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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局中 接下来的日 ...

  •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偷来的。

      阿萝的铺子照常开,灶台上的白汽照常升,但她每天收铺之后会多绕一段路去陆府。有时候带一碟新做的点心,有时候带一罐熬好的汤,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翻墙进去坐在他书房里看他批公文。陆砚搬出了正院,在东城另置了一处小宅,清静自在,再不必看继母的脸色。

      两个人之间从"朋友"到"别的人",嘴上其实没怎么变。他还是话少面冷嘴毒,她还是叽叽喳喳爱闹腾,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他看书的时候她会靠在他肩侧打盹,比如她揉面的时候一回头就看见他站在灶房门口端着茶盏,比如他右肩换药的时候她会边缠纱布边念叨,而他"嗯嗯"地应着,左手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腕上。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不一样了。

      唯独阿萝自己还觉得跟从前差不多。只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不再是摸账本,而是偏头看一眼窗外——今天他会不会来"路过"。

      变故来得悄无声息。

      那天是入冬后最冷的一日。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街面上行人裹紧了领口来去匆匆。阿萝的铺子里比往常冷清些,她给灶台上的桂花糕盖了棉布保温,自己搬了竹凳坐在柜台后面抱着手炉打盹。

      忽然前头门帘一掀,孙姑娘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脸色白得像窗外的天。

      "阿萝,出事了。"

      阿萝猛地睁开眼,手炉差点滑下去。她接住手炉站起来,看见孙姑娘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是陌生人的——

      "调令在谁手中,江姑娘比谁都清楚。若要江家平安,请陆大人今夜子时携调令赴城南废仓一见。只身前来,否则江家旧案另有人翻。"

      阿萝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她抬起头,看着孙姑娘的眼睛:"送纸条的人呢?"

      "压在铺子门槛底下。我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的,看了一眼就——"

      "我爹!"阿萝扔下手炉就往铺子外面冲。孙姑娘一把拉住她:"伯父没事!我让林小娘去接他了,祖母也被周细娘护在屋里。但那条子的意思是——"

      "要调令。"阿萝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他们知道调令在砚哥儿手上。他们拿我跟我爹的命要挟他。"

      她松开孙姑娘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在飞快地转——谁写的这张字条?盐运使的人?还是更上面的?他们不敢直接动陆砚,因为他是太傅之子、暗卫首领,动他就是跟整个朝堂过不去。但他们敢动她。一个商户女,无根无基,捏死了像踩一只蚂蚁。

      阿萝转身走向后院:"我得去找砚哥儿。"

      "阿萝——"孙姑娘跟上来,"这说不定是个陷阱。他们就是引你出去——"

      "我知道。"阿萝把围裙解下来扔在灶台上,回头看了孙姑娘一眼。她那张向来笑意盈盈的脸此刻沉得像覆了一层霜,杏眼里没有半分慌张,但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她在压着什么。

      "但我更不能让我爹和祖母出事。"她说,"孙姐姐,你帮我守住铺子。万一我天黑之前没回来,你带林姐姐和周姐姐先撤去安全的地方,别等我。"

      孙姑娘看着她,几息之后点了头:"你活着回来。不然我去掀了陆府的屋顶。"

      阿萝笑了一下,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陆砚的书房里,阿萝把那张纸条拍在了他案上。

      屋里炭火烧得旺,但阿萝觉得冷。她站在案前看着他低头阅读那张纸条,目光从顶端滑到底端,然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抿着,眉峰压得很平。

      但阿萝看见他握着纸条的左手手背上绷起了青筋。

      "你不能去。"她说。

      陆砚把纸条放下,抬头看着她。

      "那是个陷阱。"阿萝往前迈了一步,"他们根本不是要什么调令。调令已经进刑部了,人人都知道。他们就是引你去的,陆砚,你身上还有伤——"

      "我知道。"

      "那你还——"

      "但我能不去吗。"陆砚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瞳里沉着很多东西——冷厉的、锐利的、杀伐决断的,但在看见她仰起的脸的那一刻,那些东西全部被他压在了底下。

      "他们敢把字条送到你铺子里,"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平得像磨过的刀,"说明他们已经豁出去了。这种豁出去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今晚若我不去,明天你铺子门口出现的就不会是一张纸了。"

      阿萝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她抓住他的袖口,攥得很紧:"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去。孙姐姐她们可以帮忙,暗卫的人也能——"

