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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寸簪明志   【陨簪 ...

  •   【陨簪】
      李昊最后一段颤抖的尾音,化作微弱余音,消散在裹挟着铁锈与尘土气息的寒风之中。寒冽的空气仿佛彻底凝滞下来,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份焦灼静止、令人窒息的氛围里,那道一直令我坐立难安的目光骤然变得灼热逼人,带着赤裸裸的冒犯牢牢缠上我的周身,仿佛有形的桎梏,一寸寸碾过我的肌肤。
      我垂着眼眸,却清晰察觉到那人走出了宋军阵列。不急不缓的马蹄声踏响在地,一下下敲在紧绷的心神之上,无限拉长了煎熬的时光。马蹄最终停在保元跪拜位置的正前方,距离近得让我能嗅到战马蒸腾的燥热气息,混杂着铁甲凛冽的寒气,糅合成一股蛮横粗野的气焰。
      一道裹挟着审视与轻薄玩味的阴影,自头顶缓缓笼罩下来。
      紧接着,一只套着深褐色皮护手的手突兀闯入我低垂的视线。
      五指微微张开,朝着我的面庞缓缓伸出,做出带着调戏意味的虚握动作,指尖还轻轻捻动,好似在把玩一件精美的器物,肆意打量着容貌的优劣。
      "啧……"
      一声拖长的轻嗤刺破凝重的寂静,满是轻佻的玩味。
      "早听闻蜀宫花蕊夫人,美名传遍天下……"
      声调不算高昂,字句里却裹着轻浮的觊觎,钻进耳中,身上窜起一阵寒栗。
      "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枝头最惹人攀折的鲜花一般。"
      话音未落。
      "王都监——!!!"
      一声震彻旷野的怒吼在身侧炸开,那是被逼入绝境之人倾尽气力的咆哮。
      是保元。
      我骇然抬眼,看见他霍然扬起头,脸色惨白得如同结冰的薄瓷,唯有双目赤红充血,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无处排解的绝望,夹杂着濒临崩溃的破碎。他不顾一切,挺起身躯朝着近在咫尺的马蹄狠狠撞了上去。
      "砰!"
      血肉之躯撞上铁蹄、骨骼磕碰冻土与碎石的闷响,伴随着战马惊惶的嘶鸣一同炸开。高大黑马受惊倏然人立,马上的都监措手不及向后踉跄,慌忙拉扯缰绳,只听得铠甲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保元被冲撞的力道带得身形踉跄,立刻用手掌撑住冷硬地面,指尖深深抠进泥土里,硬生生稳住半跪的姿势。
      他徒然转头,不再理会马背上慌乱的将领,死死望向中军大旗下默然端坐的主帅王全斌,他喉间滚出一声嘶哑泣音:用尽气力嘶吼,每一句话都裹挟着积压的悲愤:
      "王帅!罪臣孟昶已经奉上玉璧舆图,举国疆土尽数归降!我孟昶一身性命,任凭朝廷处置!"
      他再度俯身,重重叩下——
      "嗵!"
      他颤抖着抬起手臂,直指刚刚稳住坐骑、满脸怒色的都监,指尖因极致的屈辱剧烈颤抖:
      "可你的部下,当着两军将士与满城百姓的面,公然对我的妻子出言轻薄、举止无礼!她是我以六礼迎娶、宗庙在册的夫人,是蜀国受奉祀的国母,绝非可以任由旁人肆意轻慢的物件!"
      最后几句几乎化作泣声哀嚎,额头又重重磕在冻土之上。
      "嗵!"
      厚重的撞击声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眼睁睁看着他额头狠狠磕在泥土之中,再抬头时,猩红的血迹混着尘土爬过苍白的脸颊,顺着因悲愤而扭曲的面庞滴落,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王帅!倘若贵军军纪便是如此,口中宣扬的仁德只是空谈……今日我孟昶愿血溅当场,与妻子一同赴死,绝不忍受这般屈辱!"
