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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难言欢喜(十五)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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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实验区的冷白灯光就尽数亮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混合着试剂的味道。何叙欢捧着采血托盘走在长廊里,脚步有些虚浮,眼底一片淡淡的青黑色。身在裴崇山的休息室,她根本彻夜难眠。
盛南玺已经提前被带入了观测舱,金属束缚带将他的四肢牢牢束缚。见舱门被推开,盛南玺立马抬眼往过来,那原本带着些许期待的目光在落到何叙欢脸上的那一刻变得惊讶。
何叙欢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关注盛南玺了,她只想快点完成今天的工作。她低着头,沉默着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操作台,戴上无菌手套,伸手就要去拉盛南玺的小臂。指尖刚接触到他的皮肤,盛南玺突然轻轻往回缩了下胳膊,低声唤道:“刘医生。”
何叙欢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语速很快:“别乱动,很快就好。”
“你不舒服吗?”盛南玺的声音很轻,“昨天我们分开的时候你还好好的,只是一晚上,怎么变成这样?”
何叙欢皱起眉,万千情绪翻涌在胸口。裴崇山向她摊开的真相,被困在休息室的屈辱,刺骨的恨意。她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只是随口敷衍道:“没事,昨天晚上加了会儿班,没休息好。”
这话破绽百出,盛南玺一眼就能看穿,却没有戳破。他只是安安静静地伸出手臂,把血管的位置朝向何叙欢,主动道:“来吧,刘医生。不急的,扎几次都没关系。”
往常盛南玺只会温顺配合,今天的他却格外细致地留意何叙欢的一举一动。何叙欢垂眸找准血管,用消毒棉片擦过盛南玺的皮肤,针头刺入血管的时候手腕控制不住地微颤了一下,尖端浅浅扎进皮下却没刺入血管。
她下意识地蹙眉,将针尖拔了出来。
盛南玺的目光落在何叙欢有些颤抖的手腕上,全然不在意手臂上传来的刺痛,身子微微前倾:“刘医生,休息一会儿再来吧,或者换别人来也可以,我不会闹的。”
何叙欢将针管放在了一边的操作台上,后退了两步,终于抬眼看向盛南玺的脸。这个她恨了十二年的男人如今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束缚床上,眼底的温柔不掺杂任何一丝杂质。心口骤然涌上酸涩复杂的恨意,连日来的委屈和疲倦缠绕成一团,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何叙欢偏过头,避开了盛南玺的目光,淡道:“没什么事,我就是没有睡好。”
盛南玺抿了抿唇:“我来这里的时候听见有人在闲聊.......那个人是不是为难你了?”
何叙欢闻言,眼底略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却被她飞快地压了下去。她并不想在盛南玺面前展示任何难堪的一面。何叙欢强撑着稳住情绪,重新拿起一边的针筒,低声道:“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把胳膊放好。”
盛南玺愣了愣,没有再追问那些让何叙欢抵触的话题,只是乖乖放松手臂,任由她重新消毒,采血。鲜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导管缓缓流入试管,他看着何叙欢有些苍白的脸颊,小声道:“如果实在很累,不用硬撑着来我这边,安排别人来也可以。我不会闹事,也不会不配合。刘医生,我不想看你勉强自己。”
他顿了顿,脸颊上升腾起一丝薄红:“如果你有什么烦心的事情,也可以跟我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何叙欢盯着缓缓充满的采血试管,喉咙莫名涌上一丝酸涩。她飞快地拔下针头,用止血棉按在盛南玺的手臂上,创口很快就不再出血。她没有回答盛南玺的话,收起所有器具,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盛南玺突然叫住了她,见何叙欢顿住脚步,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刘医生,千万小心身体。”
