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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一个字·林 殷昼以食指 ...

  •   林知意是被左肩一丝隐约的痒弄醒的。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极细微的酥麻感,像伤口结痂时皮肤绷紧后第一次松开的触感。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帘没拉严,一道薄薄的晨光落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棉布还在原位,碎屑比昨天更聚拢了——昨天那片硬币大的碎片旁边,多了一片更小的,挨着它排成了略短的一截。中指。比食指短一截,宽度一致,指节轮廓已经能分辨了。两根暗色的指头并排躺在碎屑中间,像一个人的手从深水里伸出两截指尖。

      林知意坐起来的时候左肩活动范围比昨天大了半寸。她慢慢转了转肩膀,那片淤青还在,但颜色从深紫退成了淡青。她蹲到棉布旁边,伸出自己的中指,极轻地碰了一下暗色中指轮廓的尖端。凉的。第二秒变温。然后她感觉到那根暗色中指微微屈了一下——像一个人轻轻回钩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蹲在原地没动,让那两根指头在晨光里叠在一起停了几秒。

      “你中指也回来了。”她低声说。“今天能把整只手掌长出来吗?”

      碎片没有浮字。但食指和中指的轮廓同时微微翘了一下——像在说“试试”。

      她站起来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左肩抬起来没有那么费劲了,牙膏挤出来的时候没像昨天那样抖。她在镜子里多看了自己左肩一眼——淡青色的淤痕边缘正在褪成肤色,像有人在皮下轻轻抹去了深色的那一层。

      团子八点就来了。他今天没叼饭盒,背上绑了一个小布包,用皮筋扎着。他跑进来的时候布包在背上颠得啪啪响,他把它卸下来放在茶几上,用小爪子解开皮筋,里面滚出来两样东西:半袋冻蓝莓和一支笔——普通的那种圆珠笔。

      “笔是陈阿婆让我拿上来的。她说姐姐可能要写字。”团子把笔推到茶几边缘,“殷昼哥哥今天手指长出来了,可以握笔了?”

      林知意拿起那支笔看了看。“可能还握不住整支。但他可以——”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棉布上那两根暗色指头,“可以试试夹住笔在纸上画一道。”

      团子蹲在旁边不说话了。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棉布。小雨从门外探进半张脸,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她轻轻放在门边没有进屋,蹲在门框边看着。

      林知意把一张白纸平铺在棉布旁边的地板上,把圆珠笔横着放在纸面上方。她伸手指了指那两根暗色指头的方向:“殷昼。食指和中指都回来了。你试试夹住笔,划一道。什么都不用写,一道就行。”

      暗色食指和中指从棉布上微微抬起来,像两只手掌从平放变成稍微弓起的姿势。它们慢慢往前挪了一点点,指尖触到了笔杆——凉的圆珠笔塑料外壳被两截暗色指头夹住了。夹住的那一瞬间笔杆微微晃了一下,像力道还不够稳,但第二下稳住了。

      林知意屏住了呼吸。两截暗色指头夹着笔杆往纸面上压下去。笔尖碰到纸面的瞬间,蓝色的圆珠笔迹在纸上拖出一小段弧形——半厘米,歪的,像刚落笔就被抽走了力气。笔杆从暗色指间滑脱了,滚到茶几腿旁边停住。

      纸面上那一道蓝色的短弧。她蹲着看那道弧线看了很久。歪的,断的,像小孩第一次握笔时画出来的不完整的弯。但它是殷昼画的。用两根刚长出来的手指。

      “你画了一道。”她说。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手,在纸面上那道弧线旁边补了一道弯——连起来,变成一个勾的形状。两道弧线在纸面上并排躺着,一道深一道浅,连在一起成了半个字。林字的第一笔。

      小雨从门框边站起来走进来,端着她的粥碗放在茶几上。她没有说话,看了一眼棉布上那两根暗色指头,又看了一眼白纸上的两道弧线。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但没有掉下来。

      团子把滚到茶几腿旁边的笔叼起来重新放回纸面上,放在暗色指头够得到的位置。“殷昼哥哥。你再画一道。”

      暗色食指和中指重新抬起来夹住笔杆。这一次夹得比上一次稳,笔尖落到纸面上的时候拖了一小段直线,比上一道长了两倍。然后在直线的末端微微拐了一下弯——像一竖的最底下收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钩。团子凑近了看那两道笔迹,鼻尖几乎贴着纸面。“这是什么字?”

      林知意没有回答。她拿起笔在两道笔迹旁边把她自己补的那一勾连了上去。一个完整的最简单的林字——左边一个直勾,右边一个更直一点的竖带钩。暗色食指和中指还在纸面旁边悬着,像在用仅有的力气托着那个刚落笔的字。

      小雨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是林字。姐姐的姓。”

      团子抬头看着林知意:“殷昼哥哥写你的姓了?”

      林知意把纸从地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贴在左胸口的位置。纸边隔着衣料贴着她的皮肤,有一点凉。“他写了两笔。剩下的我接上了。”

      她说得轻,尾音没有抖。

      白夜中午来了一趟。她没有进门,从门缝里递进来一张纸条——今天是她的字迹:“右手能写字了,下一批长什么?”林知意蹲在地上对着纸条笑了一下:“下一批你猜。”

      白夜在门外停了一下:“猜不中。但他如果要长右肩的话——”

      “他就快全回来了。”

      白夜没有再问。脚步声顺着走廊退回三楼。

      下午林知意把棉布端起来放到窗台上太阳光能照到的最边缘。碎片在光照下泛着温润的暗色光泽,两根指头的轮廓从碎屑里完整地突出来,指腹的弧度也渐渐有了厚度。整只手掌的基底轮廓正在碎屑中央缓慢浮现,像晨雾里慢慢显出水面的浅滩。

      她坐在窗台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头把外套内袋里那张纸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半个字。蓝色的笔迹一道深一道浅,连在一起刚好接成一个完整的姓氏。

      “殷昼。”她低声说。碎片靠近她那一侧边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应声。“你明天能写三个字了。写‘我在’就行。”

      暗色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了一下——像人握了握空气里的某个拳头。大概三秒,她看见碎屑最靠近她手边的那一小片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暗光,像墨汁被水润开了边。没有字。但那种暖意她读得懂。

      团子晚饭时间又来了,这次布包里换成了热汤。他把汤碗放在茶几上之后没有马上走,蹲在窗台下面仰头看着棉布上那两根暗色手指。看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殷昼哥哥。你明天写‘团子’两个字好不好。”

      暗色食指和中指同时翘了一下——像在说好。团子蹲在原地毛尖上又结了一层薄霜,鼻尖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等你写。不着急。”

      门关上了。小雨的粥碗收了回去,白夜的纸条还搁在茶几边上,团子的汤碗冒着热气。林知意靠着窗台坐在地板上,棉布搁在她膝盖旁边,暗色食指和中指的方向正对着她。她伸出自己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距离暗色指尖大约一毫米的位置停住了。没有碰到。但两根暗色指头微微朝她的方向屈了一下——像有人隔着空气和她碰了碰指尖。

      她没说话。窗外的路灯暖黄光从楼下升上来,把窗框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她的影子和棉布上暗色碎片的边缘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左肩的淤痕又淡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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