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崇州之四 清晨的微光 ...

  •   清晨的微光透过驿站的窗缝照在房梁上,像一只巨兽微微睁开眼。

      躺在床上的苏显儿,已睁开眼很久了。

      方才她听见驿站中传来马蹄声和开门声,便知李元芳已经启程。这几日都是这样,这位大哥天刚亮便走,永远是驿站里第一个出发的人。

      而她会故意比他晚一些动身,再比他晚一些歇在同一个驿站里,然后在驿站中留下标记。

      每一天,她都能毫不意外地在自己预判的那间驿站里,看到那片熟悉的白色马毛。

      她甚至看那马都觉得可爱了些,有一回喂马时,还顺手给它喂了两把苜蓿。

      要是这差事一直这么轻松就好了。

      可惜,不轻松的事,总归要来。

      昨天夜里,一个驿卒模样的人敲开了她的房门,递上一个小食盒,说道:“厨房做了些点心,送给上房的客人尝一尝。”

      她见那人是大姐身边的熟面孔,便没对暗语,只会心一笑,接过食盒。

      关了房门,打开食盒,盒中并无点心,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第一句话写道:“明早李一走,立即到乙号房,白十二和青九会告诉你下一步计划。”

      白十二和青九,都是她的“替身”。说是替身,倒也不太对,因为她其实用不着替身,她想要隐藏行踪、迷惑对手,并不需要别人扮成她,只需要她扮成别人。不过,大姐金口玉言,说过“她们就是你的手、你的替身”,因此蛇灵中知此事者,便以“变灵替身”来称呼这群女孩子,也把她们视作她苏显儿的“亲兵”。

      但其实,她连这些女孩的名字都不知道。大姐只以颜色和数字的组合作为她们的代号。她多少能猜到大姐在忌讳什么——知道了她们的名字,便会忍不住把她们当成人。

      而大姐要的,是刀。

      苏显儿长叹一声,站在乙号房门口,准备敲门。

      门票隐约传来年轻女子的说话声:

      “听说这次挺危险的,你怕不怕?”

      “我不怕,大不了就是死,死了就能见到我耶娘了。”

      “可我怕,我想活着。今年霜大,柿子最甜了,我还想再吃一次呢。”

      显儿闻言,放下了准备敲门的手,拦了个驿卒问道:“小兄弟,这驿内有柿子没有?”

      “嘿,还真叫你问着了。”那小驿卒笑道,“厨房里还有最后一个,我给你拿来。”

      不一会,一枚小柿子便出现在她面前。她拿起柿子,指尖微微使劲,觉得这柿子略微硬了些。

      又听那驿卒说:“今年霜下得早,柿子甜,一摘下来便被抢着吃完了,只剩这个小的。你别看小,再过个一两天,等软些,保准好吃。”

      显儿笑笑,问道:“多少钱?”

      “嗐,你吃就是了,要什么钱。”

      乙号房间内,显儿手中看似无意识地摩梭着那枚柿子,眼中打量着面前的两人:

      两人皆是男子妆扮,像是行路的普通客商。左边那位个子较高些,剑眉入鬓,目光炯炯,颇有些英气;右边那位则是短脸,细眉小眼,虽戴着幞头,也遮不住脸上的稚气。

      显儿心中一叹。她的这些“替身”,行动时多戴面罩或面纱,而她也往往将真容藏在人皮面具之下。像这样“坦诚相见”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只听高个女孩报了代号:“属下白十二。”

      矮个女孩跟着说:“属下青九。”

      “拜见苏将军。”

      什么苏将军,哪个当将军的连自己手下的兵都认不全。苏显儿腹诽着,脸上却一丝未露:“说说吧,大姐接下来的计划。”

      白十二开口道:“大姐说,李元芳进了贺兰山,必会去贺兰驿中查看。她让我们把驿中的桌椅随意掀翻,布置成打斗过的样子,然后留在驿中,她会派人扮成右威卫官军来配合我们。等我们确认李元芳没有起疑之后,就带着驿中的所有塘报,回到总坛。”

      显儿问道:“驿中还有塘报?”

