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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聚光灯下的小太阳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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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霖县一中开始为元旦文艺汇演做准备。
公告栏上贴出了通知: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全校师生在礼堂举行"迎新年文艺汇演",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消息一出来,整个校园就像一锅煮沸的饺子,到处都在讨论报什么节目、谁上台、穿什么衣服。
初一(3)班的文艺委员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拿着报名表在教室里挨个问:"有没有人想报名?唱歌、跳舞、小品、相声、乐器……什么都行!"
问到阮清欢的时候,她正在啃一支笔帽,眼睛"唰"地亮了。
"我要报名!"
声音大得全班都能听见。
"你要表演什么?"文艺委员赶紧记下来。
"唱歌!"阮清欢拍着桌子站起来,底气十足,"我唱《隐形的翅膀》!"
后排有人起哄:"欢姐,你唱歌跑调诶——"
"谁跑调了?!"阮清欢瞪过去,"我那是自由发挥!艺术懂不懂?"
"好好好,艺术。"那人举手投降。
阮清欢转过头,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季沐言身上。
"季沐言,"她叫他的全名,语气里带着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郑重,"我要上台了。你到时候必须在台下看着。"
季沐言正在写作业,闻言笔尖顿了一下。
"我为什么必须在?"
"因为——"阮清欢歪着头,笑眯眯地说,"你是我同桌啊。同桌的梦想,同桌必须见证。"
"那你唱跑调了怎么办?"
"我不跑调!"
"上次自习课你唱的那首——"
"那是上次!这次我练过了!"阮清欢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我这几天天天回家练,我妈都说我唱得好。"
季沐言看着她那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我到时候听听。"
"不是听听!"阮清欢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你要认真听。听完之后,你要跟我说'阮清欢,你唱得真好'。这是命令。"
"命令?"
"对!命令!"阮清欢一本正经地点头,"大明星的命令。"
季沐言看着她,摇了摇头。
"好。"他说。
阮清欢满意了,一屁股坐回去,哼着《隐形的翅膀》,心情好得像捡了一百块钱。
接下来的几天,阮清欢确实在认真练歌。
课间的时候,她会跑到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对着墙壁练声。季沐言有时候从走廊经过,能听见她远远地唱:"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
音准比上次自习课好多了,但高音部分还是会飘。
"你高音上不去。"有一次,季沐言路过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
阮清欢正仰着头唱到最高音,被他一打断,声音直接劈了。
"季沐言!"她捂着喉咙,瞪他,"你故意的吧?"
"不是。"季沐言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双手抱臂,"你高音的时候,气息不够。你试试把气沉到肚子里,不要只用嗓子。"
阮清欢愣了一下。
"你怎么懂唱歌?"
"不懂。"季沐言说,"但是跑步的时候,老师教过呼吸的方法。唱歌和跑步一样,都要用腹式呼吸。"
阮清欢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气沉到肚子里,再试着唱那句高音——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
这一次,高音稳住了。
她惊喜地瞪大眼睛:"真的诶!"
"嗯。"季沐言点头。
"季沐言,你太厉害了!"阮清欢激动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以后可以当我的声乐教练!"
"我不当。"
"当嘛当嘛!"
"不当。"
"那我扣你分——不对,你才是扣我分的那个。"阮清欢想了想,换了个威胁,"那我以后不跟你说话了!"
"随你。"
"……你真的不当?"
"不当。"
阮清欢瘪了瘪嘴,忽然笑了:"算了,不当就不当。反正你教了我一招,我已经赚到了。"
她转身继续练歌,背影轻快得像只小鸟。
季沐言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唱副歌之前,先深呼吸一次。别急,慢慢来。"
阮清欢回过头,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笑得露出两个梨涡。
"收到!教练!"
季沐言:"……我说了不当。"
"你不当也是!"
汇演前一天,沈延津神秘兮兮地把季沐言拉到一边。
"言哥,"他压低声音,一脸郑重,"明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占座。"
"占座?"
