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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金镜圆缺(八) 蒙古的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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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的春日来得迟,残雪融在酥软的草色里,风卷过草原时已经褪去了刺骨的寒。巴图尔和孟锦疏站在马厩里,这里的马大多是彪悍的战马,唯有角落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眼如琉璃,见了人只是轻轻刨蹄。巴图尔抚了抚小马的鬃毛,对孟锦疏道:“这是踏雪,去年刚驯服的,很适合初学者。”
孟锦疏点头,伸手摸了摸踏雪的额头,踏雪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掌心。巴图尔拿过缰绳,牵着踏雪走出了马厩,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这是鞍桥。”他拍了拍马鞍的软垫,“扶着这里上马,脚踩马镫,身子一定要正。”
孟锦疏伸手扶住鞍桥,一只脚踩在了马镫上。巴图尔伸手托住孟锦疏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扶上了马背。
孟锦疏坐在高高的马背上,一时感觉有些紧张,浑身僵硬着不敢动弹。踏雪轻轻晃了晃脑袋,她便吓得低呼一声,身子往旁边侧去。
巴图尔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别怕,手放松些,攥太紧会累,也控不住马。”他站在马身左侧,一手扶着马鞍,一手牵着马缰,“没事,我在这里,你试着把脚跟往下沉,这样站得稳。”
孟锦疏依言照做,只是身子依旧绷得紧紧的。巴图尔见她这般,索性也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宽大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双臂从她身侧穿过,握住她的手覆在马缰上:“这样握,左手握紧,右手放松,想让马走就轻轻磕一下马腹,想停就拉一下马缰。”
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耳畔,孟锦疏心中安稳了许多。巴图尔轻轻磕了下踏雪的马腹,踏雪慢悠悠地迈开步子,在草地上走起来。孟锦疏看着眼前掠过的嫩草,风拂过脸颊,刚才的慌张没了大半。
“你看,不难吧。”巴图尔握着孟锦疏的手轻轻牵了牵马缰,踏雪便缓缓停住。在巴图尔的帮助下,不到半个时辰孟锦疏就已经能独自让踏雪慢慢走圈了。巴图尔翻身下马,站在一旁看着,目光寸步不离。孟锦疏骑着踏雪走了两圈,尤觉不足,于是轻轻磕了下马腹,让踏雪走得快了些。
风掠过发梢,她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春日里初开的桃花。巴图尔看着她的笑,心口也涌上一丝酥麻。
夕阳西下,两人依偎着坐在草地上,远处的踏雪低头啃着地上的嫩草。孟锦疏靠在巴图尔怀里,看着远方的群山被落日染上金黄的余晖,忍不住喃喃道:“真美。”
“是啊。”巴图尔感叹道,“不知为何,这样的场景我已看过几千遍,应该早已习惯了才对。但今天因为有你在,我觉得这草原又更加美丽了几分。”
孟锦疏忍不住笑出声:“你现在可真会说话。”
巴图尔有些不好意思:“我是真的有感而发,夫人不喜欢?”
孟锦疏握住他的手,仰头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吻:“喜欢。”
巴图尔心中微动,抬起孟锦疏的下巴更深地吻了下去......
七日后,便到了蒙古传统春猎的日子。孟锦疏和巴图尔一早便起来准备,孟锦疏替巴图尔系好腰带,轻声嘱咐道:“注意安全,千万不可逞强。”
“放心吧。”巴图尔笑着举了举胳膊,“历年春猎我都是第一名,今年肯定也会是。”
孟锦疏笑着点了点头。两人一同出帐,踏雪和巴图尔的马逐日已经被人牵到了门口,其格和巴图尔的侍从也早已在门外等候。月袖不会骑马,不能跟他们一起去,她在马下再三叮嘱孟锦疏要注意安全。孟锦疏笑着点头,握紧马缰,和巴图尔一起向春猎集合地点赶去。
集合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各部落的族人穿着色彩鲜亮的服饰,骏马嘶鸣,人声鼎沸。孟锦疏刚要下马,就听见自远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哈丹骑着马飞驰而来,在巴图尔身边停下。巴图尔有些惊讶,问哈丹什么事这么着急。哈丹犹豫着看了孟锦疏一眼,然后小声用蒙语对巴图尔说了些什么。巴图尔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孟锦疏心里一紧,哈丹的态度有异常,是什么事要瞒着她?她刚想开口询问,巴图尔就转过头看她,神色有几分愧疚:“锦疏,这边有紧急战报,我可能要回营处理。”
“战报?”孟锦疏心头一沉,“出了什么事?”
