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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春生 那天夜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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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的结局,比阿萝预想的要快得多。
刑部和京兆府的人当晚就把王幕僚带走了,连同那本底册一并缴入案卷库中。盐运使司那桩旧案的最后一块铁证落地,江父签押的那一页被人做了手脚——刑部的老吏连夜核对笔迹,确认江父的印章系被人冒用,与贪墨并无干系。
结案文书上加盖了朱红的官印,封进卷宗,归档入库。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拿这件事来要挟江家任何一个人。
但这些事阿萝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因为当天夜里她被陆砚强行按在了一辆马车上,送回柳条巷的宅子。她膝盖上的伤被简单包扎了,陆砚自己右肩的旧伤崩开了一大片,玄色衣料黏在皮肉上,拆的时候带下来一层血痂。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是脸色比月色还白。
阿萝被他塞进马车的时候挣扎了两下:"你比我伤得重——"
"你膝盖碎骨了怎么办。"
"哪有那么严重!就是磕了一下——"
陆砚把马车帘子"唰"地拉下来,隔着帘子对外头驾车的暗卫说了一句:"送江姑娘回去。看着她上药,不许她再出门。"
阿萝:"……"
马车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地回了柳条巷。阿萝被孙姑娘架进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夜色里已经空无一人了,他大概回了自己那处小宅。路上还有他的血,一滴一滴地从玄色袖口落下来,融进青石砖缝里。
第二天阿萝的膝盖肿得老高。
她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裹成粽子的腿,又看了看窗外的日头,面色沉静地开口说了一句:"孙姐姐,帮我备车,我要去看他。"
孙姑娘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她,面无表情:"陆大人说了,不让你出门。"
"他的伤比我重,我昨天看见他右肩的布全红了,那种崩法没两三个月好不全。他府上那些下人粗手粗脚的——"
"陆大人身边有暗卫服侍。"
"暗卫会给他熬汤吗?暗卫知道他不爱吃太油的吗?暗卫会在他看书的时候给他把灯挑亮吗?"
孙姑娘沉默了几息,转身出去备车了。
马车到了陆砚的新宅时,看门的是林啸。林副统领看见阿萝拄着一根粗木棍从车上下来,膝盖上裹得厚厚实实,步子一瘸一拐,嘴角抽了抽,侧身把门让开了。
"陆大人在书房。"他说,"昨晚大夫看过,右肩的伤口重新缝合了。人没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不太听话。"
阿萝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穿过回廊进了书房,推开门的时候,陆砚正靠在榻上看公文。他右肩重新缠了雪白的纱布,外面披了一件薄薄的墨色外袍,面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泛着病态的苍白。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从公文移到她脸上,又移到她拄着的那根木棍上,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谁让你下床的。"
"谁让你看公文的。"阿萝把木棍往门边一靠,一瘸一拐地走到他榻前,伸手把他手里的公文抽走,翻过来看了一眼——是暗卫司那边转过来的盐运使案后续处理文书。她把公文合上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右肩刚缝合,眼下青得跟墨汁染的似的,躺在这儿看公文。你是不是觉得你铁打的?"
