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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隐没青绿(十七) 孟清阑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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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清阑走后,江暮霭和宋采薇面面相觑。
“他的意思是,如果想从这里出去,就必须杀了温楚淮。”江暮霭小声道。宋采薇有些焦虑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手指也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江暮霭明白宋采薇的顾虑,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个决定对她来说也太难以接受了些。
杀了温楚淮........么。
刚才的孟先生说得没错,自己当时将刀刃刺进他身体的时候,确实犹豫了。殷红的血溢出的那一瞬间,她的大脑里无意识地闪过了很多画面。比如初见温楚淮的惊艳,比如听他告白时的心动。虽然她很不愿意承认,但是她的潜意识里,确实不希望温楚淮死。
如果杀了温楚淮,宋采薇就可以从这里出去,自己也可以借助她的力量复仇,然后从这里逃出去。不管从那个方面看,这都是一条十全十美的路。可是,可是为什么........
可是为什么,心脏会变得如此疼痛呢。
江暮霭就这样麻木地靠在柴房角落,从天亮到天黑。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宋采薇小心翼翼地把一根削尖了的木柴放在了她面前。
江暮霭拿起那根木柴,那木柴又短又粗,尖端足够锋利,如果扎进人的心脏的话,那个人应该就没有活路了。江暮霭看了宋采薇一眼,明白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还有别的办法吗?”江暮霭喃喃道,“除了杀他,除了等几百年,还有别的办法吗.......”
宋采薇愣了几秒,然后垂眸,扬起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暮霭。”她顿了顿,“其实你,是喜欢他的吧。”
江暮霭摩挲着手里的木柴,上面还带着点没弄干净的木屑,磨得她的手心生痛,可此时好像只有这份疼痛才能让她清醒。
“采薇,我是不是很蠢。”江暮霭放下木柴,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脸,“他是我落到这种地步的罪魁祸首,我恨他的虚伪,恨他的算计,恨他把我最后的希望都变成了泡影,可是.......”
眼泪顺着手指缝大滴大滴地滚落,江暮霭的声音都在发颤:“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脏会这么痛?明明不应该这样的.......我不应该犹豫的,对不起........”
宋采薇静静地看着她,身影轻轻晃动了一下,飘过去抱住了江暮霭,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人心不是只能算利弊的算盘,他欺骗了你,但那些让你心动的瞬间都真实存在过。不要哭,这不怪你,都怪我,你是为了救我才要承担这么沉重的选择,我才应该道歉,对不起。”
江暮霭扶住宋采薇的手臂,打了个哭嗝:“你,你不用道歉。”她胡乱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坚定:“是我说要把所有人救出去的,我会说到做到。”
宋采薇更用力地把江暮霭抱进了自己怀里,虽然宋采薇身上很冰冷,江暮霭却觉得十分温暖。她抱着宋采薇的后背,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江暮霭被关进柴房的第四天晚上,温楚淮来了。
那时,她正躺在宋采薇的腿上准备入睡,就听到了外面开锁的声音,然后柴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温楚淮的身影逆着月光站在门口,他消瘦了些,从衬衫的领口可以看见里面白色的绷带。江暮霭心里一震,赶紧坐了起来,宋采薇看着门口的温楚淮,一时愣住了,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你来干什么?”江暮霭的声音有些颤抖。
温楚淮转身关上门,然后慢慢朝江暮霭走了过来,声音低哑:“我来看看你。”
江暮霭下意识地往后躲,温楚淮注意到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没有走到江暮霭身旁,而是在距离她还有一段距离的干柴堆上坐下了。他看着江暮霭,无奈地笑了笑:“你又瘦了。”
如果换作平时,江暮霭肯定会怒气冲冲地反驳“那都是拜谁所赐”,但到了这个时候,她看着温楚淮的脸,讽刺的话竟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半晌,才小声回答:“........你也是。”
温楚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着的绷带:“暮霭,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恨我。”
江暮霭淡道:“你对我做了这些事,还想让我不恨你么。”