      白十二点点头:“大姐说,我们的人撤离贺兰驿之后,仍有一些署名为丘静的塘报被发到了那里,那些塘报要是让李元芳和狄仁杰看见了,会暴露我们全部的计划。因此,大姐让我们务必要将塘报带回总坛。她还说,若是带不回塘报,或是让她发现塘报被替换过,便要我们以死谢罪。”

      听到“以死谢罪”四个字时,显儿看到,青九眼中明显流露出委屈和不甘。许是为了掩盖这一点,青九撇撇嘴,说道:“大姐的人办事也太不仔细了,这么大的纰漏现在才发现,还要咱们去擦屁股。”

      白十二连忙扯了扯青九的袖子:“好了,你少说几句吧。”又对苏显儿道:“大姐的计划就是这样。”

      苏显儿沉吟片刻,问道:“听说皇上已经下令,要将丘静押解到洛阳,你们刚从大姐那里过来,可知道大姐打算如何应对?”

      白十二道:“此事我在出发前也问过大姐了,她说她已有安排,无须我们担心。属下倒是担心李元芳走得太快,要是他夜间不歇,恐怕我们赶不到他前面,因此须得尽快出发。”

      苏显儿点点头:“好,快去吧。我也会尽量拖住他,别太担心。”

      “属下告退。”

      “等等,”苏显儿叫住二人,将手中柿子递给青九:“我看你刚才一直盯着,想吃了吧?”

      她看着青九笑起来,细眼弯成小月牙。

      天光渐亮,山间的浓雾渐渐褪去,李元芳策马前行的身影,在贺兰山曲折盘旋的山路间,也渐渐清晰。

      这是李元芳第一次来到贺兰山,但那山中的枯树,山尖的薄雪,都令他感到似曾相识。

      他想起了凉州的那些山。每到这个季节,那些山上,也会盖着同样的薄雪。

      乌鞘岭,马牙山,冷龙岭,再绵延向西,便是燕支山。

      “失我燕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那歌谣里面,那薄雪下面,轻轻掩埋了多少血与骨,胜与败。

      而那被掩埋的,也有他熟悉的名字,熟悉的面容。

      当年的那位少年将军,和那句“匈奴不灭,何以家为”,深深地印在甘南道每一位兵士的心里——他们的血肉,仿佛就和这句话长在一起。可千百年过去,匈奴已灭,甘凉幽云的战火,却从未停息。

      哪怕再过千百年,人们也只会记得那几位将军的名字。那些埋在雪下的面孔,不会有任何史书提起。只有边地的百姓记得,他们拼的命、流的血,曾经换来或许并不长久的安宁。

      只愿我此生所求所为,无愧于身后埋我的那片白雪吧。李元芳长叹一声,驱马向那重峦叠嶂的更深处行去。

      苏显儿不停地向贺兰山深处行来。越往深处,她便越无忌惮,甚至敢让李元芳出现在视线之中,也不担心这么近的距离会不会叫他发现。因为她知道,走到这里,李元芳即使发现了她,也几乎不可能再掉转马头,把她送到山外。

      不过眼下,她还暂时不想惊动他,因此只是跟着。

      就这样走到薄暮时分,只见李元芳站在一处山坡上,勒马停蹄,向山坡下望去。

      她便也远远地驻了马,下马躲在一棵树下,也朝坡下望去。

      只听坡下的山坳中传来一片打杀之声,千牛卫的尸体躺倒一地。一群身披铁甲的骑兵,正在砍杀一群黑衣人。铁甲骑兵装备精锐,但黑衣人中不乏轻功好手,因此仍有不少人逃了出来。

      铁甲兵四散开来,试图追上那些黑衣人。当骑兵奔袭而去后,苏显儿看见,那山坳的岩石下,竟赫然立着一驾囚车。

      是丘静!显儿虽未见过丘静,但心中却立马喊出了这句话。

      可是,丘静怎么会在这里?是我们的人在劫狱吗?那群黑衣人的身手,倒是像我们的人,可这群铁甲骑兵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大姐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还没等她理清头绪,只见李元芳已策马奔下山坡,向山坳中行去。

      她赶紧上马,奔向李元芳之前所在的位置,以便把山坳中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些。

      只见山坳中,一位虬髯大汉将丘静请出囚车,扶上马,对身边的兵士说了几句。那几位兵士一声呼哨,铁甲骑兵的队伍停止追杀,迅速驰回,一队人护送着丘静离开峡谷,另一些人围在那个虬髯大汉的身边。