"对!"沈延津搓着手,耳根有点红,"明天汇演,礼堂肯定人很多。你帮我占一个好位置——要正对舞台的,中间偏左一点。"
季沐言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你是要看阮清欢的节目?"
"不是!"沈延津矢口否认,但耳根更红了,"我是……我是想看隔壁班的那个小品……"
"隔壁班的小品在第二个节目,你占正对舞台的位置干嘛?阮清欢的节目在第五个。"
沈延津僵住了。
"言哥,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阮清欢自己说的。"季沐言淡淡地说,"她逢人就说她是第五个节目。"
"……"沈延津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那什么,我就是顺便……顺便帮林淅雨占个位置。她那么矮,坐后面看不见。"
"哦?你还要帮林淅雨占座?"
"对啊!"沈延津理直气壮起来,"她是学习委员,我作为普通同学,帮她占个座,不是很正常吗?"
"普通同学?"
"对!普通同学!"
季沐言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几点去占?"
"下午一点半开始,我一点就到。"沈延津想了想,又补充,"不,十二点半就到。"
"你十二点半去占座,就为了看一个十五分钟的节目?"
"言哥,你不懂。"沈延津一脸深沉,"好位置,手慢无。"
季沐言看着他那一副"为爱冲锋"的架势,摇了摇头。
"行。我帮你占。"
"谢谢言哥!"沈延津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以后当了警察,一定请你吃饭!"
"不用。帮我带瓶可乐就行。"
"成交!"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霖县一中的礼堂里人声鼎沸。
礼堂不大,但挤了全校一千多号人,显得格外热闹。学生们搬着凳子坐在台下,各班按区域划分,花花绿绿的。老师们坐在最后面,校长和几位领导坐在最前排的正中间,面前摆着保温杯和节目单。
舞台上的幕布是红色的,两侧挂着"欢庆元旦"的横幅,彩带和气球把整个舞台装饰得喜气洋洋。灯光打在幕布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季沐言提前半小时到了礼堂,帮沈延津占了三个位置——中间偏左,正对舞台,视野绝佳。
沈延津赶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可乐和一袋瓜子。
"言哥,你太靠谱了!"他把可乐递给季沐言,一屁股坐下,"我刚才在路上碰到林淅雨了,她说她等会儿过来。"
"嗯。"季沐言拧开可乐,喝了一口。
"欢姐呢?"沈延津东张西望,"她应该在后台吧?"
"应该在。"季沐言看了一眼舞台侧面的幕布,"她刚才还在那儿练声。"
正说着,林淅雨从礼堂门口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她走到他们面前,轻声说:"沈延津,你占的位置?"
"对!"沈延津连忙站起来,给她让座,"这个位置最好,正对舞台,看得最清楚。"
林淅雨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了句"谢谢",然后坐了下来。
"你不等阮清欢了?"季沐言问。
"她在后台准备。"林淅雨说,"她说让我们帮她加油。"
"那必须的!"沈延津一拍大腿,"欢姐的节目,我肯定第一个鼓掌!"
