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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江南 阿萝七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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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七岁那年,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陆府的家仆送来的,穿过了大半个江山,送到江家的时候,信封的边角都磨毛了。阿萝正在后院里刨土,脸上一道一道的黑印子,被丫鬟连拖带拽地拉回屋里净了手,才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江阿萝亲启",字迹工整端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年人的认真劲儿。阿萝拆开看,里头只有三行字:
"江南今夏热否。
京城尚可。
秋凉将至,添衣。"
阿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丫鬟凑过来问:"小姐,陆公子写的什么呀?"
"他写'秋凉将至,添衣'。"
"这不是关心您嘛。"
"可现在是夏天。"阿萝把信纸拍在桌上,一脸严肃,"我种西瓜种得满身汗,他让我添衣。你说砚哥儿是不是傻了?"
丫鬟忍住笑:"那您回信吗?"
"回!当然回!"
阿萝踩上凳子趴到桌前,提笔就开始写。她的字比两年前进步了不少,至少"江阿萝"三个字不再缺胳膊少腿了,但写到"砚哥儿"的"砚"字时还是卡了一下,歪歪扭扭描了半天。
最后回信写的是:
"砚哥儿你来江南吧,夏天不冷,不用添衣,我西瓜熟了。你快点来,不然我就吃完了。江阿萝。"
她写完想了想,在末尾又画了一个圆圆的西瓜,瓜皮上还添了几道歪斜的条纹,旁边补了三个字:"这个甜。"
信送出去之后,阿萝就忘了。她一向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写了信就抛到脑后,继续每天蹲在她的西瓜地里数叶子。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江家的门房忽然急匆匆跑进来通报:"小姐!小姐!京城的陆家来人了!"
阿萝当时正蹲在灶房里偷吃冰镇西瓜,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闻言差点噎住。她胡乱擦了把脸跑出去,刚跑到二门就愣住了——
门槛外边站着一个少年。
他比两年前高了些,清瘦的个子像棵抽条的小白杨,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袍角纤尘不染。他肩上挎着个不大的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但背脊挺得笔直。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阿萝的脚尖前面。
他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嗓音比两年前沉了些,但那股子冷淡劲儿一丁点儿没变:"西瓜呢。"
阿萝当场就笑了。
她笑得太厉害,眼泪都快出来了,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腰。陆砚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她笑,嘴唇抿得紧紧的,但那双深色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动了。
"砚哥儿你真的来了!"阿萝终于笑够了,站起来跑过去,想拉他的手又想起自己刚才蹲在灶房没洗手,讪讪地缩回来在衣襟上蹭了两把,然后才理直气壮地扯住他的袖子,"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瓜!还剩两个!我特意给你留的!"
陆砚被她拽着踉跄了一步,包袱差点滑下来。他单手扶住包袱,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小手——比两年前大了些,但指节上还带着婴儿肥,指甲缝里隐约嵌着泥。
"你又在刨土。"他说。
"刨土怎么了!没有我刨土你哪来的西瓜吃!"
"……有理。"
阿萝的西瓜地就开在她院子东边的那块空地上。说是"地",其实拢共不过一丈见方,被她用竹竿围了矮篱笆,里面趴着七八片肥嘟嘟的西瓜叶,叶子底下藏着两个圆滚滚的绿皮瓜,一个大的一个小些。
阿萝蹲在篱笆边上,像献宝一样把那两个西瓜指给陆砚看:"大的那个是我七月初摘的,小的那个是前两天才熟的。我都给你留着,一个都没吃!"
陆砚低头看着那两个西瓜,大的那个确实长得好,圆润饱满,瓜皮上的纹路清晰匀称。小的那个有点歪,形状不太周正,但不妨碍阿萝蹲在旁边一脸骄傲。
"你种了多久。"他问。
"两年!"阿萝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年没长出来,第二年我祖母帮我请了个花匠师傅,教我怎么浇水怎么施肥,后来就长出来了。喏,这个最大的,是我每天早起去看三遍才长成的。"
陆砚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个最大的西瓜。瓜皮微凉,触手光滑,能想象出这几个月来她蹲在旁边费了多少心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你指甲缝里全是泥。"
阿萝一低头,果然十个指甲缝里都嵌着黑泥,她讪讪地搓了搓手:"我刚才……挖蚯蚓来着,说给瓜松土……"
陆砚站起身,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递过去。阿萝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擦完了又塞还给他:"还你。"
"留着。"
"啊?"
