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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小友
阿萝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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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在陆府住了七天。
七天后江老夫人要带着她回江南了,临行前一晚,阿萝把自己关在客院的房间里不肯出来,丫鬟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江老夫人亲自来敲门。
"阿萝,开门。"
门缝里探出半个小脑袋,头发乱蓬蓬的,鼻尖红红的,显然哭过。她仰头看着祖母,扁了扁嘴:"祖母,咱们不能再住几天吗?"
江老夫人弯下腰,把她从门缝里"捞"出来,抱在膝上。老人家前些年肩膀受过伤,抱不了太重的,但五岁的阿萝还轻,搂在怀里软软的一团。
"阿萝舍不得砚哥儿?"
"嗯。"阿萝把脸埋进祖母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砚哥儿明天说好了要带我去掏鸟窝的,我走了他就只能一个人掏了。"
江老夫人失笑。这孩子说的每句话都天真,但偏生叫人心里发软。"砚哥儿住在京城,咱们住在江南,隔了上千里呢。"
"那——"阿萝抬头,眼睛忽然亮了,"那咱们搬来京城住好不好?"
"傻孩子,你爹的生意都在江南,哪能说搬就搬。"
阿萝沉默了。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像被揉过的宣纸。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从祖母膝上滑下来,跑到桌子边,踮着脚去够桌上的纸笔。
"祖母,我能给砚哥儿写信吗?"
江老夫人看着她趴在桌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砚哥儿你好我是阿萝我要回家了明年还来",写完了又觉得不够,在底下画了一颗圆溜溜的糖,旁边歪歪扭扭地标了个"糖"字。
"他认得糖字吗?"阿萝指着那个字问。
"……你写的这怕只有你自己认得。"
阿萝不理,把纸折成个歪七扭八的方块,塞进袖子里揣好了,然后郑重其事地对祖母宣布:"我明天一早送给他。"
第二天清早,阿萝起得比谁都早。
丫鬟给她梳头的时候她坐不住,一会儿问"好了没",一会儿问"砚哥儿起了没",最后干脆自己从凳子上跳下来,顶着一头还没梳完的半散头发就往外跑。丫鬟在后头追,她提着裙角一溜烟穿过回廊,直奔陆砚住的院子。
但陆砚没在院子里。
阿萝站在空荡荡的院门口愣了片刻,一个路过的婆子告诉她:"大公子一大早就去前厅了,说送客。"
送客。
阿萝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陆府大门跑。她跑得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好在堪堪扶住了一旁的柱子。她顾不上膝盖磕疼了没有,提起裙角继续跑——
然后她在二门那儿撞见了陆砚。
他站在二门的月洞下,穿着一件竹青色的袍子,比初见那日更显清瘦。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勾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看见阿萝跑过来,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
阿萝刹住脚步,喘着气看他:"砚哥儿!你怎么在这儿等着?"
陆砚抿了抿唇,没回答,反倒把目光落到了她的头发上——一半束着,一半散着,头顶上歪歪斜斜地插着一支没插稳的银簪。
"头发没梳好。"他说。
阿萝毫不在意,快步跑到他面前,从袖中掏出那张折得歪歪扭扭的纸,塞进他手里:"给!我写的信!你不认得字没关系,那个糖是我画的,你认得的。"
陆砚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鬼画符似的写了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字,底下画了一颗圆不溜秋的东西,旁边歪歪扭扭标了个"糖"字。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手指悄悄把那颗"糖"的边角抚平了。
"认得。"他说。
"那就行!"阿萝咧嘴笑了,又想起什么,"你呢?你有什么给我的吗?"
陆砚顿了一下。
他攥着身后的东西攥了半天了,是一根用红绳编的平安结——他自己编的,昨晚熬到很晚,手上被细绳勒了好几道浅红的痕。他把那根平安结从身后拿出来的时候,阿萝看见他掌心里赫然一道勒出来的红印。
"哇!"阿萝接过平安结看了又看,"这是什么?"
"平安结。"陆砚答得很简短,"保平安的。"
"你给我编的?"
"……嗯。"
阿萝把平安结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砚哥儿你手疼不疼?"
