾淮序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他耳朵热了,别开脸去:"没有。"
      "你撒谎!"她凑过来掰他的脸,"你耳朵红了!顾淮序你耳朵红了!"
      "林晚棠你别闹——"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是不是我捡钱包那天你就喜欢我了?还是更早?你军训的时候就注意到我了是不是?"
      她越说越兴奋,整个人骑在他腰上又开始晃,他被她晃得没办法,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按下来,两个人鼻尖对鼻尖。
      "大一下学期。"他说。
      她愣住了。
      "高数课。"他继续说,"你坐在我斜前方第三排,有次上课睡着了,口水流到课本上,醒来之后偷偷用袖子擦了,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羞耻到恼火,最后定格在恼羞成怒上,抬手就要打他。他抓住她的手腕,低头亲了一下她鼻尖。
      "那之后我就老看你。"他声音低低的,"看你上课偷吃糖,下课跟室友吵架,食堂打饭被阿姨多给了一勺能笑半天。"
      她不动了,被他按在怀里,睫毛扑闪扑闪的,抬眼看他。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说话?"她小声问。
      "我怂。"他说。
      她噗嗤笑出来,笑得弯了腰,额头抵着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搂着她,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笑,笑得连呼吸都断断续续的。
      "顾淮序,"她笑着笑着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虎牙露在外面,"我们俩怎么这么怂啊。"
      "可不是。"他说。
      两个人对视着,又笑了一会儿,笑够了就安静下来。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过了一会儿轻轻说:"顾淮序,我们以后别怂了。有什么话就说,好不好?"
      "好。"他说。
      "那你先说你喜欢我。"
      "你先说。"
      她捶了他一下:"你大还是我大?"
      "你大。"
      "那你让着我。"
      他沉默了三秒,低头在她耳边说:"林晚棠,我喜欢你。"
      她耳朵尖嗖地红了,连脖子都染了一层粉色。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也喜欢你。"
      那之后他们就在一起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仪式,没有蜡烛玫瑰和众目睽睽。就是在那个秋天,他宿舍楼下的长椅上,两个人靠着肩膀坐了一下午,看着银杏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满地金黄。
      他记得那天傍晚风有点凉了,她打了个喷嚏,他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外套很大,她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仰头看着他笑。
      "顾淮序。"她说。
      "嗯。"
      "以后每年秋天都陪我看银杏好不好?"
      "好。"
      她笑着,把手伸进他口袋里,冰凉的手指找到他的手,十指扣进去。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握在他掌心里像个暖不热的小冰块。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拢紧了。
      "天生凉。"她把脸埋进他外套领子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帮我焐着。"
      他就帮她焐着。从那年秋天开始,每年秋天都焐。她的手好像永远也焐不热,冬天的时候冰冰凉凉地钻进他后颈,夏天的时候还是凉丝丝的,伸过来贴在他脸上降温。
      "你的手是不是一直这个温度?"他有一次问她。
      "嗯。"她得意洋洋,"恒温的。"
      "多少度?"
      "反正比你低。"她把冰凉的手贴在他肚子上,他倒吸一口凉气,她坏笑着跑开了,马尾辫在空中甩来甩去,像一面胜利的小旗子。
      他就追上去,从后面抱住她,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她缩在他胸前后背之间,像一只被包进茧里的蚕,还在挣扎着要逃。
      "顾淮序你放开——"
      "不放。"
      "顾淮序——"
      "不放。"
      她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动了,靠着他,后背贴着他胸口,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咚咚咚,咚咚咚,跟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的心跳好快。"他说。
      "你也是。"她回。
      他低头亲她发顶。她头发上有橘子味的护发素,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潮气。她缩在他怀里,安静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下去。秋天看银杏,冬天吃火锅,春天去踏青,夏天在宿舍楼下乘凉,她趴在凉席上写稿子,他坐在旁边看书,风扇呼呼地转着,把她的碎发吹得飘来飘去。她会忽然抬起头,脸被风扇吹得红扑扑的,凑过来把笔塞进他手里:"帮我改个句子,这个词用得不对。"
      他就接过笔,在稿纸边缘写下几个字。她拿回去看,眼睛弯起来:"顾淮序你语文这么好,当初怎么学的?"
      "天生的。"
      "臭美。"
      她笑着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又埋头写稿子了。风扇还在转,窗外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闷热的夏天午后,空气黏稠稠的,裹着栀子花和白兰花的香气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那年夏天他们刚租了房子,一室一厅,阳台窄得只能放下一把椅子。她把那把椅子据为己有,每天傍晚坐在阳台上看晚霞,脚丫子翘起来搭在栏杆上,拖鞋晃晃悠悠要掉不掉。
      他从背后走过去,把拖鞋从她脚尖上拿下来放在地上。她头也不回:"顾淮序,你看今天的云像不像棉花糖?"
      他抬头。天边一片火烧云,橘红橘红的,边缘镶着金边,确实像一朵巨大的、被夕阳烤化了的棉花糖。
      "像。"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她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挤在那把窄得可怜的小阳台上,看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变成深紫色,变成藏蓝色,变成缀满星星的黑。
      "顾淮序。"她忽然说。
      "嗯。"
      "我们以后也住这样的房子好不好?不用很大,有阳台就行。"
      "好。"
      "阳台要朝西,这样每天都能看晚霞。"
      "好。"
      她笑着,把脚丫子缩回来盘在椅子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靠着他。她的手又伸过来了,凉冰冰地钻进他掌心。他握住,拢紧了。
      "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他说。
      "天生凉。"她闭上眼,"你帮我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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