      "同殉于此"这四个字重重砸在心上,混着那抹令我心痛的猩红,击碎了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奢望。
      身后传来李昊虚弱断续的喘息,玄喆一行人压抑不住心底的悲恸,低低啜泣起来。老将石頵那边,指骨攥得咯吱作响,粗重的喘息声裹挟着满腔不甘。
      那名都监终于稳住坐骑,当众被降臣顶撞,恼羞成怒之下,脸上原本的玩味彻底化作凶狠戾气。数百双眼睛注视之下,这场对峙早已变成他无法忍受的难堪。
      "不知好歹的阶下囚!"他的嗓音因为盛怒变得尖锐刺耳,马鞭骤然扬起,裹挟着破空之声,就那么虚虚悬在半空,隔着数尺距离直指我的面门。 "一个国破家亡的妇人,哪里来的清高傲骨!"
      就在那冰冷的鞭梢隔空指向我的刹那。
      周遭一切声响骤然远去,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心跳。恐惧与羞愤尽数褪去,心底只剩下一片沉静漠然,宛如冬日湖面凝起的薄冰。
      冷风灌进我散开的衣领,激得皮肤一阵战栗。
      我缓缓抬起手,动作从容,像是完成一场早已下定决心的告别。指尖触碰到发间那支素银镶玉簪,这是我早年在青城道观所得,一直贴身相伴,簪身带着一点余温。
      轻轻握住簪柄,指腹下的雕纹竟比平日里清晰了数倍。随即,我稳稳将它从发髻中抽出。
      "簌——"
      细微的响动过后,失去束缚的乌黑长发骤然散落,铺满肩头,斩断了仅存的几分体面,发丝垂落,拂过微凉的脸颊,平添一层清寂。
      我低头看向掌心这支旧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柔和却脆弱的光泽。
      随即,我举起握着簪子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可簪尖稳稳抵住了咽喉最脆弱的地方,精准落在脉搏跳动之处。
      冰凉的金属贴上温热肌肤,清晰划分出生与死的界限。
      我抬眼,穿过垂落如帘的发丝,平静望向那名都监错愕慌乱的双眼。
      我的眼底没有怒火,只有漫长乱世沉淀下来的疲惫荒芜,以及荒芜之下不容动摇的决绝。
      "王都监。"
      我的声调平缓,带着一丝沙哑,在死寂的空地上格外清晰。
      "你看清楚。"
      我侧过头望向身侧额头淌血、心力交瘁的保元,眼底泛起一层水汽,语气却依旧安定,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己身的旧事:"我的夫君,不惜以性命相搏,只为守住我们最后一点尊严。"
      "现在,"
      簪尖轻轻嵌入肌肤,淡淡的刺痛清晰传来,颈间脉搏与冰凉的簪身形成鲜明的对照。
      "该我了。"
      我直视着那名都监,语速缓慢而坚定:
      "你若再往前踏出一步。"
      "你若再吐出一句冒犯之语。"
      没有直白说出自尽二字,我只是以簪抵喉,用玉石俱焚的姿态,化作一道屏障,横亘在他的蛮横与我们仅剩的尊严之间。
      "这支银簪,会刺穿我的咽喉。"
      我的目光缓缓扫描列阵的宋军,望向远方成都的城郭,最终落回那名都监身上,唇边绽开一抹浅淡却寒意彻骨的笑意。
      "我愿以这条性命,让后世知晓,号称吊民伐罪的王师,是如何逼迫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走向绝路。"
      "青史笔墨,会记下你今日所作所为。"
      "蕊儿!万万不可!快放下簪子!"保元惊惶的嘶吼骤然升起,他想要扑过来,却被我以死相逼的姿态定在原地,只能双目赤红,浑身剧烈颤抖。
      王全斌依旧端坐于胡床之上,神色冷硬,深邃的目光在我、保元乃至那名都监之间缓缓游走。他那张原本如寒铁般的面孔,此时更覆上了一层毫不掩饰的阴沉,显然对这场搅乱军心、令他颜面扫地的闹剧极为不悦。
      【军诺】
      “王帅——!!”
