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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随你 你是不是忘 ...


  •   她又被他救了。

      燕千凝坐在床榻上,泪眼汪汪。

      不用说,她也知道他们跟了自己一路。

      不等问,自己便答道:“那巷子像我儿时老家的小巷,多年不曾回去,内心百感交集才失了神跑进去。”

      “呵。”凌绝忧嘴角勾起,明显不信。

      燕千凝也知道编得太假了,可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比这好的谎。

      “跟爷讲讲,都买了些什么?”凌绝忧靠坐在浅素木纹方杌,指尖点了点桌上的黄纸药包,“药?”

      燕千凝怀疑她昨晚偷听的事早就暴露了,答道:“我昨晚听见一阵响声,又怕打扰您,伏在您门前,听到窸窸窣窣声,想您是不是魇着了,这才特意去药铺买了些安神的药来。”

      “这袋呢?”

      就等你问呢。

      燕千凝来了劲,拧眉横冲,对着临屿道:“他对我出言不逊,我要教训教训他。”

      “爷为我好指点我也就算了,他凭什么?!”

      临屿:“……”

      “这些又是什么?”凌绝忧指指粗布、棉絮。

      “姑娘家每月都有那么几日……这是用来做那物的……爷您莫要再问了!”

      燕千凝目光扫到桌上的烧饼,突然想起什么,把烧饼甩了过去:“吃你的臭烧饼去吧。”

      “爷啊,我不是要为难您。咱弟兄对我态度怎么样,您也看在眼里,我实在是无法忍受,我是个不识字没学过礼的下人不错,不代表就要处处忍让。”
      她指着临屿鼻子道:“我跟您实话说吧,我今个就是因为他才要跑的,我就是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燕千凝泫然欲泣,扑到凌绝忧腿边。

      “爷您还记得,我走丢那日,咱弟兄正巧就出现了。这是老天在说我们不合呀!”

      临屿:“……”

      凌绝忧低首看着腿边之人,目不侧移:“临屿,你先回寨子。”

      临屿:“……”

      不是要定她的罪吗,怎么他被遣返了?

      燕千凝抬起脸,眼眶微红:“我就知道爷对我最好了。”

      接着,扭头冲临屿:“去去去!快走!”

      临屿:“……”

      他本就是暗卫,主子开口,纵是赴死亦不会迟疑,即使心里有一万句话,还是静静退至门外。

      只剩下她和凌绝忧。

      窗棂严丝合缝,愣是连风都钻不进来,燕千凝叠膝伏地,双腿交叠蜷缩。

      帘栊拦下天边绚烂夕照,闷暗的光线浮在她半边身子,凌绝忧则完全笼罩于昏暗,指节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爷,您也快出去吧,我还得缝东西……”

      敲击桌面的指节停了,凌绝忧居高临下劝道:“小茹,除非你死在我手里,或我死了。不然,你逃不出我手心,别再白费力气了。”

      不等燕千凝回答,他已迈步离开,影子消散在无边昏暗里。

      ……

      临屿真的走了。

      从那晚后,燕千凝再也没见过他。

      她们又在清河县停留了几日,终于要启程。

      路途遥远,疯子打发她出门买干粮,回去路上,却在药铺门口,遇到那日被打劫的男童。

      他还穿着那日的锦衣,但华美的料子蒙了灰,金丝银线断了线、破了洞,沾着枯枝杂草。

      原来那日李至受伤,混混们扶李至去医馆,又分出一批去追她,倒是没人管他了。

      “张珏泠。”

      又姓张。

      燕千凝随口一问:“你爹不会是知县吧?”

      面前男童垂下眼,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攥住衣服,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还真是……

      燕千凝打量着他:“你在这做什么?”

      “买药。”

      他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浑身脏兮兮的,但不像是生病。

      张珏泠又将脑袋垂下去几分:“给我弟弟。”

      “你娘呢?”

      “前年吊死了。”

      两世同为孤儿的燕千凝,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弟弟在哪?”

      ……
      张知县死了,知县府大火,张珏泠便独自带着小三岁的弟弟躲进了郊外废弃破庙。

      破庙冷清,逢年过节也没什么人。

      张珏殷偎在草堆里,红着一张小脸,痛苦地喘着粗气。

      燕千凝把干粮放到地上,一把抱起他,她没抱过小孩,七手八脚的,搞得张珏殷趴在她肩头难受地呜咽。

      她抱着他赶往医馆,张珏泠捡起干粮抱在怀里,小跑跟上她。

      “大夫,你看看他是怎么了?”

      大夫把了把脉,看了看舌头,又问了问张珏泠症状持续多久了。

      “从我…知县府大火那日,夜里开始喊冷,隔日早上迟迟不醒,醒来就开始呕吐。”

      大夫写下一副药单子,要燕千凝去抓药。

      她的钱袋被打劫走了,今日出来买东西的钱还是疯子给的。

      好在疯子一向大方,买完干粮剩了许多,够买药了。

      买完药,天上已浮现一轮勾月,晚风徐徐吹来,客栈酒棋在风中摇荡。

      她抱起张珏殷,张珏泠抱着干粮和药包。

      凌绝忧一眼看到她:“小茹,你又……”

      他眯起眼:“别跟我说这是你生的。”

      “怎么可能。”

      燕千凝轻柔地把怀中孩子放到大厅木椅,甩了甩受累的胳膊,把干粮和药包从张珏泠怀里移到桌上。

      拦下小二,开了一间客房,安顿好兄弟二人,吩咐小二把药煮了端来。

      做完一切,终于走到大厅,开口解释。

      “爷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这俩孩子是前知县孩子,娘死了,大的带着小的住在一间破庙,小的还染了风寒,我于心不忍啊。”

      “这清河县的人恨前知县,顺带的也恨他孩子,留在这总会受人欺负。”燕千凝喉咙干燥,拿起茶盏一口饮尽,“我是这么想的,咱寨子不是离这十万八千里么,也不需要把他们带走,就把他们送到途径的下一个县的慈幼院。”

      “您看怎么样?”