陆砚一怔,下意识把掌心往袖子里缩了缩。"不疼。"
"你骗人,都红了。"阿萝拉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那道红痕在少年白皙的掌心里格外显眼。她低下头,对着他的掌心轻轻吹了吹,像祖母对她那样——"吹吹就不疼了。"
陆砚整个人僵住了。
晨光里,她呼出的那口气温温热热的,落在掌心像一片羽毛。他觉得那道红痕忽然不疼了,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掌心顺着胳膊一路蔓延到心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好了,不疼了。"
"那你要好好收着信哦。"阿萝松开他的手,把平安结在衣带上系好,又拍了拍,"我也会好好收着这个的。"
"嗯。"
"我明年还来!"
"嗯。"
"那你答应我,不许再躲假山洞里哭了。再哭——再哭我可没糖了。"
陆砚看着她那双弯弯的杏眼,里面的光芒坦荡又明亮,照得他那些小心翼翼藏起来的阴霾无所遁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应了一个字。
"好。"
他不常做承诺。陆府的孩子不需要承诺,因为承诺会落空。母亲临走前说"娘很快回来",从此再没回来。继母笑着说"砚儿就当我是亲娘",转过身连碗汤都不肯递给他。
但阿萝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会骗他。她给他的那颗糖是真的,她说的"别哭"是真的,她此刻攥着平安结笑弯了眼,说"明年还来",他忽然就觉得——那也该是真的。
陆砚不知道,后来很多年,他每年寒暑假都要"恰好"去江南小住。父亲以为他是去探望世伯,继母以为他是躲清净,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去看一个人。
看那个把平安结系在衣带上、对他吹了吹掌心的小姑娘,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又偷偷种西瓜,有没有把头发梳好。
但他从没告诉过她。
因为有些话,七岁的陆砚说不出口。十九岁的陆砚更说不出口。
那天上午,阿萝坐上马车离开陆府时,又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使劲挥手。陆砚站在大门里,比初见她时又沉默了几分。他看着马车的影子拉长,变小,最后拐过街角彻底消失。
他低头,展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砚哥儿你好我是阿萝我要回家了明年还来"——他看了一遍。
"砚哥儿你好我是阿萝我要回家了明年还来"——他看了第二遍。
他看了很多遍,久到门房的老仆忍不住探头张望,他才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块——比阿萝叠的工整多了——然后放进了最贴身的内袋里。
那里原本放着他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
现在多了一张画了糖的纸。
陆砚转身往回走,路过二门那个月洞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月洞的石壁上有些粗糙的划痕——是小孩用石子刻的。他走近看了看,是歪歪扭扭两个字——
"阿萝。"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手笔。大概是她昨晚偷偷跑出来刻的,她总是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拦都拦不住。
陆砚站了一会儿,从地上捡了块尖石头,在"阿萝"旁边补了两个字。
"陆砚。"
刻完了,他端详一番。那两个字比阿萝的工整些,并排挨着,像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墙根下。他看了很久,最终把石子放下,转身走了。
风吹过二门的月洞,石壁上的四个字在暮春的日光里,被慢慢晒暖。
很多年以后,阿萝早忘了自己在陆家二门刻过名字。但陆砚记得。他一直记得,就像记得那颗桂花糖、那片油纸、那天晨光里她对他掌心的吹气。
也是从那天起,陆砚的毒舌开始有了第一个对象。
三日后他收到一封来自江南的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砚哥儿收",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砚哥儿我种西瓜了这次一定长出西瓜来到时候给你寄!江阿萝。"
陆砚盯着那个"寄"字看了半天,想不通一个西瓜要怎么从江南寄到京城。他提笔回了一封——
"西瓜寄到京城就烂了。别种了,种点别的。"
写完吹干墨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实在要种,多种几颗。一个不够吃。"
后来阿萝果然种了七八颗。那年夏天江南热得早,西瓜倒是长得不错,可惜她没等到寄出去的那天——她自己先吃完了。
还是第二年夏天补的。
陆砚收到一个半烂的西瓜时,面无表情地拆了包裹,面无表情地让厨房把烂掉的部分削掉,面无表情地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不甜?"小厮好奇问。
陆砚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淡淡道:"太甜了。"
然后他把剩下的半个藏在书房,吃了三天。
——就像这些年,他所有关于阿萝的、说不出口的事。
统统藏在心上。
谁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