      "不能带人。"陆砚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但不容挣脱,"纸条上写了只身。我若带了人,他们不会露面。江家的案子虽然翻了,但当年签字画押的底册还在他们手里。只要那本底册烧不掉,随时可以再把你爹卷进去。阿萝,我不能冒这个险。"

      阿萝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深处那道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暗沉的光。她知道他已经决定了,十五年来他决定的事情没改过。

      她松开了他的袖口。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让我去。"

      陆砚的瞳孔骤缩:"不可能。"

      "你听我说完。"阿萝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仰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他拒绝的东西,"他们虽然要的是你的调令,但你一个人深更半夜跑去城南废仓,如果是个圈套你进去就出不来。我在外面等你,我带着孙姐姐她们守在暗处。如果你半个时辰没出来,我就带人冲进去,或者报官,总有法子——"

      "阿萝,不能——"

      "陆砚。"她叫他的全名,声音不高但很定,"你以前什么都一个人扛。现在不一样了。你说过以后都告诉我,跟我一起扛。这话还算不算数。"

      陆砚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的右手还缠着纱布,底下是给她拿调令时留下的刀口。她说"一起扛"的时候,那双杏眼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像十五年前假山洞里的那道阳光。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城外南街巷口,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若我没出来——"

      "我就进去找你。"

      "……好。"

      那天傍晚,两个人没有再说多余的话。陆砚换了一身玄色的夜行衣,腰间只佩了一柄短刀。阿萝把自己裹进一件深灰的斗篷里,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孙姑娘和林小娘周细娘都到了,孙姑娘的扁担换了一柄锋利的短斧,林小娘袖中藏着几枚淬了迷药的银针,周细娘怀里揣着一包特制的"面粉弹"——是阿萝提前让铺子里的伙计调的,遇风即散,呛人眼鼻。

      阿萝看着她们几个人,低声说了一句话:"活的回来。"

      孙姑娘把短斧往肩上一扛:"废话。"

      入夜后京城落了霜。城南那片废仓是早年屯粮的旧库,年久失修塌了大半,残垣断壁在月色里露出嶙峋的黑影。陆砚踩着满地碎瓦走到废仓正中时,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从暗处走出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阿萝的父亲见过——盐运使司的一个幕僚,姓王。他身后跟着两个刀手,腰间的刀鞘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陆大人果然守信。"那人拱了拱手,笑得油滑,"调令呢?"

      陆砚站在废仓中央,夜风把他玄色的衣摆拂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开口的嗓音比这冬夜更冷:"先让我看底册。"

      王幕僚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在陆砚面前翻了两页。月色下那些签押确实清楚,江父的印鉴压在最末一行。

      "底册给了你,你交调令。公平。"

      陆砚看着那本册子。他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面上不动如山。但他心里在数——从刚才他踏进废仓开始,已经过了大半盏茶的功夫了。阿萝应该已经到了南街巷口。

      "你先交出底册。"陆砚说。

      王幕僚眯了眯眼,没有动。双方对峙了将近十息,废仓外的风声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踩碎了一片瓦。

      王幕僚身后的两个刀手瞬间拔刀出鞘。其中一人反身朝着声音来处扑了过去,刀锋在月色里划出一道冷白的弧线。陆砚的眼角猛地一跳,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柄。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低低的闷哼。

      那个扑出去的刀手退了回来,捂着自己的右臂。他的手腕上插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整条手臂都在发颤,刀已经拿不住了。

      从暗影里走出一个人影。灰色斗篷,兜帽半掀,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唇。她手里攥着一把还在发抖的匕首,刀刃上沾着一线血——她方才趁那刀手不备,从侧面给他的手腕来了一下。

      阿萝。

      陆砚的心脏几乎停了半拍。

      王幕僚回头看见她,脸色骤变,随即狞笑:"陆大人,这可不'只身'啊。"

      阿萝站在废仓边缘的阴影里,匕首横在身前,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没往陆砚那边看,目光死死锁在对面那两个刀手身上,声音极轻,只有离她最近的陆砚能听见——

      "我说了,一起扛。"

      王幕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朝剩下的那个刀手打了个手势,那人提刀便朝阿萝逼了过去。陆砚在她喊出"一起扛"的瞬间就已经动了——他右肩的伤还未痊愈,但左手使刀照样快如疾风。短刀从他袖中滑出,他斜跨两步挡在阿萝面前,刀背封住了那刀手的劈砍,铁器相撞的火花在夜色里迸溅。