      苏显儿常在崇州,见过不少契丹人、突厥人。此时她看着那个虬髯大汉的面孔,心想:长得不像汉人,倒像是契丹人。

      显儿知道,大姐的这次的计划中,契丹、突厥都有势力参与其中,因此心下好笑:莫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也是,蛇灵中的自相残杀,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样想着,又见那虬髯大汉查看了千牛卫的尸身,将一个黑衣人的蒙面黑布揭开,骂道:“李化文!真的是他!这个畜生!”

      显儿心中疑惑:难道这大汉,和我们不是一伙的?还是他在演给身边的人看?

      山坳中,虬髯大汉翻身上马,对身旁的骑兵道:“弟兄们,回去!”众人高声答:“是!”

      可李元芳却出现在他们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虬髯大汉皱了皱眉:“你是什么人?”

      李元芳面无表情:“过路的。”

      “我们并没有挡你的路。”

      “你没有发现,我在挡你的路吗?”

      有意思。苏显儿一时顾不上猜那虬髯大汉的身份,饶有兴致地看起了山坳里这场好戏。

      只见那大汉先是一愣,然后大笑起来:“小伙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别找事,快走吧。”说着,他对身后兵士一挥手:“走!”

      “等等。”李元芳不紧不慢地开口,“在走之前,请你们告诉我,这些千牛卫是谁杀的?你们是什么人?”

      虬髯大汉一惊:“你怎么会知道千牛卫?你是什么人?”

      李元芳依旧面无表情:“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这些千牛卫是谁杀的?你们是什么人?”

      “小子,我看你最好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元芳摇摇头,一板一眼道:“是我先向你提问,自然应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这些千牛卫…”

      虬髯大汉恼怒道:“他娘的,别啰嗦,只要你胜了我手中这口刀,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李元芳点点头:“好。”

      虬髯大汉拔出长刀,李元芳也亮出手中的幽兰。刀剑交锋,闪过道道寒光,铿然之声回响在山坳之中。

      显儿在坡上凝神看着,心中充满了按不住的雀跃:

      好剑法!好剑法!好剑法!

      剑灵师兄的剑,真没给错人!

      虎兄,你在天上可别打盹,快看哪!

      那一招一式,分明是你的,却又不只是你的。你的剑意,忧愤沉郁,气凝万钧,可他能在你剑意之上,又翻出一份飘逸坦荡的侠气来。虎兄,虎兄,这样好的剑法,才堪配你的剑啊!

      显儿忍不住想拍手叫好,却猛然意识到自己是在跟踪。

      山坳之中,虬髯大汉已明显难以应付,最后被一套剑招将手中的刀击落在地。李元芳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兵士,淡淡一笑:“要是你刚才对我客气些,我还能多让你几招。”

      兵士们见势不妙,纷纷持刀围了上来。虬髯大汉对他们摆了摆手,捡起地上的刀,对李元芳说道:“好功夫!是我输了。好,我回答你,黑衣人杀了千牛卫,我杀了黑衣人!”

      李元芳收起剑,又问道:“你是谁?囚车里的人又是谁?”

      虬髯大汉深吸一口气:“这是第二个问题。”

      李元芳点点头:“不错。”

      虬髯大汉摇摇头:“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李元芳叹了口气,缓缓拔出剑来:“想不想知道,如果我不让你,我们能走上几招?”

      虬髯大汉冷笑道:“少废话,要杀便杀。”

      身边一名兵士紧握着刀,厉声喝道:“你要是敢伤他,我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刀,你也别想活着离开!”

      李元芳笑了笑,身影飞快地游走着,随着几声脆响,在他周围的几名兵士手中的刀,已掉落在地。

      山坡上,显儿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太快了,太快了!

      她一向自诩手快刀快,可是面对李元芳,她也只能勉强看清他的动作和移动轨迹,但是要她自己做出这样的动作,却是实在不能。

      连我尚且如此,那些兵士们,只怕要当他是天神下凡了。

      果然,山坳里传来一声惊呼:“你…你是人是鬼?”