陆砚靠在迎枕上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膝盖肿成这样还跑来——"
"那你给我看看你右肩的纱布。"阿萝把木棍拿过来,不客气地在他榻边坐下了,伸手去够他的衣领。陆砚本能地偏了一下,被她瞪了一眼,认命似的松开领口让她看。
纱布缠得倒还整齐,但缝针的地方微微隆起,边缘有一小圈青紫。阿萝低头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渗血的迹象才松了口气。她把他衣领拢好,又把旁边矮几上那盏凉透了的茶换成了温的,塞进他左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陆砚拿着那杯温茶坐在榻上看着她忙前忙后,一句话都插不上。
阿萝在他对面坐下,把那本公文拿过来摊在自己膝上看。她看不大懂那些官场的措辞,但能看个大概意思——盐运使司主犯已经押入天牢候审,王幕僚供认全部罪状,江父彻底脱罪。
她把公文合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她爹入狱到如今翻案,整整两年。两年来她蹲在门槛上卖点心、被地痞找茬、被盐运司的人堵铺子、翻墙进陆府给他换药。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咬牙走过来。
如今冰面终于化了。
她靠着榻边矮几的沿,偏头看着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薄薄的,从窗纸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浅淡的金。她忽然觉得累,那种绷了两年、把每一根弦都绷到极限之后忽然松下来的累,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阿萝。"陆砚在榻上叫她。
"嗯。"
"你过来。"
阿萝转头看他。他靠在迎枕上,左臂微微抬起,朝她张开了一个很浅的、几乎算不上"张开"的弧度。就是一个邀约的手势,极轻极淡的,像是怕她拒绝。
阿萝看着他。这个人十五年来什么都是藏着的,喜欢她藏着,受伤藏着,心疼藏着。如今终于肯把手伸出来等她过去了。
她站起来,把那根木棍扔在一边,一瘸一拐地绕过矮几,在他榻边坐下来。陆砚的左手自然地落在了她肩上,把她往自己这一侧带了带。动作很轻,怕牵动右肩的伤,但他还是让她靠过来了。
阿萝偏头枕在他左肩上,避开他右肩的伤。她能闻到他衣料上淡淡的药草味,混着一点点他惯用的沉水香。他的体温透过外袍传过来,温热的,稳妥的,像一堵无声的墙。
她闭了一会儿眼,忽然开口:"陆砚。"
"嗯。"
"以后真的没事了。"
"嗯。"
"我爹不用再怕了。"
"嗯。"
"那你——"
"我也没事了。"陆砚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嗡嗡的,低低的,"以后也不用再怕了。"
阿萝在他肩上轻轻笑了一声,把脸往他衣料里埋了埋,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她在陆砚的榻上睡着了。枕着他的左肩,膝盖裹着纱布蜷在他身侧,呼吸绵长安稳,睡得毫无防备。陆砚低头看着她睡梦中的侧脸,见她鼻尖那颗小痣在日光里微微泛着光,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嘴唇松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落尽的弧度。
他没有动。左肩被她枕得发麻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用左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落下来的一缕碎发,然后在她的眉心上方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窗外的冬日太阳从南到西,光影在青砖地上慢慢爬了半个屋子。
陆砚忽然希望这一下午可以长一点。
再长一点。
冬去春来。
阿萝的膝盖在开春前彻底好了,陆砚右肩的伤也在反复折腾了两个月之后终于稳妥地收了口。两人都在慢慢恢复,日子也慢慢恢复了从前的节奏——只是"从前的节奏"里多了一个新习惯。
陆砚每天早上会"路过"她的铺子,不再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就走。他会在柜台后面的竹椅上坐下来,摊开公文看她忙碌。阿萝忙完一圈走过来往他手里塞碟刚蒸好的糕点,他就一边吃一边继续看公文,偶尔抬头对她说一句"今天火候过了"或者"桂花少放了半勺"。
阿萝回他一个白眼,但下一次必定偷偷多放半勺桂花。
江家的产业也在慢慢恢复。江老爷被洗清冤屈后重新捡起了几间旧铺子的营生,虽然元气大伤,但好在根基还在。阿萝的"娘子军"越做越大,点心铺子已经小有名气,京中不少大户人家都专程派人来东市西街买她家的桂花糕。
林小娘的画纸从油纸做到了绢帕,周细娘自己开了间小小的账房给人代理记帐,孙姑娘在城郊置了一间小院把妹妹接了过来。几个人还是每天聚在阿萝的后院里吃午饭,热热闹闹地一桌人挤在一起,吵得老槐树叶子都跟着抖。
一切都在变好。
开春后第三个月,陆太傅亲自登了一趟江家的门。
那天阿萝正在后院晒新采的槐花,听见前头丫鬟通报说"太傅来了",手里的簸箕差点翻了一地。她手忙脚乱地净了手换了件衣裳跑到正堂的时候,看见父亲正和陆太傅并排坐着喝茶。两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面对面笑呵呵的,茶喝得很慢,话也不多,但气氛融洽得像一壶泡了多年的老茶。