何叙欢背对着他,沉默了两秒,只丢出一句冷淡的“知道了”,就快步走出了观测舱。
身后舱内,盛南玺看着何叙欢显得格外孤寂的背影,垂眸看向手臂上转瞬即逝的细小针孔,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落寞。他能感受到何叙欢身上压着的痛苦,却没有替她分担一丝一毫的资格。
走廊上,何叙欢快步向实验室走去。沿途囚犯们的惨叫,各类仪器运转的声音接连不断,衬着整层空间愈发压抑。
她用指纹解锁了实验室的门,室内的操作台一尘不染,各类精密的检测仪器整齐排布。何叙欢将盛南玺的三支采血管整齐摆放在离心机器内,设置好转速和时间。短短十分钟,离心机就完成了分离程序。何叙欢抽取了样本,依次送入检测设备,启动全自动分析程序。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又一串的检测数值,蓝光映在她的脸上,显得她脸色更加惨白。
之前,她一直被裴崇山的事情搅得抽不开身,连研究盛南玺特殊体质的事情都暂时抛在了一边。异常的增值细胞,或者变异的基因序列,加速组织修复的特殊激素也好,只要能找到这份无解体质的科学解释,她就能找到方法攻破。
半个小时后,全部检测报告自动打印出来。何叙欢抽出报告,视线扫过纸上的每一组数据,瞳孔一点点收缩。
白细胞,红细胞和血小板数值全部落在成年人的标准区间。肝肾功能,电解质,激素分泌水平没有任何异常,细胞分裂速率和普通健康男性完全一致,不存在超速增殖的修复细胞,免疫因子和生长因子浓度平稳,没有出现能快速修补创面的特殊蛋白。简易基因筛查片段内,也没有检测到任何未知的变异序列。
所有指标,完全是一个健康青年的标准模板,没有一处偏离。
她不敢相信,又抽取了剩余的血浆,追加了创伤应激专项检测和干细胞活性双重复核,重新送入仪器等待结果。可两次重复检测的报告,结果分毫不差,依旧全部正常。
人体存在自我修复极限,锐器伤及大动脉,大量失血会快速引发休克死亡。真皮层大面积破损,需要纤维细胞缓慢再生,至少数日才能结痂愈合,骨骼,血管,神经的修复更是需要漫长周期,这是被无数科学家证明过的真理。但盛南玺却一次次地打破了这些真理,他的血液细胞和激素找不到任何特殊之处,单凭这幅完全普通的躯体却拥有近乎逆天的再生能力,从现代医学和分子生物学的角度根本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论支撑。
何叙欢攥紧了两份检测报告,心里滋生出强烈的无力与困惑。如果血液和细胞没有任何异常,那自愈能力的根源到底藏在哪里?骨骼深处,神经脉络?还是裴崇山早年的那些非法实验,动用了超出现有医学认知的未知技术?亦或是存在某种无法通过常规采血检测出的隐性改变?
她又翻出盛南玺的观测记录本,翻到前几日创伤实验的记录。小臂三厘米锐器创伤,出血时长四十七秒,创面完整愈合无疤痕,同期对照普通病患同等伤口至少三天结痂。两份数据并排摆在一起,反差刺眼,但血液报告却完全找不到差异。
实验室只有仪器持续低鸣,何叙欢将报告收进档案袋,心底一片茫然。
她满身疲倦,只想躲在这里待到天亮,至少密闭的实验室不用直面裴崇山留下的那些压抑痕迹,也不用应付旁人探究的目光。何叙欢拉过一旁折叠的陪护躺椅,打算凑合一晚,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实验室的门禁就传来了一声解锁提示音。
两名狱警推门而入,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刘主任,裴长官吩咐了,实验结束之后必须返回顶层休息室。”
“我还有数据没核对完。”何叙欢皱起眉。
狱警寸步不让,伸手做出请离的手势:“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若是您拒不配合,我们只能强制护送,到时候闹开对您的名声更不好,我想您也不想这样。”
何叙欢心知肚明他们说到做到,如今她处处受制,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本。她沉默着收拾好桌面,跟着狱警一路乘电梯抵达顶层。休息室的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再次将她困在了这片属于裴崇山的狭小空间。
房间里处处都是裴崇山的私人物品,连被褥都带着陌生冷硬的气息。何叙欢和衣躺在床沿,丝毫没有睡意。辗转反侧了许久,窗外的海面彻底沉入漆黑,连零星灯塔的光都隐去了。她闭着眼睛,脑海里突然一闪而过一丝精光。
昨天裴崇山话里的意思,是这休息室里有通往冷藏库的暗道。他是这里的典狱长,想去哪里不都是随手的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修这一条暗道?
