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难言欢喜(十一) 地下的禁闭 ...
-
地下的禁闭室不分昼夜,头顶的白炽灯一直亮着,难免令人精神恍惚。
两人共处一室的第三天,那种僵硬的隔阂感总算淡去了几分。何叙欢不再全身紧绷防备,偶尔闭上眼睛小憩时,也不会因为一听到盛南玺的细微动静就猛地睁眼。盛南玺始终老老实实地待在角落,只有每天狱警来送饭的时候他才会站起来去取,然后亲手把何叙欢的那份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旁边,再安安静静地返回原位。虽然屋内的气氛一直是沉默的,但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
今天的晚饭还是由狱警从合金门的小口处递进来,菜肴并不丰盛,除了白米饭就是寡淡的炒青菜,这几天都是如此。何叙欢捧着餐盒,用筷子反复戳着米饭,有些食不下咽。原来当“犯人”的感觉就是这样,简直太糟糕了,她现在根本没有一点胃口吃东西,只想快点从这里出去。
盛南玺吃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他看着何叙欢的动作,低声开口:“你最近都没怎么吃东西,胃会不舒服的。”
何叙欢瞥了他一眼,淡道:“跟你没关系。”
盛南玺垂眸,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饭盒的边缘,半晌才轻声道:“前几天我绝食那次,不是故意要闹脾气的,也是因为吃不下,就像你现在这样。”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几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然后心里就特别不舒服,不是故意不吃饭的。”
何叙欢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她转头看向蜷缩在角落的盛南玺。过了这么久,她对盛南玺的了解也只有十四岁行凶,精神鉴定重度间歇性障碍,却从来不知道他患病的原因和之前的经历。
“.......你想起了什么?”何叙欢主动问道。或许她能从盛南玺的过去里摸到他诡异自愈体质的根源。
盛南玺眼底蒙上一层茫然的雾气,他的眉头轻轻皱起,像是在费力打捞散落的记忆:“记不清完整的.......只想起来一些片段。有白色的房间,白色的人,白色的床,白色的灯,什么都是白色的。还有.....好多凉凉的东西贴在我身上,每次白色的人来找我的时候,都好痛,好痛好痛。”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臂。那里一片光洁,没有任何伤疤和痕迹。但盛南玺的指尖却微微颤抖着,仿佛还能体会到那些刺骨的痛感:“我想不起那些人的脸,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关在那里。只记得每次他们来过之后,身上都特别特别痛,却又留不下什么痕迹。”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自知的脆弱,“我一直以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直到被关进这里,看见别人的伤口会留疤,吃药会难受,才知道我原来和别人不一样。”
何叙欢的心口猛地一震。难道盛南玺这异于常人的自愈能力是通过这种实验被改造出来的?!虽然听着惊人,但每个国家的技术最高层或多或少都会进行这种对人体的绝密研究,只是没有公之于众而已。可这也太神奇了,到底是用了怎样的药物和技术,才能造就这样的体质?现在国家精尖技术的发展已经到这种水平了吗,真是不可思议........