“这......”巴图尔竟然少见地犹豫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僵硬。哈丹注意到,赶紧来打圆场:“王子殿下,战事不等人。”
巴图尔看了看哈丹,又看了看孟锦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孟锦疏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一个笑容:“你去吧,军务要紧,春猎我来主持就好。”
“可是.....”
“你说的我都记得,骑射比赛的规矩,摔跤的章程,还有赏赐的分配。”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就算有我解决不了的事情,你的亲卫团还在这里,放心去吧。”
巴图尔看着孟锦疏,面前的姑娘已经不是初来草原时那个拘谨的闺秀,如今的她已经颇有草原女主人的风范。他心中一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凡事小心,等我处理完军务,就立马赶过来。”
孟锦疏点了点头。巴图尔调转马头,和哈丹一起向本营疾驰而去。孟锦疏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的疑虑更甚。巴图尔和哈丹,是她在这里除了月袖和其格之外最信任的两个人,什么军务上的事情,连她都不能告诉?
难道.....是有关荣朝的事?!
这个念头一出来,孟锦疏就惊得浑身发麻,她下意识地想去追赶巴图尔,但又想起自己已经答应了他要主持春猎。其格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您还好吗?”
孟锦疏勉强地笑了笑:“我没事,走吧。”
春猎进行得很成功,每一场比试都顺利进行。孟锦疏坐在高台上,却忍不住有些心不在焉。日头西斜时,春猎接近尾声,各部落都收获颇丰。但是巴图尔直到春猎结束都没有再赶过来。回程的时候,孟锦疏忍不住心里焦躁,骑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其格怕孟锦疏有危险,也加快了速度,与孟锦疏平行:“夫人,稍缓一些——”
孟锦疏一心都是今早军务的事情,根本没听到其格的话。最后其格也没办法,只能由她去了。回到本营,她看见了议事营帐的灯光还亮着,心里猛地一沉。
月袖上来迎接她们,好奇地问今日春猎发生的趣事。孟锦疏根本无心回答,着急地问:“巴图尔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议事营帐吗?”
月袖愣了愣,然后赶紧点了点头;“是的,一直没出来过。”
其格走上前劝道:“夫人,战场无常,这样的事是常有的,您不用太过担心。”
孟锦疏怎么能不担心,万一真的是有关荣朝的事情,那巴图尔会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她不顾其格的阻拦,就往议事营帐的方向走去,然后又被几个侍卫拦住:“夫人,王子殿下说过不许任何人进去。”
孟锦疏声音哽塞:“也包括我吗?”
其中一个稍年长些的侍卫站出来劝道:“夫人,殿下只是商议军务,没有说要出征,不会有事的。您就安心回去等,殿下一出来我们就去通知您。”
孟锦疏愣了愣,半晌才坚定道:“我就在这里等他。”
侍卫们面面相觑。
而此时,议事营帐里的气氛也从一早开始就沉得可怕。
巴图尔坐在桌案旁,面色阴沉,桌案上是一封沾着血污的急报,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昨夜,距离江北防线最近的草场遇袭,大半营帐被烧毁,牛羊和储备粮被抢掠,除了趁乱逃跑的几个牧民,其余不是死亡就是重伤。急报上写,夜袭的人穿的都是荣朝士兵的衣饰。
这样明晃晃的挑衅,若真是荣朝人所为,无异于直接宣战。此时两军正隔江相望,气氛僵持。只等他一声下令,江北驻守的军队就会立刻出兵进攻荣朝。
而关于出战与否,帐中的几个那颜早已七嘴八舌地吵了一整天,觉得必须出战的人占大半,也有人觉得这件事有蹊跷。既然荣朝做出此举就是想开战,那为何之前还要提出和亲,简直是多此一举。
“打!必须打!荣朝竟敢伤我牧民,抢我储藏,简直太过卑劣!不打,他们还以为蒙古好欺负!”
“和亲就是他们的障眼法!他们做出停战的假象,其实就是想让我们掉以轻心!”
主战派群情激愤,几个和平派此刻也开始动摇。塔塔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王子殿下,请您立马下令出兵!不出这口气,死去的牧民冤魂难平啊!”