"脏了,不要了。"
阿萝撇撇嘴,把帕子叠了叠揣进自己袖子里,也没多想——她从来不知道,陆砚的衣服鞋袜帕子全都是府里统一制备的,他用过的帕子随手扔了也就扔了,从不贴身带着。但方才递出去的那一方,是他临出门前特意从自己内袋里取出来的,拢共就带了这一块。
"走,我让厨房切西瓜!"阿萝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拉着陆砚就往灶房跑。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对了砚哥儿,你住哪儿?你家在京城,来江南住哪儿呀?"
陆砚被她拽着走,步子迈得不疾不徐,语气平淡:"你父亲与我父亲有旧,我奉父命前来探望世伯。府上客房即可。"
阿萝愣了一下,消化了半天这串文绉绉的话,最后翻译成了她听得懂的版本:"哦,就是你爹让你来串门,要住我家。"
"……差不多。"
"那太好了!住我家!"阿萝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我院子里有间空房,离西瓜地近,你住那儿吧!"
陆砚没应声,只是脚步略缓了缓。
他当然知道江家有好几间客院,但他没有提。阿萝说要把他安置在她院子里时,他没有拒绝。就像他其实可以光明正大地住进客院,但他偏偏让父亲写了封正式拜帖,以"晚辈替父探望世伯"的名义前来。
因为太傅之子登门拜访,是体面。而他只是想来见她,是私心。
他就这样带着一肚子不能说的私心,住进了阿萝院子里的西厢房。
那天晚上,江家灶房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给陆砚接风。阿萝的父亲江老爷是个爽朗的生意人,席间拍着陆砚的肩笑道:"你爹当年在江南读书时,就住这间院子!那时候我们天天晚上翻墙出去喝酒,你爹喝三碗就倒——"
"爹!"阿萝打断他,"你别说砚哥儿他爹的糗事!"
江老爷哈哈大笑,给陆砚斟了杯茶:"罢罢罢,不说了。你爹写信来,说你今年要在江南住到秋后才回?那正好,让阿萝带你各处逛逛,这孩子别的本事没有,哪家铺子的糖好吃她可门儿清。"
阿萝骄傲地挺了挺胸:"砚哥儿你明天跟我去街口的老陈记,他家的桂花糕比你家的好吃一百倍!"
陆砚放下茶盏,面色平静:"你上回说我家院子里的鱼好看,要捞走,我没让。现在是嫌我家糕也不好吃了。"
阿萝瞪圆了眼:"你记仇!"
"陈述事实。"
"你记了两年!"
"你画给我的那颗糖,旁边标了三个字,'可甜了'。"陆砚慢慢喝了口茶,眼睫微垂,"标错了,'可'字少写了两笔。"
阿萝:"……"
江老爷在旁边笑得差点呛了茶。
那天晚上散了席,阿萝气呼呼地回了自己房间,撂下一句"砚哥儿你明天别想吃我的西瓜了"。但第二天一早,她顶着睡眼惺忪的脸推开院门时,看见陆砚已经站在了西瓜地边上。
晨曦很淡,薄薄地铺了一层在院子里。他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外头随意搭了件薄青的外袍,头发半湿着,显然刚洗漱过。他就那么蹲在她的西瓜地边上,用一根草茎轻轻拨弄西瓜叶上的一只瓢虫,神色是从未见过的安静和柔和。
阿萝站在门槛后面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心口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好像看见了一件她很喜欢很喜欢的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光落在它上面,她就觉得舒坦。
"砚哥儿!"她喊了一声。
陆砚回头,那只瓢虫趁机飞走了。他站起身,晨光落了他满肩,面上那点柔和瞬间收了回去,重新变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起这么早。"他说。
"我每天都早起看瓜的!"阿萝跑过去,蹲在篱笆旁边,指着那个最大的西瓜,"今天能摘了不?我都等了八天了,每天多等一天它就多甜一点,你说今天摘不摘?"