何叙欢起身走到墙边,指尖抚过每一块墙板,用指节轻轻敲击。实体墙体会发出沉闷声响,而空心夹层则会传出空洞的回音。整面书柜墙敲完,全部是实体水泥,没有异常。
她又挪开书桌,掀开地毯边角检查底边。地砖拼接严丝合缝,没有可以撬动的暗格。她清空了床头柜和衣柜里的所有东西,里面只有衣物或是文书,一无所获。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何叙欢靠在墙壁上,冷静下来思考——冷藏库在地下一层,休息室位于顶楼,暗道不可能垂直相通,应当是斜向连通的狭长通道,入口大概率是伪装式柜体。
目光落在靠墙一处不起眼的器械储物柜上,何叙欢快步走上前,拉开柜门。储物柜里只放着几盒闲置的手套和绷带,看起来平平无奇。她伸手向内摸索柜壁,直接接触到内侧背板时,摸到一处轻微的凹陷卡扣。她心头一紧,指尖用力向里按压,只听见“咔嚓”一声,储物柜内侧的整块背板向内平移,露出一道窄窄的金属通道门。
金属小门向内敞开,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顺着通道扑面而来。狭长的阶梯向下延伸,墙面嵌着微弱的应急灯光,一路蜿蜒向下。何叙欢侧身挤进通道,轻轻合上身后的伪装背板,沿着湿冷的台阶一步步向下走去。
暗道狭窄逼仄,仅容一人通行,何叙欢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脚步很慢。这个高度,如果摔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走到了通道的尽头。伸手拧开锁扣,两扇巨大的冷藏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惨白的冷色光晕倾斜而出。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里。偌大的地下冷藏库中,一排排立式冰柜整齐分列,制冷机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空气中充斥着刺骨的冷意,混杂着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何叙欢穿梭在冰柜之间,目光扫过每一块标识牌,想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能让裴崇山费尽心思设计出这一条暗道。他总不能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提前十几年就开始算计自己吧?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冷藏库的深处。只见冷藏库的最内侧单独立着一台超大的卧室冷藏舱,和其他存放试剂的冰柜截然不同,这个冷藏舱的外部没有粘贴任何标签,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显得格外突兀。舱口配着一个金属的数字密码锁,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防护。
何叙欢缓步走到舱前,低头看着那密码锁上的按键,眉头紧锁。她挨个试了裴崇山的生日,黑礁监狱的成立日期,甚至盛南玺的档案序号。可每一组数字输入下去,锁芯都毫无动静,冰冷的提示音一次次驳回她的尝试。
她脑海里翻遍自己知道的所有的和裴崇山相关的信息,一一试过,但全部都是错误的。冷藏库的低温不断侵蚀着她的躯体,寒气顺着衣料的缝隙钻进四肢,让何叙欢的指尖都有些僵硬发麻,浑身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莫名勾起了之前遥远的回忆。她恍惚想起小时候的冬天,屋子里还没有供暖,夜里总是手脚冰凉,冷得难以入睡。每到那时,何叙喜总会伸手揽住她,用自己温热的体温替她捂热冰冷的手脚,两人互相汲取微弱的暖意。
思绪顺着回忆飘远,她下意识在心底一算,今天距离何叙喜的生日只剩下不到半个月。
这串数字早已烙印在她骨血里,何叙欢本来没有半分期待,只当做无意识的念头,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她操纵着冻得发僵的手指,将那组生日数字逐一按在密码按键上。
指尖落在最后一个数字的刹那,沉寂的锁芯传出一声清晰顺滑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