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夜谈》未蓝Q

21、白羽近墨（十九） 云烟话音刚

　　云烟话音刚落，栗与念就感觉自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树林里。意识回笼的瞬间，浑身肌肉的酸痛先一步袭来，小臂上的纱布松脱了，露出里面结痂的划伤。栗与念撑着身下的土地勉强起身，转头看向东方的林隙——天色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墨黑，而是透露出隐隐的光亮。天似乎快亮了。

　　栗与念站起来，环顾四周。远处模糊的树影后，有一座庄园的轮廓。她来不及多想了，刚才那个男人说要把她带到晏即羽身边，那晏即羽肯定在这处庄园里没错了。天快亮了，她不能再浪费时间。栗与念咬着牙，朝庄园狂奔而去。直到喉咙里都涌上血腥味，她才清楚看到了庄园的后门——没错，是后门。但就算是后门，那扇精致的铁艺栏杆四周也有穿着黑衣的保镖把守。

　　栗与念想起了那个男人说过的话，天亮之前，他们都看不见自己。于是她直接一股脑地冲了过去，果然，那些保镖都没有反应。铁门当然是上了锁的，栗与念只能选择从一旁的栏杆上翻进去。可能是救人心切，她发挥出了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力量，虽然两个手掌都被磨得血红，但真的爬了上去。落地的时候出了点差错，脚踝又被扭到了。栗与念咬着嘴唇，刚一瘸一拐地往里走了两步，突然感觉自己身上的伤口又不痛了——这次恢复得格外快。

　　庭院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主宅的窗户大多紧闭，只有二楼西侧的一扇亮着暖黄的光，窗帘缝隙里隐约能看到晃动的人影。栗与念贴着墙根往前走，主宅的后门虚掩着，她刚伸手推开一道小缝，突然听见门后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她心一紧，连忙停下动作。

　　“秦先生刚才好像发了很大的火。”

　　“是啊，这天都快亮了，还没收到那娘们儿去自首的消息。要我说，就不该饶她一命。”

　　“老王和老刘刚回来，你听见老刘讲的故事没，我去，神神叨叨的。”

　　“你还真信了？这世界上哪里有鬼啊？唉，我看估计是收不到什么消息了，看来地下室那位要遭殃咯。”

　　两个男人随便闲聊了几句，脚步声又逐渐远去了。栗与念捕捉到了他们谈话中的关键字眼，她侧身从后门的缝隙里闪入，在走廊上四处寻找通往地下室的入口，不知不觉走到了大厅处。大厅里同样有几个身形高大的保镖在把守，只是他们现在看不见栗与念，让栗与念得以安心寻找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终于在大厅旁的一角，她找到了一条蜿蜒向下的长梯。

　　越往下走，冷气越像蛇一般缠绕上栗与念的脚踝。终于走到了楼梯尽头，一条漆黑的通道出现在眼前，同时，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也涌入了鼻腔。栗与念心里一惊，刚想朝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前进，却听到了一阵下楼的脚步声——有人要下来了。

　　她有些惊恐地回过头，逆着大厅的光亮，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拄着拐杖走了下来，他的气质与之前见到的那些保镖都不一样，就算他不是秦汉，那肯定也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栗与念站在原地，看着那男人走下楼梯，经过自己身边，朝走廊深处走去。

　　栗与念紧紧地跟在了男人身后，看着他推开了一个房间的门。看到房门内景象的一瞬间，栗与念的心猛地被揪紧了。晏即羽被绑在房间里的一把椅子上，头垂着，似乎还在昏迷中，而从额角渗出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那男人走到晏即羽身边，直接毫不客气地打了一拳他的肚子。晏即羽这下被打醒了，抬起头不住地咳嗽干呕。

　　“真可惜，我没有收到栗美静去自首的消息。”秦汉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小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看来，你要命尽于此咯。”

　　晏即羽目眦欲裂：“秦汉，你不得好死！”

　　“很多人都对我说过这句话，但是最后不得好死的都是他们，我还活得好好的。”秦汉笑出声，“看在你马上就要死了的份儿上，我就告诉你真相吧，省得你死得也不明不白。没错，你妈妈是我杀的，因为那个女人实在是太不懂事了，被我看上是她的福气，反而呢，她还要跟我装什么贞洁烈妇，死了也是活该。”