陆砚垂眼看了看她仰起的脸,晨光把她鼻尖那颗小痣映得清清楚楚,睫毛上还挂着一丁点儿没擦净的眼眵。
"摘吧。"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等下去,被你盯熟了。"
阿萝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欢天喜地地去喊丫鬟拿刀。等她跑远了,陆砚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个最大的西瓜,低声道:"你运气好,摊上这么个傻子日日盯着你。你要是长不甜,对得起她吗。"
西瓜当然没回答他。
但当天中午切开的时候,瓜瓤鲜红起沙,汁水丰沛,甜得像灌了蜜。阿萝捧着最大的那块塞给陆砚,自己啃着小块的那一半,腮帮子鼓鼓地问:"甜不甜?"
陆砚咬了一口,慢吞吞地嚼完咽下去,面色如常地评价:"还行。"
"还行?!"阿萝不乐意了,"我养了八天!你看着它从拳头那么大长到——"
"很甜。"
阿萝愣住。
陆砚低头咬第二口,耳尖在午后阳光里浮上了一点极浅的绯色。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把剩下的大半块西瓜一口一口吃完了,连皮边那层浅绿的肉都啃得干干净净。
阿萝看着他啃瓜皮的样子,忽然笑得肩膀直抖:"砚哥儿你还说你嫌弃,你连皮都啃了!"
陆砚把西瓜皮放下,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头也不抬:"你话太多。"
"你害羞了!"
"没有。"
"你明明——"
"江阿萝。"他忽然抬眼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瞳孔里映着她愣住的小脸,"你的西瓜,明年还种吗。"
阿萝被他问得忘了刚才要说什么,下意识点头:"种呀!"
"那我明年还来。"
阿萝咧嘴笑了:"行!你来!我种最大的给你留着!"
陆砚没有接话。
他低头继续擦手上的西瓜汁,擦了很久,久到阿萝已经开始跟丫鬟讨论明天吃什么了,他才极轻极轻地动了动唇角。
那个笑短得像夜里的萤火,一闪就没有了。
但确实存在过。
后来陆砚在江南住了将近两个月。那两个月里,阿萝带着他逛遍了整个江家镇,从街口的老陈记桂花糕吃到巷尾的王婆婆糖画,从河边捞蝌蚪爬到后山摘野枣。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黄鹂鸟,叽叽喳喳在前面跑,他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每次她闯祸——比如试图把蝌蚪装进陆砚的茶碗里——他就面无表情地把她的"作案工具"收缴走,然后在她抗议的目光中淡淡说一句:"养在碗里会死。后山池塘,我陪你去放。"
阿萝往往气不过三息,就又拉着他的袖子跑了。
江老爷看在眼里,私下里跟江老夫人嘀咕:"娘,你说陆家那小子,是不是对咱阿萝——"
江老夫人正在修剪窗前的茉莉花,闻言头也不抬:"早呢。"
"早?"江老爷不解。
"那孩子心里明白着呢。倒是咱们阿萝,"江老夫人剪下一朵开得正好的茉莉,放在鼻端嗅了嗅,"她呀,还当人家是跟着她掏鸟窝的弟兄。"
江老爷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没再追问。
夏末秋风起的时候,陆砚要回京城了。他走的那天,阿萝照旧跑到后山给他摘了一兜野枣塞进包袱里,照旧站在江家大门口冲他使劲挥手,照旧说"砚哥儿你明年还来啊我西瓜给你留着"。
陆砚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她。
暮夏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手忙脚乱地拨开,又冲他笑了笑。那双眼睛还是弯的,月亮一样,亮堂堂的,什么都不怕。
他看了很久,直到马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她了。
然后他放下车帘,从包袱里摸出一颗野枣咬了一口。酸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但他还是把剩下的所有野枣都吃了。
当天晚上,陆砚在驿馆里写了封信,只一句话:"野枣很酸。明年别摘了。换点别的。"
落款是"陆砚"。
想了想,在旁边添了两个字:"明年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那三个字。明明明年不管怎样他都会找由头来江南,说不说都一样。可他写了,就觉得自己许下了一个约定——跟她之间的。
他最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写"江阿萝亲启",字迹比两年前更端正了。他把信贴在胸口的内袋里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才交给驿卒寄出去。
很多年以后陆砚才想明白,他那晚真正怕的,是明年见不到她。
所以他要把"明年见"这三个字写下来。
写下来了,就作数了。
就像那年她画了一颗糖,在他心里,"可甜了"就作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