温楚淮抬起头,看着柴房小窗外的月亮。月光洒在他身上,留下淡淡的温柔的光晕。他突然笑了一下:“好沉重的对话啊。沉重到我感觉.......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江暮霭咬住了嘴唇,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啊,我当然是开玩笑的。”温楚淮站起来向江暮霭走去,挨着她坐下了,“地上很凉,坐我腿上吧。”
江暮霭刚要拒绝,腰就被温楚淮揽住了,整个人很轻松地就被他带进了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江暮霭下意识地伸出手,抚上了温楚淮胸口的绷带。
“已经不痛了。伤口不深,现在已经要愈合了。”温楚淮轻声道。
江暮霭知道温楚淮在安慰她。这刀是她自己捅的,捅了多深,出了多少血,她心里很清楚。温楚淮这几天,怕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正当她愣神的时候,温楚淮突然扳过她的下巴,一个湿润的吻印了上来。江暮霭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吻毕,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温楚淮把头埋在江暮霭颈窝,蹭了两下:“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赵成让我养好伤再来见你,但是我忍不住,就偷拿了这里的钥匙。”
江暮霭抿着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在这里待太久,很快,很快就可以出去了。”温楚淮的声音很低。江暮霭一惊,跟旁边的宋采薇交换了一下眼神——如果她不再被关在这里,那帮助宋采薇更是难上加难。宋采薇慢慢飘到了一边,轻轻拿起了那个削尖了的木桩。
“受伤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温楚淮放在江暮霭腰上的手臂紧了些,“暮霭,一开始的时候我说不认识你,是骗你的。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商业街的大屏广告上。你那么漂亮,我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江暮霭咬着牙想推开他:“你现在说这些——”
温楚淮又收紧了手臂,一副完全不让江暮霭挣脱的架势:“我要说,就算你不想听。”
江暮霭推着他胸膛的手缓缓松了力。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温楚淮轻声道,“赵成买了女人想让我在这里给他留个后代,我一开始并不知情,是看见你的时候才知道的。我知道这么做是错的,可是,偏偏来的人是你,我明知道这样做是错的,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见你。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可是只有在这里,我才有接触你的机会,才能跟你像恋人那般走下去。是我太自私,对不起。”
江暮霭感觉自己的胸膛像被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沉重。
“后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但不知道被谁告诉了村长。就是村委会着火的那个下午,村长把我叫去,说如果我要出去报警的话,他就向上面举报我,说我在村里贪污受贿。这样的事,他们当然干得出来。这村子里愚昧的人都是一条心,黑也能说成是白。”温楚淮眼里闪过一丝愧疚,“我当时确实没想过要报警,于是就答应了村长的要求。但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放火烧了村委会,还连累了你。我害怕工作受影响,就暂时把你交给了赵成,连夜赶工,然后就赶紧去县城汇报。这些事情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对不起。”
江暮霭的嘴唇微微颤抖:“你今天来,就是来道歉的吗?”
温楚淮摇了摇头:“不全是。”
江暮霭的一根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根尖木柴,正好在温楚淮的视野盲区。正当她打算握住木柴的时候,温楚淮又开口了。
“赵成送我去县里的时候,跟我说了很多。”温楚淮淡道,“他说我可以一直不向你挑明真相,等你怀孕了就直接离开。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等你怀孕之后,就以工作调动为理由离开这里。”
江暮霭猛地抓住了那根木柴。
“但是,每当我这么告诉自己的时候,这里都会很难受。”温楚淮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胸,“我一想到,你可能会一直待在这里,因为一个虚假的希望而一直等待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我的心脏就会很难受。所以,那天晚上,我告诉了你所有真相。”
江暮霭冷笑道:“那我还要谢谢你不成,谢谢你突然的良心发现?”
“跟良心没关系。”温楚淮小声道,“我好像是真的爱上你了,暮霭。”
这句话像一句惊雷,猛地在江暮霭耳边炸开了,她一时都有些抓不住手里的木柴。
“我以为你说喜欢我也是真的。我还以为只要我更认真地对你,就能抵消真相给你带来的伤害,就能让你变得像以前那样喜欢我。”温楚淮顿了顿,“可是从你刺伤我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你是真的,真的很恨我。所以,我现在后悔了。”
江暮霭还没来得及问温楚淮在后悔什么,身体就突然一轻,整个人被温楚淮抱了起来。那根木柴被她死死攥在了手心,尖端让她的手掌都渗出了一丝血迹。她慌乱地问:“你干什么?”