　　晏即羽嘶吼着：“那我妹妹呢，我妹妹也是你杀的？！”

　　“你妹妹不是我杀的。”秦汉耸了耸肩，“我没必要欺骗一个将死之人，你妹妹失踪的事情，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晏即羽拼命地喘着气，似乎这样才能避免汹涌而上的窒息感觉。秦汉走上前去，捏住晏即羽的下巴逼他抬头，视线带着不怀好意，在晏即羽脸上四下扫视：“你知道么，你妹妹，你妈妈，还有你，你们都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还有这张脸，真是让我欲罢不能。你说，我先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怎么样？”

　　说着，秦汉的刀尖就要碰上晏即羽的脸颊。晏即羽愤恨地瞪着秦汉，那种仇恨几乎要溢出来。可在刀尖即将碰到皮肤的瞬间，秦汉突然像被什么神秘力量攻击了一般，捂着自己的脑袋后退两步，然后一下子瘫软在地，眼睛一翻晕了过去。晏即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栗与念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重重喘着气，扔掉了手里的石头，走过去捡起了从秦汉手中脱落的那把小刀，走到晏即羽身边，割断绑着他手脚的绳子。晏即羽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接近了自己——那股冰冷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同时，他感觉到绑着自己手脚的绳子正在一点点被割开。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道：“........你是谁？”

　　禁锢着手脚的绳子都被割断了，下一秒，那个冰凉的触感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同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了地下室的小窗。

　　晏即羽瞪大了眼睛，他看到栗与念的脸一点点在自己面前显现。她正俯着身，认真地亲吻自己的嘴唇。晏即羽头脑一热，搂住栗与念的腰动情地回应起来。在那生死的一瞬间，栗与念的出现宛如神邸，救他于水火之中，这叫他如何不动心。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二人，栗与念推开晏即羽，去拖地上的秦汉：“他的人下来了，我们把他劫持住，然后从这里逃出去报警。”

　　晏即羽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好。”

　　老刘是第一个冲进地下室的，他看见栗与念的第一眼，就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指着栗与念哆哆嗦嗦：“鬼，鬼啊！”

　　此时老王跟其他几个保镖也进来了，他们看见栗与念也确实吓了一跳。因为地下室的入口一直都有人把守，他们谁都没看见有除了秦汉之外的任何人进去过。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了，秦汉正被晏即羽卡着脖子劫持着，生死不明。栗与念手中拿着小刀，对面前的几个人冷笑了一下：“现在放我们出去，不然我不保证你们老板的命。”

　　堵在门口的几人面面相觑。老王站了出来，高声道：“你先放过老板，我们就放你们走！”

　　栗与念眯了眯眼睛，手中的刀刃在秦汉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刚才还昏迷不醒的秦汉被这一下给疼醒了，他缓缓地睁开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场景，试探着挣扎了两下，却被晏即羽死死禁锢住，根本动弹不得。老王见秦汉醒了，声音都带了点颤抖：“老板，您没事吧？”

　　秦汉甩了甩发昏的头：“我，我没事。”他看了看举着刀的栗与念，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被怒火替代，“你就是栗美静的女儿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有一个要求，放我们离开！”栗与念厉声道，“秦汉，你跟我妈妈的纠葛，凭什么要把无辜的人都卷进来，你干的恶事还不够多吗？！快放我们走！”

　　秦汉扬起一抹冷笑，刚想说什么，突然一个穿着西装，助理模样的人从门外挤了进来，一脸惊慌：“老板，大事不好了！有消息说警察已经查到了我们的位置，正在往这边赶！我们该怎么办！”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滞住，秦汉顿了三秒，然后大吼道：“还能怎么办？跑啊！”

　　那助理都快急哭了：“可是从这里过的路只有一条啊！如果现在开车，肯定会被警察抓到的........”

