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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流涌动 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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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入冬后的第三场雪,下得有些黏腻,落在地上并不成团,反倒像是一层化不开的脓疮,透着股阴冷的湿意。
将军府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可闻沂却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钻。他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大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庭院中那几株被雪压弯了腰、傲骨铮铮的寒梅上,而是死死盯着书案正中央的一只白瓷碗。
那是今早府里的老仆从后院那口深井里打上来的水,煮沸后冲泡的贡茶。
“公子,您又没动。”贴身侍女小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进来,见状忍不住劝道,眉头蹙得紧紧的,“太医说了,您这身子骨如今是强弩之末,心头血亏空太甚,若不好好将养,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闻沂没有接话,苍白的嘴唇微微蠕动,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粗砂纸狠狠磨过:“小桃。”
“奴婢在。”
“你去尝尝这茶。”
小桃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那盏茶:“这是公子最爱的雨前龙井,奴婢怎敢……”
“尝尝。”闻沂猛地抬眼,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小桃被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放下参汤,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茶汤入口,她随即眉头微皱,咂摸了两下:“怪了,今儿这水怎么喝着一股子土腥味?涩口得很,像是……像是那护城河底淤泥的味道,还夹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味。”
闻沂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将军府的水井,深达十丈,取自地下暗河,水质清冽甘甜,乃是京城一绝,从未有过异味。而这股土腥味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那是北蛮特有的“腐骨草”汁液的味道!
这种草生长在北蛮死地,汁液剧毒,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唯独与中原富含矿物质的井水混合后,会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土腥与苦杏仁味。前世,京师大疫,百姓内脏溃烂而亡,起初便是这般症状。
“狼牙”计划的第三步——乱心,不仅仅是针对北境,更是针对京城!
他们要毒害京城的地下水脉!
一旦水源被污染,不仅百姓会染上怪病,就连皇宫内的饮水也难逃一劫。届时,京城大乱,人心惶惶,江晟即便有通天的本事,也会被这后方的“瘟疫”死死拖住,根本无法回援北境。
闻沂的手指紧紧扣住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脑海中飞速闪过前世关于京城水道的记载。京城的地下水系错综复杂,但若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毒药送入各大水井,只有一个地方——护城河下游的废弃水闸。那里连接着前朝留下的暗渠,直通地下暗河的主脉。
“备马。”闻沂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间,他死死扶住桌角,指节用力到泛白,“我要去护城河。”
“公子!您这身子怎么能骑马!外面雪这么大!”小桃惊呼。
“快去!”闻沂厉喝一声,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掌心摊开,是一抹刺目的殷红。
……
护城河畔,寒风凛冽,如刀割面。
闻沂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比地上的积雪还要苍白。他屏退了随从,独自一人牵着马,沿着结冰的河岸缓缓前行。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
越靠近那处废弃水闸,那股苦杏仁味便越发浓烈。闻沂的心脏狂跳不止,不仅仅是因为愤怒,更是因为身体的虚弱。每走一步,胸口那道取血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他,他早已是个半死之人。
终于,他看到了那处隐蔽的水闸。
厚重的铁栅栏门半开着,锈迹斑斑的锁链断裂在地,显然是被人用内力强行震断的。而在闸口处的冰面上,赫然散落着几个黑色的陶罐,罐身破碎,黑色的粘稠液体正顺着冰缝,源源不断地渗入地下,像是一条条黑色的毒蛇,钻入京城的血脉。
闻沂的呼吸一滞。他蹲下身,强忍着眩晕,仔细查看着周围的痕迹。雪地上虽然被刻意清理过,但在冰层边缘,他还是发现了几枚极浅的脚印,以及几缕暗红色的毛发。
那是北蛮特有的红鬃马留下的。
闻沂的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了“狼牙”死士的渗透路径:他们并非从正门潜入,而是利用北蛮商队作为掩护。那些商队运送皮毛的木箱有着极精妙的夹层设计,死士们蜷缩其中,箱内预留了通气管,且箱底铺着厚厚的、散发着腥膻味的羊膻皮以掩盖人味。为了应付城门守军的查验,他们还特意在木箱表面涂抹了北蛮特有的防腐油脂,那味道浓烈刺鼻,寻常人避之不及,根本不会细查。
混入京城后,他们并未在客栈落脚,而是趁着夜色撬开木箱,直接潜入了京城庞大的地下排水系统——那里是前朝留下的废弃工事,错综复杂如迷宫,且直通护城河。
他们在地下潜伏多日,利用对水道的熟悉,避开了所有巡逻的禁军,最终抵达这处废弃水闸,将“腐骨草”投入地下暗河的入口。
