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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局     将 ...

  •   将军府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压得沉甸甸的。

      卧房内,地龙烧得极旺,铜炉里的银骨炭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烛火,将屋内的陈设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极了某种蛰伏在暗处的兽。

      闻沂觉得自己像是沉在深海里,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唯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暖意,牵引着他不断上浮。

      “水……”

      他费力地睁开眼,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的剧痛。

      一只温热的手掌立刻托住了他的后颈,动作轻柔而熟练,将一杯温水递到了他唇边。闻沂下意识地就着那手喝了几口,直到温润的水流滑过干痛的喉咙,他的神智才终于回笼。

      借着昏黄的烛火,他看清了守在床边的人。

      江晟一身玄色常服,并未束发,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平日里凌厉的眉眼。他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胡茬也冒了出来,显得颓废而憔悴,显然已是守了许久。

      其实江晟并未睡着。

      在闻沂昏迷的这两个时辰里,江晟就像是一尊石雕般守在榻边。他看着闻沂苍白如纸的脸色,看着那微弱的胸廓起伏,心中的恐惧如潮水般一次次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护城河那一幕,闻沂浑身是血地倒在雪地里,身下的血水染红了一片白雪,刺眼得让他发疯。那一刻,江晟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看似清冷孤傲、算无遗策的闻沂,其实也是血肉之躯。他会疼,会死,会像现在这样,脆弱得仿佛只要他稍微一松手,就会彻底消失。

      “若是他死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江晟狠狠地掐灭在心底。不敢想,不能想。

      他看着闻沂紧闭的双眼,心中满是悔意。悔自己为何没能早点识破北蛮的阴谋,悔自己为何要让他涉险。若是闻沂有个三长两短,他江晟纵然手握天下兵权,纵然杀尽北蛮蛮夷,这余生漫漫,又与行尸走肉有何分别?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闻沂的脸颊上方,想要触碰,却又怕惊扰了他,最终只是虚虚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闻沂,你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这江山,这天下,甚至是我的命……”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发誓,像个无助的孩子。

      直到那声微弱的“水”字响起,江晟才猛地回过神来,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恐惧。

      “醒了?”江晟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将闻沂重新放回枕上,动作小心翼翼地掖了掖被角,仿佛怀里的人是一碰就碎的瓷器,“太医说你是急火攻心,加上旧伤未愈,这才昏迷不醒。若是再晚一步……”

      江晟没有说下去,只是握着闻沂的手紧了紧。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磨得闻沂手背有些发痒,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闻沂动了动手指,试图回握住他,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筋骨。他喘息了几声,目光越过江晟的肩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微弱却坚定:“江晟,听我说。没时间休息了,那‘腐骨草’的毒性虽烈,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江晟神色一凛,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了些:“你说。”

      “腐骨草生于北蛮极寒之地的死沼,性阴寒,遇水即溶,无色无味,但其药性极不稳定。”闻沂强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它最怕烈阳之火。若在水中投入大量的‘硫磺’与‘雄黄’,不仅能中和毒性,还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极其刺鼻的气味。”

      “气味?”江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瞬间明白了闻沂的意图。

      “不错。”闻沂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那是他在朝堂纵横多年练就的敏锐,“

      那些死士既然潜伏在地下水道,必定要以某种方式监控毒药的扩散情况,甚至可能在下游设有接应点。一旦我们在上游投下硫磺雄黄,水质变色且气味剧变,潜伏在暗处的‘狼牙’必然会惊慌,以为行踪暴露,甚至会试图转移或销毁剩余的毒药。届时,我们只需顺着那股独特的硫磺味……”

      “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江晟接过了话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表情,“好一招以毒攻毒,顺藤摸瓜。闻沂,你这脑子,果然比那些刀枪剑戟更厉害。”

      闻沂看着江晟,心中微微一松。前世,他独自背负着复仇的重担,步步为营却处处受制,最终落得个惨死的下场。而这一世,身边有了江晟,这把大雍最锋利的剑,许多原本无解的死局,似乎都变得有了解法。

      “可是……”闻沂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如今是被软禁之身,圣旨言明‘无诏不得出府’。深夜离府探视罪臣,若是被御史台那帮只会盯着人错处的言官知道,只怕又是一桩‘藐视皇权、私通罪臣’的大罪。”

      “罪臣?”江晟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狂傲,“皇帝软禁我,不过是做给北蛮看的缓兵之计,也是做给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老家伙看的。他比谁都清楚,此刻的大雍,离不开我江晟。至于御史台那帮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他们若敢来,我便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说到此处,江晟忽然伸手,轻轻抚上闻沂苍白的脸颊。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闻沂眼下的青影,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深深的愧疚:“倒是你,闻沂。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做个清贵的帝师,何必为了我,为了这江山社稷,把自己逼到这般地步?那日在金銮殿,你以命死谏,血溅当场;今日在护城河,你又险些丢了性命。值得吗?”