　　秦汉咬了咬牙：“走路上不行，那就走天上！你赶紧去安排直升机来！”

　　助理应了一声，赶紧出去了，几个保镖也骚动起来。秦汉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瞪着晏即羽和栗与念：“现在你们满意了吗？快点放开我！我现在没时间管你们，你们爱去哪里去哪里！”

　　栗与念抿了抿唇：“那你让他们几个先出去。”

　　秦汉看了眼门口的保镖：“都滚出去！滚，不要再回来！”

　　几个人赶紧退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晏即羽和栗与念才挟持着秦汉慢慢地走出房间，又上了楼，才发现那几个保镖已经不见踪影，估计是知道警察要来，都逃命去了。终于走到了门口，晏即羽一把推开了秦汉，带着栗与念飞快地逃了出去。庄园四周十分偏僻，几乎全是树林围绕。两人在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好久，才敢停下来休息。栗与念大口喘着气，看着面前的晏即羽，忍不住哭了出来。晏即羽也抱住了她，声音里带着哽咽：“念念，太好了，我们都没事........”

　　栗与念抽泣着，两人就这么拥抱了一会儿。逃出生天的喜悦过后，晏即羽的心却突然冷了下来。他看着远处的庄园轮廓，突然感觉眼前有些模糊。

　　秦汉他，就要这么逃了吗？他会逃到哪里去呢？警察还能抓到他吗？如果秦汉还没有被逮捕，他会放过自己和栗与念吗？

　　栗与念突然感觉身体一松，原来是晏即羽放开了她，朝面对庄园的方向转过了身。她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无数个不好的念头在心里涌现。她看着晏即羽的背影，怔愣着开口：“.......即羽？”

　　“念念。”晏即羽回过头，眼神里带着溶不开的哀伤，“我不想让秦汉再逃走了。”

　　他好害怕，无时无刻都在怕。他怕秦汉再次逃脱，怕自己永远无法为母亲报仇。他也怕自己冲动之下会连累栗与念，怕她再因为自己而受一点伤。一想到秦汉会这么堂而皇之地逃脱，他就感觉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里都有小蚂蚁在爬，那是一种深附骨髓的仇恨，几乎压得他无法呼吸。

　　栗与念一时愣在当场，好半天才开口：“你.......什么意思？”

　　“他这一逃，不知道会逃到哪里。我不想放过他，他害了我妈妈和我妹妹，不能不受到惩罚。”晏即羽眼里涌现一丝决绝，“我还没听见直升机的声音，如果在直升机来之前拖住他，说不定会——”

　　“你什么意思？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了，你现在要回去送死吗？”栗与念尖叫道，“拖住他？怎么拖住，我们身上连个能用的武器都没有！秦汉他会被警察抓住的，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即羽，你不要——”

　　“念念。”晏即羽的语气加重了，“我不能忍受这个害我至亲之人的凶手逍遥法外哪怕一秒钟。秦汉的保镖都已经逃跑了，我有把握对付他和他的那个秘书，不用担心我，你先走。”

　　栗与念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她从背后抱住晏即羽，哭喊道：“你不许去，你不许去不许去！白潇和你妈妈肯定也想让你好好活着，而不是去送死！我们以后再商量好不好，起码现在不要——”

　　栗与念话音未落，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晏即羽抓住了。晏即羽就这么决绝地掰开了她的手，两人之间力量差距悬殊，栗与念根本反抗不了。

　　“念念，相信我，我不是去送死，为了我们之后的生活.......不能让秦汉再逃了。”

　　趁她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晏即羽已经向着庄园的方向飞奔而去。栗与念站在原地，一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晏即羽的速度很快，而自己的体力已经所剩无几，不可能再去追上他了。栗与念现在一心只想让晏即羽折返回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向他的背影大喊出声。

　　“晏即羽！”栗与念觉得自己的嗓子几乎干裂，“你不是还不知道白潇的下落吗？白潇，她是被我杀了！”

　　她几乎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喊了出来，她不怕晏即羽知道这个真相后会对她怎样，她现在只想让晏即羽停下来。但没想到的是，晏即羽的身影只是慢了一瞬，就又快速向庄园奔去。

　　大颗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出来，栗与念咬着牙，用袖子胡乱擦干遮挡住视线的泪水，然后朝着晏即羽的背影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