这是一条极其凶险的渗透路线,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但北蛮人做到了,他们像一群真正的狼,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逼近猎物。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水闸内的阴影处传来,伴随着铁器摩擦的细微声响。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窜出,瞬间呈品字形将闻沂包围。
这三人皆身穿夜行衣,脸上戴着狰狞的狼头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他们手中握着弯如新月的短刀,刀刃上泛着幽蓝的光,显然喂了剧毒。
北蛮“狼牙”死士。
闻沂心中一沉。他虽然自幼习武,但那是花拳绣腿的君子剑,且如今重伤未愈,内力十不存一,面对这三个杀人如麻的死士,他毫无胜算。
“你们就是‘狼牙’?”闻沂强撑着站直身体,手悄悄摸向腰间的软剑,语气却出奇的平静,“北蛮皇室为了赢,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也不怕脏了你们的狼牙。”
“成王败寇,何谈手段。”领头的面具人冷笑一声,手中的短刀挽了个刀花,“闻大人,你是大雍的才子,本该死得体面些,可惜,你千不该万不该,查到不该查的地方。”
“杀了他,毁尸灭迹。”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暴起。
刀风呼啸,带着刺骨的杀意直逼闻沂的要害。
闻沂拔剑出鞘,剑光如练,却因体力不支而显得有些虚浮。他勉强挡开了第一人的攻击,却被第二人的刀锋划破了肩头。
“嘶——”
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狐裘,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闻沂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脚下一滑,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
“受死吧!”领头人狞笑一声,高高跃起,手中的毒刀直刺闻沂的心口。
避无可避。
闻沂看着那放大的刀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就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骤然从侧面的芦苇荡中射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火星四溅。
领头死士的毒刀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荡开,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冰面上,滑出数丈远。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如苍鹰搏兔般扑入战圈。来人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是江晟!
他明明被软禁在府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晟手中的长剑如游龙惊鸿,招招致命。他虽然被软禁,但一身武艺并未废,且此刻正是含怒出手,剑势之凌厉,竟逼得三名死士连连后退,根本近不得身。
“走!”领头死士见势不妙,知道今日踢到了铁板,当机立断,扔出一枚烟雾弹。
“砰”的一声,白色的烟雾弥漫开来,瞬间遮蔽了视线。
江晟没有去追,他收剑回身,一把将跌坐在地上的闻沂紧紧抱入怀中。
“你疯了吗!”江晟的声音颤抖着,透过黑巾传出来,带着压抑的恐惧,“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若是那刀再偏一寸……”
闻沂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我若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命丢在这臭水沟里?”江晟咬牙切齿,眼眶却红了。他撕下衣摆,飞快地为闻沂包扎肩头的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可手却在微微发抖。
“江晟……”闻沂抓住他的手腕,喘息着指向那些破碎的陶罐,“水……水里有毒。是‘腐骨草’,他们要毒害京城。”
江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捡起一块陶片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好狠毒的手段。”江晟眼中杀机毕露,“这若是流入皇宫和百姓家中,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马上封井。”闻沂费力地说道,“还有,这地下水道四通八达,他们肯定还有后手……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别说了,我带你回去。”江晟一把将闻沂打横抱起,动作霸道却小心翼翼,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剩下的事,交给我。”
“江晟……”闻沂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意识开始模糊,“别管我……去抓他们……”
“闭嘴。”江晟低吼道,脚步却加快了几分,“你是我的命。命都没了,我还抓什么人?”
风雪更大了,掩盖了地上的血迹,也掩盖了那阴暗水闸下的罪恶。
但在这一片苍茫的白色中,那个黑色的身影却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抱着怀中奄奄一息的人,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回家的路。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水闸深处的黑暗中,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江晟……闻沂……”
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狼牙计划,才刚刚开始。这一次,我要你们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