      "退!"陆砚反手把阿萝往身后一推,自己迎上了那个刀手。他的左臂受了力,右肩的旧伤崩裂了一道,温热的液体洇湿了玄色的衣料。但他一步都没有退。

      王幕僚见状,攥着那本底册转身就跑。废仓后面有一条窄道通向南城河,只要他把底册扔进河里,江家就永远有一道锁链攥在他们手里。

      陆砚一脚踹开那个刀手正要追,右肩的剧痛让他踉跄了半步。就在这一息的空当里,一抹灰色的身影从他身侧掠了过去——

      阿萝提着匕首追了出去。

      她的步子快得不像话,从废仓后墙的豁口钻出去,沿着那条窄道紧追不舍。夜风灌进她的斗篷里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手在推她的背,她没有停,上气不接下气地咬着牙往前冲。

      "站住!"她喊了一声,嗓音劈了叉。

      王幕僚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回头看见一个灰斗篷的小姑娘追了上来,又惊又怒。他到底是个文士,跑不了多快,被阿萝在窄道尽头一把拽住了后领,两人一齐摔在了河堤的碎石滩上。

      底册从王幕僚手里飞了出去,啪地落在河滩边的薄冰上。阿萝顾不上爬起来就往前扑——她的手指堪堪够到册子边角的时候,王幕僚的脚已经朝她踹了过来。她闷哼一声被踹得滚了半圈,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一阵剧痛窜上来让她眼前发黑。

      但她手里攥着那本底册,死死地攥着,指节发了白。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柄短刀破空而来,贴着王幕僚的耳侧钉进了他身后的泥地里,刀刃嗡嗡直颤。

      王幕僚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陆砚站在窄道尽头。他右肩的玄衣洇了一大片深色,左手还保持着掷刀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着,面色在月色里白得吓人。但他的目光越过王幕僚落在河滩碎石上趴着的那个灰色身影上,确认她还在动、还在喘气、还在攥着那本册子的时候,他眼底那层几近疯狂的东西才缓缓退去。

      "把她放开。"陆砚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王幕僚抖着两条腿往旁边退了几步。阿萝撑着碎石子从地上爬了起来,膝盖的疼痛让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有低头看伤,而是把那本底册往怀里一塞,冲陆砚挤出一个笑来:"拿到了——"

      她的笑还没落下去,远处忽然传来了马蹄声。一队火把从南城河的桥面上涌来,铁甲与刀鞘撞击的声响在黑夜里格外清晰。阿萝抬头望去,火把的光照亮了为首那人的脸——是刑部的官服,还有京兆府的兵丁。

      孙姑娘带着人报的官。

      陆砚走过来,一把将阿萝从碎石滩上拉了起来。他的左手穿过她的腋下托住她,让她大半的重量靠在了他身上。他低头看见她膝盖上的破口在往外渗血,嘴唇抿得更紧了,但没有说话。

      阿萝靠在他身上,仰头看了一眼那队越来越近的火把,又转头看了看陆砚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和玄衣上那片洇开的新血。

      "陆砚。"她小声说,"你肩膀又流血了。"

      "你的腿也破了。"他低头看着她。

      "那扯平了。"

      陆砚看了她一会儿,在火把的光亮即将照到他们脸上的最后一刻,他收紧托着她的那只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搁在她沾了灰的头顶上。

      "江阿萝。"他在她头顶低声说,带着一种又哑又涩、像恨又像爱的东西,"下次别追。"

      阿萝把脸埋进他胸口的衣料里,闷声道:"不下次了。这次就给它结了。"

      她怀里那本底册硌着两个人的胸膛。硬硬的,凉凉的,但那上面的每一个签押,从今往后,再也绑不住江家任何人了。

      火把涌上来,照亮了窄道尽头那两道人影。一个玄衣带血却站得笔挺,一个灰斗篷半散却在笑。

      王幕僚瘫坐在碎石滩上,面如死灰。

      而他身后那条南城河的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映着天上那轮冷月,白晃晃的。冰面底下是暗涌的河水,看不见底,但今夜过后,该沉下去的终于沉下去了。

      青梅渡过了冬夜最冷的那一段暗流。

      岸上的人握着手,谁的都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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