      一声清越,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铿锵之力的断喝,骤然从侧后方破空传来,语气掷地有声!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骑策马冲出宋军阵列!马蹄踏碎泥土,扬起一溜烟尘,转眼已旋风般卷至阵前!
      来人不及等到马匹完全停稳,便于飞驰间遽然勒紧缰绳,矫健翻身,借着冲力利落落地。不待通传,他快步趋至王全斌马前数步,单膝点地,抱拳昂首——正是方才按剑立于“监军”旗下的将军。此刻他甲胄染尘,额际见汗,神情满是急切焦灼。
      “末将斗胆,事急从权,不及通禀!” 这位监军声音字字清晰,带着穿透死寂的锐利:
      “王都监今日所言所行,辱的岂止是孟昶夫妇区区二人?他辱的是我大宋赫烈军纪,损的是王师堂堂威仪,负的——更是官家亲口颁谕的‘仁德招抚、毋害降人’八字圣意!”
      他言辞恳切,辞锋凌厉,句句直指要害,旋即抱拳,目光恳切:“……曹彬不才,愿以项上头颅与这身官袍作保—— 只要军纪得彰,圣意得明,孟昶与夫人此后一路北行,但有半分差池,曹彬愿领擅专之罪,以死谢天下!”
      王全斌凝望着曹彬因心绪激荡涨红的面庞,沉默片刻,才缓缓抬手,虚虚一压。
      继而,他沉沉的视线径直落向失态的王都监。
      “王都监。” 声音沉冷平稳,音量不高,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失了分寸。”
      “退下。”
      那王都监脸上肌肉剧烈抽搐,未熄的私欲、当众受辱的暴怒、猝不及防的惊惶万般情绪交织一处,将他面容扭曲得格外狰狞。他恶狠狠地剜向我一眼,视线里翻涌着刻骨怨毒与阴冷胁迫,让我心底泛起彻骨寒意。随后他粗暴调转马头,在亲兵簇拥下仓皇奔回本阵,转瞬隐于军列之中。
      王全斌这才垂眸看向曹监军。
      “曹监军请起。” 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所言在理。官家仁德,军纪如山,自当恪守,毋令有亏。”言罢,他转头望向我们二人,语气稍缓,“孟昶,夫人,受惊了。”
      “王都监言语无状,举止失当,已令其退下自省。北迁虽未启程,却乃奉官家明旨,”他看向起身的曹彬,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沿途安危,全权交付于你。”
      “末将——领命!” 曹彬抱拳应声,音色铿锵。他旋即转身面向我们,郑重躬身行礼:
      “孟昶,夫人,曹某既蒙大帅委以此重任,必殚精竭虑,夙夜匪懈。但有一息尚存,必保二位一路平安,不受侵扰。此诺,天地共鉴。”
      我缓缓移开抵喉的银簪,颈间留下一道浅浅凹陷、泛着淡红血痕的印记。以依旧寒凉、已然平稳无颤的手,慢慢拢起散落周身的长发,细细理顺,复将这支方才抵住生死关口的素银簪,稳稳绾住发髻。
      回身之际,我伸手扶住身侧之人。保元面色惨白如纸,身躯仍在微微颤抖,方才那场对峙几乎将他心神耗尽。指尖触上他微凉的手腕,清晰感知到皮下尚未平复的狂乱脉搏。
      我俯身贴近他耳畔,以二人方可听闻的低哑语声轻声道:
      “孟郎,风大。”
      “该回了。”
      保元身躯猛地一颤,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良久才缓缓掀开眼帘。眼底盛满劫后余生的空洞与深重疲惫,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全然依托于我的微光。他默然不语,只以微微发颤的指尖,轻轻回握住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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