几人纷纷附和。巴图尔还没开口,就看见博罗特也上前一步。他看了塔塔尔一眼,又看向巴图尔,声音不卑不亢:“老臣认为,开战可以,但殿下必须驻守本营,不能亲自去打仗。”
塔塔尔的神色有几分僵硬。
“此话怎讲?”巴图尔意味深长地看了塔塔尔一眼。
“殿下是草原的主心骨,江北防线虽紧,但本营更不能无主。若殿下亲征,后方空虚,万一别有用心之人趁机作乱,牧民们刚遭劫难,再遇内乱,才是真的万劫不复。”博罗特抬眼,扫过帐内神色各异的那颜,“之前您亲自领兵征战北夏,遇粮草不足,要不是夫人愿意拿出嫁妆,你们又有几个愿意交出手里储备?殿下在前线拼死血战,为的是整个蒙古,是不想让自己的臣民受伤,而不是让你们心安理得地当坐享其成的懦夫!”
此话一出,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沉默,塔塔尔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这些话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都不敢摆在明面上讲,博罗特这么一说,算是彻底撕下了众人的遮羞布。
博罗特看向巴图尔,沉声道:“老臣愿领三千骑兵驰援江北,等查明真相后,再亲自回营传递消息。”
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豁尔赤突然冷笑一声:“博罗特,你难道是觉得这件事不是荣朝做的,而是有内鬼所为?”他捻了捻胡须,语气里带了些讥讽,“老大人年龄也不小了,倒是越来越谨小慎微。牧民们亲眼所见还能有假?还是说你觉得我们之中,有人敢勾结外族,拿族人的性命当赌注?”
乌力吉立刻附和:“豁尔赤大人说得对!博罗特大人未免想太多了。荣朝历来狡诈,和亲不过是缓兵之计,如今趁我们放松戒备,突然发难再正常不过。若此时退缩,不仅牧民寒心,也难以服众,到时候才是真的内忧外患!”
塔塔尔缓过神来,也挺起脊背道:“乌力吉说的有道理!博罗特大人此时说有内鬼,难道是想动摇军心?”
帐内的主战派再次骚动起来,附和声此起彼伏。巴图尔一直沉默地听着,眸色深沉。他听出了博罗特话里的深意,也察觉到豁尔赤三人急于开战的反常。
“够了。”巴图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抬眼看向博罗特:“你愿领兵驰援江北,我准了。三千骑兵不够,给你五千,只许防守,不许主动出击,务必查清夜袭者的真实身份。”
博罗特躬身道:“老臣即刻领兵出发,定不负殿下所托。”
塔塔尔急道:“殿下,那开战的事——”
“若真是荣朝士兵所为,我自会开战。”巴图尔打断他,语气冰冷,“可若被我发现是谁趁机作乱,我绝对饶不了他。”
帐内的气氛彻底凝固,主战派的气焰被压下,豁尔赤三人虽心有不甘,却不敢再公然违抗。巴图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声音沉如寒潭:“记住,草原的刀该对准外敌,而非自相残杀。”
话音落下,帐内无人敢应声,只有帐外的风声呜咽。
看见巴图尔从帐中出来的时候,孟锦疏几乎是立刻就迎了上去。她看见巴图尔疲倦的神色,终究还是没将心里的疑问问出口,而是温柔地扶住了他:“累了吧,快随我回去休息,饭菜已经备好了。”
巴图尔惊讶地看了孟锦疏一眼:“这么晚了,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我.....有些放心不下。”孟锦疏小声道。巴图尔心疼地握住她冰冷的手,道:“你看你,手那么凉,走吧,我们快回去。”
帐中已经备好了丰盛的饭菜,因为听守卫说巴图尔一天都没吃饭,所以孟锦疏特地让其格准备了巴图尔两顿饭要吃的量。起初她还担心有点多,但后来才发现完全是多虑了。巴图尔吃饭的时候,眉间的沉重少了很多,不时还夸赞哪个菜做得好吃。见巴图尔吃的开心,孟锦疏在旁边试探着问道:“今天的事情.....是很严重的事情吗?”
巴图尔的筷子顿住了,他看了看孟锦疏,终究是不忍心再瞒着她,解释道:“江北防线来报,荣朝士兵夜袭牧民营帐,烧杀抢掠,似乎有逼我们开战的意思。”
孟锦疏的大脑一时一片空白,反应了好半天,才喃喃道:“.....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此事蹊跷。”巴图尔喝了口奶茶,“有人怀疑是军中出现内鬼,我已经派人去彻查了。万一真是内鬼作乱,我绝不饶他。”
孟锦疏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揪紧了,她垂下眸,伸手替巴图尔斟满了奶茶。巴图尔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温柔:“你放心,我也认为是内鬼作乱,这次我一定会把他们揪出来。这几日你就安心在帐里,不要担心我,我不会开战,也不会亲征。”
孟锦疏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