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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碎片第一天·食指 碎裂首日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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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趴着睡着的。
左肩的钝痛让她没法侧躺,整夜只能维持一个姿势,后背僵得像一块木板。她慢慢撑着手肘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左肩——肩窝的位置泛着一片淡青色的淤痕,皮肤表面没有破,但底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了一样发胀。
她低头看床尾的地板。昨晚从201带回来的棉布平铺在地面上,上面那一摊暗色碎屑比昨晚聚拢了一点点——从“碎成渣”变成了“碎成片”,最大的那块碎片有一枚硬币那么大,边缘微微翘着。整摊碎屑中间有一块明显的形状:右手五指摊开的轮廓,完整地印在布面上,指尖的方向朝着她。
她蹲到地板上,伸出右手悬在那片暗色碎屑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到。但她感觉到指尖下方有一小片凉意正在变温——像是碎片隔着空气认出了她手的轮廓。
“殷昼。”她开口。嗓子是哑的。
碎片没有浮字。它们还不能写字。但碎屑边缘最靠近她手指的那一小片微微向上翻了一下——像一只手指想抬起来碰她但没有力气。
林知意把右手放了下去,食指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翘起来的碎屑边缘。凉的。然后第二秒开始变温。没有脉搏传上来,但那一小片碎屑的温度从指尖传进她掌心——温的,轻轻的,像一个人用尽力气挤了一个微笑出来。
她收回手站起来。左肩的钝痛随动作牵拉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没出声。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杯子端起来的时候左手稍微抖了一下。她把杯子放下,甩了甩手腕,重新端起来喝了半杯。
团子敲门的时候林知意正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底座,左肩微塌着。团子推门进来的时候嘴巴里叼着一只保温饭盒,饭盒盖子边缘露出来一截塑料袋,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他走到她面前把饭盒放在地上,用爪子把盖子扒开,里面码着四个白胖的包子。
“小雨包的。她说她不会做饭,跟陈阿婆学的。”团子蹲在旁边,仰头看着她,“姐姐你吃。你肩膀疼不疼?”
“还好。”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温热的馅料碰到舌头的瞬间,左肩的那一阵钝痛又涌上来了,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团子没有追问。他蹲在茶几底下看着她吃,等她把四个包子都吃完了才开口:“殷昼哥哥呢?他怎么样了?”
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棉布——她把它从卧室搬到了客厅茶几旁边,让碎屑铺在从窗帘缝漏进来的那一道暖黄色光带里。“他在聚拢。第一天还差很远。”
团子把空的饭盒叼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我下午再来。我给殷昼哥哥带冻草莓,碎的东西凉凉应该比较舒服。”
门关上了。林知意靠着沙发底座,偏头看着棉布上那片碎屑。阳光从窗缝照进来,碎屑的边缘在光里泛着一点暗淡的色泽,像干了的墨被水慢慢洇开。她把右手伸过去,指尖轻碰碎屑中最靠近她的那一小片边缘。凉的,正在变温。
“殷昼。你什么时候能写一个字?”
碎屑没有回答。但她放下去的手指底下,那片翘起来的小边沿轻轻贴了一下她的指腹。像在说:还没到时候。
中午白夜过来了一趟。她换了一张很素的脸——眉毛淡、颧骨平、没有任何攻击性——端着一碗粥放在茶几上。她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屑,没有碰:“他在长右手?”
“好像是。右手形状最完整。”林知意说。
白夜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右手先长出来好。他以前用右手写字给你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偏头说了一句:“你要是疼得睡不着,我有一张不疼的脸可以借给你戴。反正你睡我自己脸上就行。”
林知意嘴角动了一下。“不用。”
白夜走了之后客厅安静下来。林知意靠着沙发底座,右手搭在棉布边缘,指尖贴着碎屑最靠近她的那一小片。她靠了一会儿,低头把棉布从地上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托着布面——放到了自己膝盖上。碎屑贴着布面,她膝盖上面那片阴影正好罩住碎屑的位置。暗色碎片被她自己的影子裹住了。
“这样你离我近一点。”她说。
碎片没有回答。但她膝盖表面贴着棉布的那一小片区域温度比别处高了一点。像是有人蜷在她膝盖上把体温匀给了她。
傍晚的时候林知意睡着了。靠着沙发底座,头歪在靠垫上,左手搭在膝盖上的棉布边沿。她睡得不深,左肩每抽一下她睫毛就颤一次。棉布上的碎片在黄昏光线里缓缓地、几乎看不见地朝中间聚拢了一点点。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半暗了。客厅没开灯,暖黄色的路灯从窗缝渗进来照亮了茶几的一角。她低头看膝盖上的棉布——碎片中间,那块原本是“右手五指摊开”形状的区域里,最右边那一根手指的轮廓比上午完整了很多。食指。从指根到指腹,边缘清晰,指节分明,暗色的表面微微泛着一点温润的光泽。一根完整的食指轮廓躺在碎屑中间,像一个拼图里先拼好的那一块。
林知意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轻轻搭上了那根暗色食指的轮廓。凉的。然后开始变温。指尖接触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颤从暗色表面传过来——咚。是她的心跳传过去了又传回来。
她在昏暗的光线里低头看着那片暗色食指,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你先把右手食指长出来了。你打算伸出来戳我?”
暗色食指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人比了一个“不”的动作。然后又动了一下——像人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指腹。
林知意没把手收回去。她让两截食指叠在一起,搁在自己膝盖上。
窗外201的灯全灭了。暖黄色的路灯从巷口照过来,光铺在走廊地板上的角度比冷白灯柔和多了。团子敲门进来,嘴里又叼了饭盒,这次里面是冻草莓。他把盒子放在她旁边,凑近了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棉布,看见了那根完整的暗色食指。
他蹲在原地看了很久,毛尖上的白霜慢慢化掉了。然后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尾巴尖轻轻地扫了一下林知意的手背。
林知意坐在昏暗的客厅里,两截食指叠在一起,左肩的钝痛还在持续,但比昨天轻了一点点。她靠在沙发底座上,膝盖上的棉布被路灯照着,暗色食指的轮廓在光里微微反着温润的光。
她用指腹轻轻摩了一下那根暗色食指的侧面:“明天第二根指头长出来的时候,你试着写个点。一个点也行。”
暗色食指指尖微微翘了一下——像在说:好。
窗外起风了。槐树叶子被吹得翻卷,路灯的光在叶缝里闪烁。她把棉布从膝盖上小心地端起来放回地面,自己也挪到地板上躺下来,左肩尽量不压到地面。那根暗色食指的轮廓在棉布上,正对着她的方向。
她闭上眼之前把手搭在棉布边沿,小指外侧贴着暗色食指的尖端。凉的,然后变温。
“明天见。”她说。
暗色食指的尖端在她小指外侧轻轻搭了一下。像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