不对,如果真的是国家主导进行的实验,自己的姐姐怎么会被这样一个“实验品”杀死?姐姐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心理医生,她从来没发现过姐姐曾经参加过什么绝密计划——
如果是非法的实验呢。
何叙欢的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指尖不受控制地攥紧身下的薄毯,指节泛出青白。
非法人体实验,这五个字像针一般狠狠扎进了她的大脑里。如果幕后根本不是官方管控的绝密项目,而是私人地下组织私自开展的人体改造,一切疑点就全部对上了——盛南玺模糊的记忆,还有姐姐毫无来由的惨死。姐姐只是安分守己的普通医生,从未接触过国家级机密工程,可若是地下黑市的非法实验组织,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寒意顺着血管像四肢蔓延,何叙欢一时失神,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僵硬起来。
一直留意着何叙欢神色的盛南玺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她的异样,眉眼间浮现出担忧的情绪。他小心翼翼地向靠近何叙欢的方向挪了挪,坐在了靠近床边的地板上,轻声询问道:“你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惨白的灯光落在何叙欢脸上,衬得她的唇瓣毫无血色。她迟迟没有回神,脑子里反复推演着非法实验,实验体和姐姐遇害三者之间的关联,根本没听见盛南玺在问什么。盛南玺见何叙欢迟迟没有回应,心里愈发不安。他犹豫许久,然后慢慢地抬起手,试探着轻轻覆上了何叙欢微微发颤的手背。
温热的掌心接触到冰冷的皮肤,让何叙欢猛地一颤,一下从纷乱的猜测中惊醒。她抬起眼,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盛南玺满是担忧的眼眸。
“你的手好冷。”盛南玺的指尖轻轻贴合着她的手背,没有用力,只是温柔地贴着,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关心,“是不是我刚才不该说那些事,吓到你了?我不该讲太多的,对不起。”
何叙欢看着盛南玺,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或许是非法实验的产物,害死姐姐的真相或许就藏在那段他已经记不清楚的过往里。姐姐怎么会参加那种实验?姐姐比她要善良得多,有底线得多,绝对不会参加那种违反法律和人道主义的实验。难道是被人逼迫?那是被谁?姐姐从未提起过,而自己也一无所知。
见何叙欢依旧没有开口,但是也没有抗拒自己的触碰,盛南玺的胆子略微大了些。他轻轻地摩挲着何叙欢的手背,小声道:“谢谢你,刘医生,在你来这里之前,没有人愿意跟我好好说话,也没有人愿意碰我。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感觉之前的那些噩梦都没有发生过。”
何叙欢终于回过神,她的嘴唇张了张,但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心底却没有半分对盛南玺的怜悯。就算盛南玺童年被锁在实验室日日受折磨又如何?姐姐被推进急救室的样子,她十二年日夜难安的煎熬,全是拜眼前人所赐。那些破碎痛苦的记忆,不过是加害者身上无关紧要的伤疤,抵消不了半分血海深仇。
可现在她还不能推开盛南玺。
方才陡然冒出的猜想如巨石压心——非法的地下人体实验,姐姐绝不可能主动涉足,只有被威胁这一种可能。想要查清楚当年是谁绑架改造盛南玺,又是谁胁迫姐姐卷入其中,唯一的突破口就在盛南玺残缺破碎的记忆里。他如今主动对自己袒露创伤,若是现在厉声呵斥,甩开他的触碰,只会瞬间打碎这份仅存的亲近。往后再想撬开他的嘴就难了。
她还需要让盛南玺想起更多,比如实验室的环境,研究员的特征,当年关押他的地点,有没有出现过和姐姐相关的人。只有拿到足够线索,她才能顺藤摸瓜揪出那个可能存在的幕后组织,查清姐姐死亡的完整真相,最后再了结盛南玺。
手背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何叙欢感到有些不适,但她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疏离,没有抽回手,甚至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没有吓到我。”何叙欢轻声道,“我只是想到了别的事情,不用在意。”
盛南玺没有追问她在想什么,只是见她没有挣脱自己的手,心底悄悄松了口气。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何叙欢的耳廓。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异样的气息缓缓升温。
“如果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跟我说。”盛南玺的声音很低,带着独有的温顺和缱绻,“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听,不会打断你。这么多年,除了你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过去的那些痛苦。我也想陪着你,分担一点你的难受。”
何叙欢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她强忍着要推开盛南玺的冲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盛南玺之前从来没被何叙欢用这种态度对待过,此时也是喜不自胜,忍不住更进了一步,将头轻轻靠在了何叙欢的腿侧。何叙欢顿时浑身僵硬,但还是没有推开他。
“至少现在,我陪着你。”盛南玺喃喃道,语气里藏着止不住的贪恋,“被关在这里的每一天,只要想到能离你近一点,我就觉得不算难熬。”
何叙欢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关于之前的事,你还能想起多少?”
盛南玺顿了顿:“.......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我本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是那天在诊疗室,你靠近我的时候......我好像一瞬间就回到了那些白色的房间里,然后才控制不住——”
提到那天的事情,室内的气氛瞬间凝滞。盛南玺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直起身子,几乎是半跪在床边,捧着何叙欢的手恳求道:“对不起,刘医生,我错了,我答应过你不再提的,你原谅我好不好?不要不理我,求你了.......”
何叙欢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盛南玺小心翼翼地道:“那你原谅我了吗?”