温楚淮突然笑了:“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就抱着江暮霭往门外走去。江暮霭心里一下子警铃大作,她扭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宋采薇。宋采薇的表情怔愣,眼神中还带着一丝悲切,似乎是在轻声告诉她“这是最后的机会”。江暮霭顿时感觉有种呼吸不畅的痛苦。温楚淮到底想干什么,他为什么不直说?!这是要带自己去哪里,换一个地方继续囚禁吗?
不行,不行,来不及了,完全来不及了。要是自己被再关回那个小屋囚禁,就再也见不到宋采薇了。这次温楚淮被自己刺伤,赵成只会防她防得更厉害,又怎么会给她再到柴房的机会。还有温楚淮,他是不是犯神经病了,大晚上过来抱着自己说这些是想干什么?
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可是已经没时间了!自己想逃出这里,想救宋采薇,想救整个村子的人,机会只有这一个——
温楚淮突然感觉自己的左胸传来一阵剧痛。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胸腔里的剧痛像岩浆般炸开,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低头看着那截深深钉入胸口的木柴,粗糙的木刺混着滚烫的鲜血往外涌,濡湿了他洁白的衬衫,也溅在了江暮霭的脸上,睫毛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嘴角溢出的血沫顺着下巴往下趟。视线渐渐模糊,可他还是紧紧盯着江暮霭,眼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双腿很快无力再支撑身体,温楚淮直直向下倒去。江暮霭趁机从他怀里挣脱,看着温楚淮倒在地上,看着他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迅速熄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又好像不知道——宋采薇的哀求,复仇的执念,逃离的渴望,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推着她完成了这致命一击。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温楚淮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了眼皮。江暮霭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睑,将那双写满困惑与不甘的眼睛缓缓合上。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她看着温楚淮的气息变得微弱,直到彻底消失,大脑里一片混沌。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像被狂风搅乱的潮水,分不清是解脱,愧疚,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她该松口气的。这个欺骗她,将她困在这座牢笼里的人,这个让她从燃起希望到跌入绝望的人,终于不会再成为她逃生路上的阻碍。宋采薇可以解脱,她也能接着宋采薇的力量复仇,逃离,这是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可是为什么看着温楚淮合上的眼睛,看着他胸口不断蔓延的血迹,她的心脏会像被钝器反复捶打,痛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温楚淮最后的眼神还刻在她的脑海里——那里面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受伤。他说爱上她了,说他后悔了,说他一开始就认得她。那些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恨他的虚伪,恨他的自私,恨他明明有能力救她,却为了自己的前途选择沉默。但当他说出那些话时,她推拒的手,确实也产生过一瞬间的松动。
江暮霭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不断告诉自己,温楚淮罪有应得,他的欺骗与囚禁,足以抵消所有转瞬即逝的温柔。可是为什么——
江暮霭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为什么他要在刚才向自己坦白一切呢。
宋采薇慢慢飘过来,轻轻拍了拍江暮霭的后背。她掌心冰凉的触感让江暮霭猛地回了神。江暮霭强迫自己不再去看温楚淮的尸体,她缓缓站起来,向柴房外走去。
背后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江暮霭关上了柴房的门,她愣愣地抬头看着夜空,意识到自己终于获得了想要的自由。等宋采薇吃掉温楚淮,就可以利用她的力量解救他人,逃出这里了。出去之后,她还可以直接去讨伐李泽和李悦,还可以重新开启新的人生。
可事到如今,那份被她构想过无数遍的新人生蓝图,已经少了一个人的身影。
自由的空气,为什么比想象中凝重得多呢。
江暮霭怔愣着靠在门上,余光却突然瞟到了柴房的门边——
那里立着一把熟悉的猎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