正说着,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一下,主持人走上台,宣布汇演开始。
第一个节目是初二某班的合唱,中规中矩。第二个节目是隔壁班的小品,沈延津看得很认真——季沐言注意到,他其实一直在看手表,数着时间,等第五个节目。
第三个、第四个节目过去了。
第五个节目,终于到了。
主持人报幕:"下面有请初一(3)班的阮清欢同学,为大家带来独唱——《隐形的翅膀》。"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幕布拉开,舞台中央的追光灯打下来,照在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身上。
阮清欢站在舞台正中央,手里握着麦克风,灯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头发今天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额前留了几缕碎发,被灯光照得发亮。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台下的观众,眼睛里闪着光。
季沐言坐在台下,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阮清欢。
不是那个上课吃零食、往同桌椅子上贴双面胶、被扣分后气鼓鼓瞪他的阮清欢。
是一个站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阮清欢。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舞台都亮了。
音乐响起。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
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亮、干净,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稚嫩,却格外动人。高音部分,她按照季沐言教的方法,深吸一口气,把气沉到肚子里,声音稳稳地托住了。
"每一次/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
季沐言坐在台下,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唱歌的样子——眼睛微微闭着,睫毛轻轻颤动,嘴角带着笑意,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她像一颗小太阳,站在舞台中央,把所有的光和热都散发出来,照亮了整个礼堂。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那么想当大明星。
因为她天生就属于舞台。
聚光灯下的她,比任何时候都真实、都耀眼、都让她自己。
"我终于/看到/所有梦想都开花……"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阮清欢睁开了眼睛,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台下。
她看见了季沐言。
他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正对着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冲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灯光还亮。
季沐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十三岁的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歌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礼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沈延津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拍得手都红了:"欢姐!太厉害了!"
林淅雨也轻轻鼓着掌,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季沐言坐在那里,慢慢地鼓掌。
他的掌声不大,但很稳。一下,一下,像是在给她打拍子。
阮清欢站在舞台上,朝他们这边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又找到了季沐言。
她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季沐言看清楚了。
她说的是——"看我吧"。
季沐言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说——"我看见了。"
汇演结束后,四个人在礼堂门口集合。
阮清欢换回了校服,但脸上还带着演出后的兴奋,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们看到了吗?我高音没跑调!我练了那么久,终于没跑调!"
"看到了看到了!"沈延津竖起大拇指,"欢姐,你太厉害了!我敢说,全校没人唱得比你好!"
"真的?"阮清欢眼睛亮了。
"真的!比真金还真!"
林淅雨站在旁边,轻轻点头:"很好听。"
"淅雨!"阮清欢一把抱住她,"还是你最懂我!"
季沐言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瓶没喝完的可乐。
阮清欢松开林淅雨,转头看他。
"季沐言,"她叫他的全名,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你答应过我的。"
季沐言看着她。
"阮清欢,"他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唱得真好。"
阮清欢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两个梨涡里,盛满了整个冬天的暖意。
"季沐言,"她轻声说,"你说话算话。"
"我说过的话,都算话。"
"那你还欠我一句。"
"什么?"
"你说过的——'你会成功的'。"阮清欢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今天我站在舞台上,唱完了整首歌,没有跑调。你说,我是不是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季沐言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他说,"你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阮清欢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那你要一直看着我哦。"她说,"以后我还要上更大的舞台。你要一直一直,在台下看着我。"
季沐言看着她。
冬日的夕阳从礼堂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朝着太阳生长的向日葵,不管风吹雨打,永远昂着头。
"我会一直在台下看着你。"他说。
沈延津在旁边听得直起鸡皮疙瘩:"我说两位,你们能不能别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不就是一场演出吗?"
"你不懂。"阮清欢头也不回地说。
"我是不懂。"沈延津挠了挠头,转头看林淅雨,"林淅雨,你懂吗?"
林淅雨看着阮清欢和季沐言,目光很淡,却带着一丝了然。
"我懂。"她轻声说。
沈延津看着她,忽然也安静下来。
"那我也懂了。"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反正就是……很重要的事嘛。"
四个人站在礼堂门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是十三岁的最后一天。
是旧的一年即将过去、新的一年即将到来的交界点。
他们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一句话。
阮清欢想的是:以后我一定要上更大的舞台,让季沐言在台下为我鼓掌。
季沐言想的是:我会一直在她够得到的地方,看着她发光。
沈延津想的是:林淅雨今天说"我懂"的时候,声音真好听。
林淅雨想的是:希望这个冬天,长一点,再长一点。
风过林梢。
梧桐叶落了满肩。
但他们谁都没有拍掉。
因为那是十三岁的落叶。
是青春落在他们肩上的印记。
是来日方长里,最温柔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