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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年冬雪落无声 元旦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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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期末考试的倒计时牌就开始翻页了。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王老师每天亲自更新那个数字。从"距期末考试还有18天",到"17天",再到"16天"。红色粉笔写的,一笔一划,力透黑板,像催命符一样,把全班人的心越揪越紧。
阮清欢坐在座位上,盯着那个"16",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转着转着,笔飞了出去,滚到了季沐言桌上。
季沐言捡起笔,放在她面前。
"16天。"阮清欢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说,"季沐言,我完了。"
"怎么完了?"
"我期中才考了一百三十七名。"她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绝望,"还剩十六天,你让我怎么从一百三十七名冲到……冲到能考霖市实验中学的水平?"
"霖市实验中学的录取线,大概在年级前六十。"季沐言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阮清欢的脸更绿了。
"年级前六十?我现在是一百三十七?那中间差了……"她掰着手指头算,"差了七十七名?十六天追七十七名?季沐言,你干脆杀了我吧。"
"十六天追不了七十七名。"季沐言说。
"那不就完了!"
"但是,"季沐言放下笔,看着她,"你可以先把基础分拿稳。你的数学和英语丢分最多,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你空着,英语完形填空错了九个。这些不是能力问题,是习惯问题。"
阮清欢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你的基础不差。"季沐言翻开她的期中试卷,指着上面的错题,"你看,这些选择题,你不是不会,是粗心。这道计算题,你第一步就对了,第二步符号抄错了。这道英语题,你把'except'看成'expect'了。"
阮清欢凑过去看,越看越心虚。
确实。
她的试卷上,红叉叉密密麻麻,但仔细一看,真正"不会做"的题其实不多。大部分是粗心、审题不清、计算失误。
"那……"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我其实没那么差?"
"你不是差。"季沐言看着她,"你是没用心。"
阮清欢瘪了瘪嘴。
这话不好听,但是实话。
她从小聪明,学什么都快,但从来不肯下苦功夫。她觉得学习是件无聊的事,远不如唱歌、表演、闯祸来得有趣。她习惯了凭小聪明应付考试,考差了也不觉得丢人——直到这一次。
直到她说出了"两年后一起考霖市实验中学"这句话。
那是她第一次,把"未来"这两个字,和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约定绑在了一起。
她不能食言。
"季沐言,"她忽然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学习。"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年级第一,你肯定有方法。你教我,我学。从今天开始,到期末考试,十六天。我拼命。"
季沐言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舞台上的那种光——那种光是给别人看的,是表演的、外放的、耀眼的。
此刻她眼睛里的光,是安静的、认真的、只给他一个人看的。
"好。"他说。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初一(3)班的教室里都会多留两个人。
一个是阮清欢,一个是季沐言。
其他同学都走了,值日生扫完地,教室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渐渐暗下来,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像一幅水墨画。
季沐言坐在阮清欢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给她讲。
"这道题,你先把已知条件列出来。"他指着数学练习册上的一道应用题,"不要急着算,先搞清楚题目在说什么。"
阮清欢咬着笔帽,皱着眉头看题。
"题目说,甲乙两地相距……"她念着念着,卡住了,"季沐言,'相向而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面对面走。"
"那'背向而行'呢?"
"背对背走。"
"哦——"阮清欢恍然大悟,"那这道题就是说,甲和乙面对面走,甲的速度是……"
"对。你列出来。"
阮清欢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写了半天,抬起头:"季沐言,我算出来是三小时十五分,对不对?"
季沐言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
"不对。你第二步,甲走了两小时后,乙才出发。你把这个条件漏了。"
"啊?"阮清欢低头一看,果然漏了。她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怎么又粗心了!"
"不着急。"季沐言说,"你重新算。这次把每个条件都圈出来,看到什么圈什么,别漏。"
阮清欢深吸一口气,重新算。这一次,她每读到一个条件,就用笔圈一个圈。甲两小时——圈。乙速度——圈。相向而行——圈。
算完了。
"三小时四十分钟!"她兴奋地抬起头,"对不对?"
季沐言看了一眼。
"对。"
阮清欢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算对了!季沐言!我算对了!"
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晃了晃。
季沐言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你算对了。"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数学这么有意思!"阮清欢松开他的胳膊,重新拿起笔,"快快快,下一题!"
季沐言看着她突然燃起的斗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给她一点光,她就能燃烧。给她一点希望,她就能拼命往前跑。
她需要的不是天赋,不是技巧,只是一个让她愿意努力的理由。
而现在,那个理由,是他们四个人的约定。
一月八号,霖县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不大,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像撒了一把盐。落在地上,还没积起来就化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渍。
但阮清欢还是兴奋得不行。
"下雪了!下雪了!"她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片白雾,"季沐言!你快看!"
季沐言正在给她讲英语语法,被她一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
"阮清欢。"
"啊?"
"你刚才那道题还没写完。"
"哎呀,先看看雪嘛!"阮清欢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你难道不喜欢下雪吗?"
