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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升仙衔璧 出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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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蜀,广政二十八年。
宋,乾德三年正月十九,辰时初。
成都。
【诀阙】
就在我们即将踏出那扇象征着永诀的宫门时,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是太后。
她一路沉默地随行至此,行至宫门高高的门槛前。连日心力交瘁加上心寒彻骨,终究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我见她身形晃了一晃,面色褪尽血色,透出一层苍青,呼吸在清冷的晨雾中凝成断续、起伏不定的白气。
一直紧随其侧、鬓发如银的崔尚宫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声音低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太后,您送至此处,心意已至。陛下与夫人……都明白的。风露侵骨,请务必保重凤体,回宫歇息罢。"
太后没有挣扎。她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那洞开、敞阔幽深的宫门,深深地,做了最后一次凝望。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口发疼,是一位母亲目送孩儿踏入绝境的锥心之痛,是一国国母目睹社稷倾覆的万念俱灰,更藏着万事落定、再无希冀的漠然。而后,她动作极缓,却意志坚定地朝着我们的方向,微微颔首。
没有言语。
这便是她能给予的,最后无声的陪伴与道别。也是盛极一时的蜀宫旧朝,给自己行将覆灭的国运,一场无声的诀别。
随即,她在崔尚宫与另一名宫人沉默的搀扶下,缓缓转过身。深青色的宫装下摆扫过冰凉光滑的宫道石砖,落下细碎的沙沙声响。她迈着滞重虚浮的步履,向着来时那座已然倾颓、却依旧巍峨的宫殿深处,一步步折返。
晨光微弱地勾勒出她挺直却孤寂的背影,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融在宫道幽深的阴影之中,和蜀宫正在被光影慢慢吞没的残影一道,一同没入晨光之下,化作再也无从捡拾的旧日残影。
宫门在我们身后,厚重而决然地缓缓合拢。沉闷的撞击声,将我们与这座居住半生的宫城彻底分隔开来,也掐断了"家"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丝余响。
【素行】
我与保元,在数名神色麻木、目光茫然的内侍,以及寥寥几位执意相送、早已形容枯槁的老臣簇拥下,踏上了前往城北升仙桥的御道。
队伍最前方是宰相李昊,数夜之间,他花白的须发好似蒙上一层寒霜,脊背佝偻弯折,只能依靠面色惨白、神思涣散的太子玄喆搀扶,才能勉强稳步前行。
老将石頵走在队伍末尾,他紧抿双唇,下颌绷得死紧,每一步都步履艰涩,满心煎熬,分明脚下并非平坦御道,而是寸步难行的荆棘之地。
御道两旁,黑压压的百姓静静伫立,挤满了整条长街。往日喧嚣全然消失,上元的热闹不复存在,四下鸦雀无声,压抑的气氛笼罩整条长街。
万千道目光沉沉落在我们身上,落在这支身着素衣、牵羊载棺的队伍之上。目光里,是夹杂着绵长心酸的怜惜,是江山更迭后的茫然无措,是世事磨尽后的麻木,还有几分被强行压下的不解与幽怨。偶尔会从人群某处,传来妇人压抑许久后崩溃的短促呜咽,可那哭声很快便戛然而止,只剩微弱尾音在寒风里轻轻发颤。
冷风卷起街边枯叶与灰烬,在空中盘旋,像是送别这场繁华落幕三十余年的蜀地旧梦,一场潦草又凄凉的落幕。
保元走在队伍最前方。他换下了那身我曾细细抚平每一处褶皱的赤黄龙袍,一身无任何纹饰的素白深衣,长发未束冠,只用一根普通木簪简单挽起。
他双手郑重捧着一方莹润玉璧,这本是蜀君权柄的信物,此刻却沉重压在掌心,好似带来一阵阵焦灼的刺痛,也刺得我双目发酸。
一根粗糙草绳松松挂在他颈间,成了屈辱臣服、待罪请降的标记。他身后两名内侍,牵着一头额头覆着素帛、惶然不安的山羊。
再往后,四名力士抬着一具没有上漆的薄木空棺,也就是舆榇。生者自备棺椁,以死谢罪,这是古礼,是降君必行的仪式,也是他在山河拱手相让之际,为故土守住的最后一点体面,沉痛又无力。
我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同样摘去了贵妃所有钗钿佩饰,一身素净无纹的月白长裙,发间仅留一支素银镶玉旧簪,静静贴在鬓边。旷野风势凛冽,冷风肆意钻透衣衫,刺骨的凉意顺着肌理透遍周身。
微微垂眸,视线落在他素白衣摆扫过尘土的细微动态上,却能清晰察觉到,自踏出宫门起,一道寸步不离的审视目光便牢牢锁在我的身上。那道视线来自宋军阵前都监大旗之下,骑乘黑马的那名将领,带着毫不掩饰的掠食般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