      闻沂看着江晟近在咫尺的双眼,那双眸子里倒映着自己虚弱的身影,满是心疼与自责。他忽然笑了,虽然笑容有些虚弱,却如冰雪消融般温暖,驱散了满室的寒意。

      “江晟,你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闻沂轻声道,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北蛮若破城,你我都将是亡国奴,到时候,什么清贵帝师,什么镇国大将军,都不过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冤魂。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而深邃,直视着江晟的眼睛:“我信你。信你能护这大雍山河无恙,信你能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既然信你,我便不能袖手旁观。你的后背,我来守。”

      江晟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他动容。在这个波云诡谲的朝堂,在这个人人自危的京城,能听到这一句“我信你”,足以抵过万千兵马,足以让他哪怕背负千古骂名,也要护住眼前这人周全。

      “好。”江晟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俯身在闻沂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那个吻很轻,却很郑重,如誓言般烙印在闻沂的皮肤上,“既然你信我,我便绝不让你失望。这‘狼牙’计划,我必亲手将其粉碎。你且安心养病,剩下的,交给我。”

      闻沂微微一怔,随即感受到额头上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烫。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一丝慌乱,轻声道:“去吧。记住,动作要快,那些死士极其狡猾,一旦惊动了他们,恐怕会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事。”

      “放心。”江晟站起身,替闻沂掖好被角,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就在他即将推门而出时,闻沂忽然叫住了他:“江晟。”

      江晟回头,手搭在门框上。

      “小心那个毁容的人。”闻沂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脑海中浮现出水闸处那股阴冷的气息,“我在水闸那里,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那个人,恐怕才是‘狼牙’的首领。他的武功路数很邪门,不像是中原的路子。”

      江晟点了点头,眼中杀机毕露:“我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闻沂靠在床头,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知道,江晟去了,这盘死棋,就活了。

      这一世,棋局才刚刚开始。

      ……

      将军府外,夜色如墨,大雪纷飞。

      江晟翻身上马,手中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勒紧缰绳,目光望向护城河的方向,宛如一尊即将出鞘的战神。

      “传令暗卫。”江晟冷冷下令,声音在风雪中传得很远,“全城搜寻硫磺与雄黄,半个时辰内,我要在护城河上游看到它们。另外,封锁所有通往地下水道的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黑暗中,几道黑影领命而去,瞬间消失在风雪中。

      江晟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风雪之中。

      ……

      护城河上游,废弃水闸。

      风雪比之前更大了,狂风卷着雪花,像无数把小刀在空中乱舞。

      “狼牙”首领“枭”站在水闸的阴影处,脸上的伤疤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看着脚下湍急的水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闻沂啊闻沂,你以为你死了就能阻止我们吗?”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难听,“这‘腐骨草’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盛宴,才刚刚开始。”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忽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嗯?”枭眉头一皱,猛地吸了吸鼻子。

      那是硫磺和雄黄混合的味道!

      “不好!”枭脸色大变,“他们发现了!快撤!”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几名死士厉声喝道。

      然而,已经晚了。

      “嗖嗖嗖——”

      无数支火箭从四周的芦苇荡中射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瞬间点燃了预先布置好的火油。

      “轰!”

      大火瞬间燃起,将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中,江晟一身玄甲,手持长剑,骑着战马从火光中缓缓走出,宛如天神下凡。

      “北蛮蛮夷,敢犯我大雍,杀无赦!”江晟一声暴喝,声震四野。

      “杀!”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大雍士兵如潮水般涌出,将几名死士团团围住。

      “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今日难以善了,索性不再逃跑,而是拔出腰间的弯刀,直扑江晟。

      “江晟,今日我便拉你陪葬!”

      江晟冷哼一声,手中长剑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迎了上去。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枭”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虎口剧痛,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他心中大骇,江晟的武功,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想跑?”江晟岂会给他机会,策马追了上去,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枭”的后心。

      “噗嗤!”

      长剑贯穿了“枭”的胸膛。

      “枭”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剑,口中涌出鲜血:“你……”

      “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江晟冷冷地说完,猛地抽出长剑。

      “枭”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几名死士全部被歼灭,无一生还。

      江晟看着满地的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他翻身下马,走到水闸边,看着那些还在不断渗入地下的黑色毒液,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来人,将这些毒液全部清理干净,不得有误!”

      “是!”

      ……

      天快亮的时候,江晟回到了将军府。

      他身上的玄甲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脸上也沾染了些许烟尘,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如星。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看到闻沂已经睡着了。烛光下,闻沂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眉头也舒展开来。

      江晟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闻沂的睡颜,许久许久。

      “闻沂,”他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梦中人,“天快亮了。”

      窗外,风雪渐渐停了。

      东方的天际,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在京城地下的深处,某个隐蔽的角落里,一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将军府的方向。

      “江晟……闻沂……”

      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你们以为赢了吗?不,游戏才刚刚开始。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的狼牙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那是北蛮皇室的图腾。

      “狼牙计划,第二阶段,启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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