季沐言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
雪花在路灯下飞舞,细碎的,安静的,像某种无声的诉说。
"还好。"他说。
"什么叫还好?"阮清欢不满地撇嘴,"下雪是冬天的浪漫,你知道吗?浪漫!"
"浪漫。"
"对啊!"阮清欢双手撑在窗台上,仰着头看雪,"我小时候最喜欢下雪了。我跟我妈在院子里堆雪人,我爸给我们拍照……"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季沐言看着她。
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和窗外的雪重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旧照片。
"……后来就不堆了。"她轻声说,"我爸工作忙,我妈也忙。再后来,我就一个人看雪了。"
她转过头,冲季沐言笑了笑。
"不过现在好了,有你陪我。"
季沐言看着她。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玻璃上,又慢慢滑落。教室里的日光灯照着她的脸,给她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嗯。"他说,"我陪你。"
阮清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出手,在玻璃上的白雾里,画了一个笑脸。
"你看,"她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这是你。"
"我长这样?"
"对啊!你平时就是这个表情——"她模仿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嘴角紧绷,眼睛直直的,"就是这样。"
季沐言看着她惟妙惟肖的模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这个呢?"他在白雾上画了一个圆。
"这个是我!"阮清欢立刻认出来了,"我圆圆的!"
"你哪里圆了?"
"我脸圆!"
季沐言看着她在玻璃上画的那个圆,又看了看她的脸。
"不圆。"他说。
"那是什么形状?"
"心形。"
阮清欢的脸"唰"地红了。
"季沐言!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说的是脸型。"
"你骗人!我脸型是心形?哪有心形脸型?"
"你的就是。"
阮清欢捂着脸,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你……你别说了!"她转过身,假装看英语书,但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季沐言看着她通红的耳根,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推到她面前。
"看题。"
阮清欢低头一看——
草稿纸上写的是:"If it snows tomorrow, we will make a snowman."
"翻译。"季沐言说。
阮清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明天下雪,我们就堆雪人。"她翻译完,又忍不住抬头看他,"季沐言,你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在教你翻译。"
"你就是暗示!"
"翻译。"
"……如果明天下雪,我们就堆雪人。"阮清欢重复了一遍,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好啊。如果明天下雪,我们就堆雪人。"
季沐言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说好了。"
与此同时,教室另一头,沈延津也在"学习"。
准确地说,他在"请教"。
"林淅雨,"他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凑到林淅雨桌前,笑嘻嘻地说,"这道题我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林淅雨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练习册。
"这是今天的作业?"
"对!今天的!"沈延津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研究了半天,实在不会。"
林淅雨看了他两秒。
"这道题,上课的时候老师讲过。"
"啊?讲过吗?我……我那天走神了……"
"你那天在玩橡皮。"
"……"沈延津讪讪地笑了,"林淅雨,你观察我观察得这么仔细啊?"
林淅雨没理他,拿起笔,在他的练习册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看到这条线了吗?连接这两个点,就变成了一个直角三角形。然后用勾股定理——"
她讲得很简洁,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沈延津站在旁边,低着头看她写字,耳朵一点一点地红了。
不是因为题难。
是因为她离他太近了。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像是洗衣粉的味道,干净、清爽。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轻轻扫过练习册的边缘。她的手指细长,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沈延津盯着她的手看了三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连忙把目光移到题目上。
"……所以,答案是五。"林淅雨放下笔。
"五?"沈延津一愣,"啊,对,五!我算出来了!"
"你算出来了?"
"对!我……我刚才心算了一下。"沈延津硬着头皮点头,"林淅雨,你讲得真好,我一听就懂了。"
林淅雨看了他一眼。
"你根本没在听。"
"我听了!"
"你刚才看了我的手三次。"
沈延津的耳朵"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我……我没有……"
林淅雨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沈延津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过了几秒,林淅雨忽然开口。
"下次不会的题,可以来问我。"
沈延津愣了一下。
"真的?"
"嗯。"林淅雨头也不抬,"但是,不要拿已经讲过的题来问。"
沈延津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他用力点头,"我保证!下次一定拿真正不会的题来问!"
他抱着练习册,心满意足地回到座位上。
然后他翻开练习册,看了一眼那道"已经讲过的题"。
他其实早就会做了。
但他不后悔。
因为为了这道题,林淅雨给他讲了五分钟。
五分钟。
够了。
那天晚上,季沐言回到家,打开台灯,拿出班级日志。
他在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字。
"今日,霖县下了第一场雪。阮清欢说,如果明天下雪,我们就堆雪人。我说,好。她笑了,笑得比雪还干净。我想,如果每一天都能像今天一样,那该多好。但明天她爸可能又会打电话给王老师,问她成绩有没有进步。而我,还差四十块钱。"
他停了一下笔。
然后他在那句话后面,又加了一句。
"不管怎样,我会一直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他合上日志,看了一眼窗外。
雪还在下。
细碎的,安静的,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他伸手摸了摸校服口袋。
那片梧桐叶还在。
上面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季沐言,你要一直一直开心哦。"
他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翻开课本,开始写作业。
窗外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梧桐叶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事上。
十三岁的冬天,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每一天,都离那个约定更近一步。
每一天,都离来日方长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