陆太傅看见她进来,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位当朝太傅比阿萝记忆中的样子老了些,鬓角全白了,但那双眼睛和陆砚如出一辙——深而沉,不笑的时候有些威严,笑起来又和煦得像春风。
"阿萝丫头,"陆太傅对她招了招手,"过来让伯伯看看。"
阿萝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礼。陆太傅拉着她的手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笑道:"跟小时候来府上那回一样,就是高了,瘦了,脸上那股机灵劲儿倒是一点没变。"
阿萝笑着应道:"伯伯您也一点没变。"
陆太傅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桌上的茶盏盖"叮"地响了一声。笑完了,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红封的帖子递给她,神情变得郑重了些。
"这是陆砚那小子让我转交的。"他说。
阿萝接过帖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婚书——没写名字,没写日期,只压着一方陆砚的私印。婚书旁边还附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字条,她展开来,里面是他端秀的字迹:
"江阿萝:婚期你来定。旁的我来办。陆砚。"
阿萝拿着那张婚书和字条,在满堂长辈的注视下,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陆太傅和江老爷对视一眼,两个老男人同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默契地没有出声。
阿萝攥着那张婚书攥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婚书折好揣进怀里,抬头冲两位老人家笑了一下,眼眶微红:"伯伯,陆砚那个人吧……他连问人嫁不嫁他都写成公文。"
陆太傅哈哈笑着站起来:"他那性子随我,嘴笨。阿萝丫头你多担待。"
"担待了十五年。"阿萝小声嘟囔了一句,把那张字条又展开来看了一遍,嘴角翘得老高。
第二天阿萝去了陆砚的小宅。
她进门的时候他正在院中修剪那棵新移过来的石榴树。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铺了满院,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春衫,右肩的伤好全之后动作利落了不少,剪枝的手稳而准。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看见她进来,放下剪刀走过来。
"婚书收到了?"他问。
"收到了。"
"日子想好了?"
阿萝站在石榴树底下仰头看着他。三月的春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碎发拂乱了些许,那双深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新绿的树影和她一身鹅黄的春衫。他瘦了那圈被伤病折腾出来的下巴已经圆润回来,眉目间的沉郁散干净了,换了一种更放松的、眉眼微微舒展的神色。
"陆砚,"她开口,"日子我定的话,你会不会嫌我定得太急?"
他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完整的、真切的、眉眼都跟着弯起来的笑。
"不急。"他说,"已经等了十五年了。"
阿萝扑上去搂住了他的腰。石榴树的新叶在她头顶沙沙地响,春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她搂着他埋着脸闷声道:"那就下个月。"
"下个月?"
"怎么,急了?"
陆砚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左手环过来覆在她背后。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止不住的笑意:"急。"
阿萝把脸埋得更深了。
三月的风吹过京城的东城小院,把石榴树刚冒的嫩叶吹得哗啦啦响。那些叶子鲜亮亮的,在春日天光里像一枚一枚新生的翡翠,眼看着就要开出花来。
结过冬的果,枯过枝的树,到了春天一样会重新抽芽。
人也是一样的。
她把脸从他怀里抬起来,仰头看着他。春日的阳光落在他眉梢,把他整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暖融融的。他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那里面十五年来藏着的东西如今全摊出来了,明晃晃的,毫不遮掩。
阿萝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笑:"下个月!你等着!"
陆砚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被她亲过的下巴尖。春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筛落下来,碎金一般铺了他满肩满袖。
他看着她跑出院门的背影,鹅黄的衫子在巷口一闪,衣袂翻飞。
他低头笑了一声,低头笑完又抬起头来笑,这一次没有再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