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等你》许欺

32、电话

　　许迟窝在沙发里，指尖无意识碾着口袋里冰凉的钥匙扣，今天在警局江野百般遮掩的态度、近一个月陆星辞一成不变又刻意克制的问候、当初那场事故潦草的死亡定论，还有自己重伤住院时凭空出现的外援资源，无数细碎疑点拧成一团，压得他心里发闷。他没再多犹豫，直接拨通陆星辞的语音通话。

　　电话很快接通，陆星辞温和的声音慢悠悠传来：“这么晚联系我，是今天回警局销假出什么事了？”

　　许迟没有半句寒暄，语调冷硬平直，开门见山：“让你哥接电话。”

　　听筒那头猛地安静下来，几秒后陆星辞的语气平静又坚定，不带半分破绽，直白回绝：“死了就是死了，这种事我不会骗你。”

　　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刻意烘托悲伤，反倒让许迟心里的疑心越发重。他喉间压出一声冷嗤，没有直接点明假死，只是一条条抛出证据逼问：“不会骗我？那我上次手术期间，来路不明的海外医疗援助是谁托关系安排的？江野每次一提及陆迟寒就含糊其辞，你每隔固定时间就来打探我的身体状况，从来不发照片、不开视频，所有事都凑得太刻意了。”

　　“你们陆家所有人藏事的本事都太高明，一环扣一环瞒着我。”许迟握着手机，情绪沉得发僵，“我不信他就这么彻底没了踪影，你们明明在偷偷互通消息，连你也要一直糊弄我吗。”

　　陆星辞听完他一连串的质疑，没有慌乱辩解，只是语气多了几分无奈与沉重，慢慢打消许迟脑海里脑补出来的假死猜想：“许迟，我明白你一直放不下，不愿意接受他离世这件事，所以下意识总想找各种疑点安慰自己他还活着。医疗援助是我们陆家动用家族人脉，单纯看在我哥生前和你交情深厚，特意帮你的忙；我频繁问你的近况，也是我哥生前最放心不下你，我替他多照看一二而已。”

　　“江野只是怕你长期沉浸在自责里走不出来，每次都小心翼翼避开这个话题，并不是刻意隐瞒什么。”陆星辞一字一句说得诚恳，慢慢瓦解许迟心里执拗的猜测，“没有人联手演戏骗你，那场意外是实打实的悲剧，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我哥还在，可事实没办法改变。你总揪着细碎的小事胡思乱想，只会让自己一直困在里面折磨自己。”

　　许迟闻言一怔，紧绷的身体瞬间僵住，刚刚翻涌的火气一下子卡在喉咙里。他原本笃定自己抓到了破绽，认定陆迟寒还活着，可陆星辞的解释条理清晰，每一个疑点都给出了合理的缘由，没有半分漏洞。细细回想下来，所有蛛丝马迹或许只是自己太过执念、不甘心挚友离世，强行脑补出来的骗局。

　　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骤然消散，许迟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涌上一阵落空的酸涩，沉默了许久，声音低哑下来：“抱歉，是我胡思乱想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用道歉。”陆星辞语气放柔，“别总给自己钻牛角尖，好好养好伤口，别再抽烟糟蹋身体，也是我哥希望看到的。”

　　简单道别挂断电话，偌大的客厅只剩下暖黄的落地灯光。许迟颓然靠在沙发背上，之前心头燃起的一丝希冀彻底破灭，那些自以为高明的线索不过是自己不肯接受现实的自我慰藉。他抬手捂住眉眼，积攒许久的压抑与愧疚重新漫上来，原本松动的心结再次收紧。

　　第二天再去市局，许迟比往日更加沉默寡言，周身冷意更重。江野看出他情绪低落，也不敢随意拿香烟的事打趣，安安静静把卷宗递给他，默契不再多言。许迟收起所有不切实际的猜想，彻底压下心底那点侥幸，逼着自己接受陆迟寒早已离世的既定事实，只是掌心攥着那枚钥匙扣的力道，始终不曾松开半分。电话挂断的提示音落下，远在另一座隐蔽城市的公寓里，陆星辞放下手机转过身，看向窗边身形单薄的男人。陆迟寒倚着落地窗，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侧脸隐在昏暗的光影里，安静听完整通通话的全过程，全程一言不发。

　　“差点被许迟识破了，哥。”陆星辞走上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语气带着一丝后怕，还有积攒了两年的困惑，“刚才他一口咬定你还活着，列举了好多细节怀疑我们联手演戏，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的疑心压下去。两年了，从当初那场意外策划好对外宣告死亡开始，我问了你无数次，你始终不肯告诉我，明明可以换一种低调的方式远离麻烦，非要用彻底假死、斩断所有联系这种最狠的办法，到底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个地步？”

　　陆迟寒缓缓抬眼，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指尖轻轻摩挲着烟身，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只有我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盯着许迟的那群仇家才会彻底收手。那群人当初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我留在他身边一天，对方就会不间断地布局试探、设下陷阱，我但凡还有一点公开的身份和踪迹，许迟永远活在明枪暗箭里。”

　　“调离城市、隐姓埋名换工作都没用，那群人盯得太紧，只要我还和他有交集，就一定会顺着我找到他。”陆迟寒顿了顿，眼底压着藏不住的顾虑，“假死是唯一能让对方放下警惕、撤走针对许迟包围圈的办法。我死了，这场针对他的狩猎才算真正结束。”

　　陆星辞皱紧眉头，依旧不解：“可也没必要断得这么干净，偷偷偶尔联系他、让他知道你平安也好，这两年他活得多煎熬你不是不清楚，整日活在害死你的愧疚里，性情越来越冷，还勉强自己和不喜欢的人定下婚约，前段时间中弹受伤差点出事，整个人差点垮掉。你明明一直暗中托我关照他、安排医疗资源，明明放不下，非要硬生生隔着生死折磨彼此。”

　　“不能联系。”陆迟寒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一旦我主动给他发一条消息、打一通电话，痕迹就会暴露我的藏身地点，之前所有的牺牲都会白费。我可以在暗处护着他，给他铺路、解决麻烦，唯独不能让他知道我还活着。他心思太重，一旦知道真相，一定会想方设法来找我，等于主动踏入危险漩涡。”

　　“我宁愿让他恨我、怪我彻底消失，让他带着遗憾慢慢往前走，也不能让他为了我再次卷入纷争。”他缓缓垂下手，把烟搁在窗台，“等再过一段时间，仇家势力彻底连根拔除，一切尘埃落定，我会亲自回去。现在，只能先委屈他，也委屈你帮我一直圆这个谎。”

　　陆星辞长长叹了口气，心里的疑问总算有了着落，看着自家兄长隐忍落寞的模样，也没法再多抱怨：“行吧，我继续帮你瞒下去。但下次许迟再起疑心，我可未必每次都能圆过去，你自己也要做好打算。”

　　陆迟寒轻轻颔首，目光遥遥望向许迟所在城市的方向，无声沉寂下来。一场以自己“死亡”为代价的守护，还要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持续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