何叙欢虽然心里觉得恶心,但是也没办法,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盛南玺见何叙欢点头,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下来。他没有再主动开口,只是乖乖倚靠在何叙欢腿侧,闭上了眼睛。
往后的几天,盛南玺始终黏在何叙欢的床边,没有离开半步。他不止一次抬眼望向何叙欢,瞳孔中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坦言自初见那日起,她就是自己暗无天日牢笼里唯一的慰藉。何叙欢每次只是敷衍地应声,但碍于要从他口中打探当年实验室的线索,却始终没有狠心将他一把推开。
盛南玺将她隐忍的退让当成了默许,于是愈发黏着她。他会在何叙欢睡着的时候把她身上只盖了一半的薄毯拉到她肩头,在何叙欢想下床走动的时候默默把鞋子推到她脚边,还会在何叙欢吃饭的时候伸手替她拂开脸颊旁的碎发。两人之间也不再总是沉默,盛南玺总是絮絮叨叨地说很多话,即使那些话他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在这几日里,他几乎将所有柔软与直白的爱意都尽数摊开在何叙欢面前,尽管后者从来没有回应过。
何叙欢只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了忍耐的极限,就快要疯了。这几天她虽然有意无意地暗示,但始终没有从盛南玺嘴里挖出什么新的消息,还总是被盛南玺无意间岔开话题。看来如果真的想让他说出点什么,直接询问是没用的,必须采取一些特殊的治疗手段。只是碍于场地所限,何叙欢实在没办法,只能祈祷着自己能赶紧被放出去。
但她却不知道,外面等待她的是更复杂的风雨。
这天,本来很守时的送饭狱警却破天荒地迟到了——是何叙欢发现自己的饥饿已经达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地步,才意识到狱警一直没有来。
她上一顿饭就没怎么吃,空虚的胃隐隐有些发痛。盛南玺察觉到她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她身边又靠了靠,语气满是担忧:“怎么了?你脸色好差,是不是饿坏了?再等等,他们马上就会来了。”
何叙欢没把他的安慰当回事,只是将手按在胃部,试图缓解一些黏膜痉挛的痛苦。盛南玺看何叙欢难受,心里着急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安静地陪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何叙欢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的时候,禁闭室的大门突然被人打开了。
不同于头顶白炽灯的光线涌进房间,夹杂着一阵刺骨的寒意。何叙欢有些惊愕地转过头,在看见禁闭室门口的身影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是裴崇山。他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熨贴笔挺的黑色制服,神色冷硬,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狱警。视线落在何叙欢身上时,裴崇山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些许,却在看到紧贴在何叙欢身边的盛南玺时,眸色中一闪而过一丝凶狠。
他缓步走入禁闭室,朝何叙欢伸出了手:“走吧,刘医生。这几天让你受苦了。”
何叙欢心底猛地一松,当即撑着墙壁想要站起身。可她才微微一动,身边的盛南玺就像被戳中了什么最敏感的逆鳞,方才还温顺柔和的模样尽数碎裂,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极限的凶兽。他猛地站起身挡在何叙欢身前,怒视着裴崇山,低声道:“你不能带她走。”
裴崇山眯起眼睛,将盛南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房间里的气氛一时凝固。
何叙欢心里一紧,挣扎着想站起来:“盛南玺,你——”
话音未落,她就看见裴崇山侧过头,淡淡地对身边持枪的狱警抬了抬下巴。
下一秒,震耳的枪响骤然在狭小的禁闭室内炸开,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四散开来。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盛南玺的肩头,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后退,直接跌在了何叙欢怀里。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盛南玺的衣服,也浸透了何叙欢身上的布料。盛南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还想再挣扎着起身,却直接被两个狱警一左一右地架住。电棍的滋滋声响起,何叙欢甚至闻到了皮肉焦糊的味道。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盛南玺在自己面前被电晕了过去。她猛然间意识到面前这两名狱警的制服款式和肩章标识都和她此前接触过的狱警截然不同,分明是一批完全陌生的人手,像是一夜之间全部被替换了一样。她再抬眼看向裴崇山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头一阵恶寒。
看来裴崇山那份野心勃勃的提案,已经成功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