      “你倒是好心。”凌绝忧嘴角弯起,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伺候我还嫌不够,还要再带上两个孩子。”

      夏日燥热,燕千凝用团扇为他扇了扇:“您这话说的,我和您天长地久,和两个孩子不过是一段缘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

      “随你。”

      他撂下这两个字,便不管她,径自迈步上楼。

      燕千凝松了口气,她还真怕他不同意呢。

      小二端来煮好的药,燕千凝敲门,半天没人开门,便推门而入,却见油灯昏黄,张珏泠趴在桌上,眉头紧缩,似乎梦到了不好的事情。

      张珏殷还是红着一张小脸,烧得头昏眼花,看见燕千凝,迷迷糊糊地喊娘。

      燕千凝扶他坐起来,喂他喝下药,拍了拍张珏泠,叫他到床上睡,别着凉了。

      她轻手轻脚关上门,挽在头顶的发髻忽的没了束缚,在空中一转,直直垂落下来。

      凌绝忧垂眸,把玩着她的发簪。

      “呵。”

      “不是千方百计想从爷身边逃跑吗,捡来两个累赘能帮你什么?”

      燕千凝没料到他会在这,吓了一跳。

      她目光躲了躲,手指胡乱地梳理长发:“我也没想逃跑呀,哪需要别人帮我。”

      “我就是看他们太可怜了。”燕千凝红起眼眶,“我爹娘死得早,从小无亲无故没人帮,看他们就像是在看小时候的我自己。”

      “装什么。”

      燕千凝一怔,抬起头,眼眶里的泪,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少年身形颀长,自上而下俯视她,眼眸晦暗空洞,看不见底,像是有什么在无声地蔓延,要把她困在那团黑里。

      “你怕是忘了你该伺候的是谁了。”

      燕千凝嘴巴微微张着,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又咽了下去。

      又发什么疯?

      大哥,不是你说“随你”的吗。

      “爷别误会,他们在我心里绝对比不上您,您在我心里才是最重要的。”

      凌绝忧嘲讽道:“呵,假模假样。”

      燕千凝双手握住他的手,眼神真挚:“我真的就是看他们可怜,您要是心里不舒服,我上次买的安神的药还在,我去亲手熬给您,喂您喝下。”

      他生来体质阴寒,纵是在盛夏,也依旧冰凉如山间池水。

      陡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手一松,却让她得了空,见机钻了进去。

      掌心的玉簪,成了一只小巧的手。

      “我还能唱些曲哄您睡下。”

      燕千凝一手拿回簪子,一手和他握手。

      她友好地摇了摇手,把簪子塞进袖里,拍拍他清劲的后背。

      “您快睡吧,早睡才能长个儿。”

      “不过爷已经够高了,再长高,怕不是要成天底下个子最高的人了。”

      燕千凝嘿嘿一笑,拉着他走。

      谁知少年一滞,眯着眼睛道:

      “你是不是忘记告诉里面那两位什么了?”

      嗯?

      修剪整齐的指甲捏了捏她掌心的肉,燕千凝了然了。

      “啪”的一声推开门。

      大声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救助你们的好心人,你们都记住,他就是——”燕千凝一顿,悄咪咪看他。

      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凌绝忧。”

      “对,凌绝忧大人。”

      “你们都要记住这份恩情,知道了吗?”

      兄弟二人睡眼惺忪,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一齐点头。

      燕千凝很满意,转身要走,可凌绝忧纹丝不动,又捏了一下她的掌心。

      她思?一番,恍然大悟般颔首。

      “我对凌绝忧大人一心一意,我只对他好,他在我心里最重要。”

      她一边说,凌绝忧一边笑着点头。

      她们的手仍然交织在一起,燕千凝轻轻扬手,这尊大佛终于肯挪位了。

      退出房间,她快步前行:“我马上去给您熬药。”

      凌绝忧冷笑一声:“小茹,你是不是把爷当傻子了。”

      “你以为爷不知道你那药的药效吗?”

      “爷不是一般人,自然不能用一般的药。”

      好说歹说哄着这位爷回房。

      推开门,屋内燃着熏香,香味似雨后青竹,沉静幽凉,清冽不腻。

      燕千凝发挥了这一世的老本行,伺候他宽衣解带。

      他的身上有一股冷木香,又冷又潮,燕千凝还以为他只有手冷,没想到全身上下都像是冲了凉,甚至连头发都比常人冷得多。

      她把配饰放到了床前桌上,替他褪去外袍,而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燕千凝垂眸不去看他,那道视线却紧紧落在眼皮上,像是要把她的眼皮掀开来与他对视。

      她动作轻柔,可还是无可避免地触上他的肌肤。

      她碰一下,他就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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