      李元芳一脸平静:“现在你愿意回答问题了吗?”

      虬髯大汉摇摇头,目光坚定:“要杀便杀,给爷爷来个痛快的,折磨人的不是好汉!”

      李元芳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真的宁死也不说?”

      虬髯大汉大喝一声:“动手吧!”

      李元芳倒也不犹豫,举起剑便向大汉挥去,却见大汉不错眼珠地盯着那向他逼近的剑锋,毫无惧色。

      这人倒是条汉子,李元芳正想着,突然听到身边的兵士纷纷喊着:“请大侠开恩,我们情愿替将军受死!”

      李元芳听到“将军”二字,将剑缓缓放下。他看了看周围跪倒一片的兵士,又望向那虬髯大汉,只见大汉高声道:“小子,要杀便杀我,不关他们的事,我死之后,你要是敢伤害他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又听那大汉对身边最近的一位兵士说:“小六子,回去转告丘大人,李楷固虽死无憾!”

      李楷固说完这话,只见李元芳笑了起来。

      而在那片山坡上,苏显儿也笑了起来。

      这人肯定不是蛇灵的人,我们蛇灵没有这种人才,显儿想。

      山坳里,李元芳快步向坐骑走去,翻身上马。

      李楷固疑惑道:“你不杀我?”

      李元芳看了看天色:“两天,我给你两天时间,回去把事情安排好。两天后,还是在这儿,我等你。”

      李楷固一肚子的纳闷:“你…你就不怕我不来?”

      李元芳笑了笑:“你不会的。”

      李楷固一抱拳:“多谢!”

      李元芳微微一笑,策马走出山坳。

      李楷固冲着他的背影大喊:“哎!我叫李楷固!”

      李元芳头也不回,马尾轻甩,山坳中只留下他爽朗的声音:

      “李元芳!”

      金黄的落日渐渐被群山吞噬,天边几颗小星亮起。

      这山中日暮之景,别有一番情致,只是苏显儿根本无心去看。她心不在焉地策马向前走着,甚至已经不去控制和李元芳之间的距离,满脑子只想着李元芳的剑招,还有他击脱兵士们的长刀时那快得惊人的动作。

      在山坡上的时候,她光顾着激动了,只觉得今天开了眼、过了瘾,现在走在路上,她才回过味来:

      这样的剑法,这样的速度和力道,要是和我过起招来,我能挡得了几招?换句话说,我会死得多快?

      大姐派我到洛阳,还让我对他使什么美人计,真的不是要我性命吗?

      好吧,就算大姐不是想要我性命,那动灵呢?他在狄府这么长时间,不知道李元芳有这种功夫?那张“跟上李元芳”的纸条,莫不是故意害我?

      可眼下她不可能找动灵质问了,更不可能找大姐。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若是真有李元芳杀我的那天,希望他用的是刀,不是剑。

      不然,虎兄在天上,要难过的。

      可要是我们杀了狄仁杰和李元芳,虎兄会更难过吧。

      苏显儿望了望天边的星星,没来由地替她的剑灵师兄为难起来。

      李元芳在渐暗的山道中缓缓走着,心中盘算着今晚在哪里过夜。

      贺兰山中只有一个驿站,便是贺兰驿。如今贺兰驿想必是住不得了,他也不想在离贺兰驿太近的地方歇下——那里怕是有一众驿卒的冤魂盘踞。还是沿途寻个山洞,对付一宿罢了。

      那个暂时还叫狄如燕的小丫头,跟了一日,也不肯现身。也不知她夜里打算睡在哪?一个小姑娘家,风餐露宿的,受得了吗?

      嗐,我替她操什么心。那贺兰驿还不就是被她们那伙人劫持的?这些日子没了驿站,沿途的商旅哪个不是风餐露宿?就算她被那山中野兽叼了去,也只能算她活该。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李元芳立刻摇了摇头:许世德这样的大奸大恶,才活该被丢到山中喂狼,她一个被推到台前演戏的小丫头,罪不至此,罪不至此。

      李元芳正想着,只见眼前遥遥地出现了一个山洞。他心中一喜,策马向那山洞行去。

      山洞比他想象中的宽阔,洞中的地上铺了不少干草,洞口处还有一堆烧过的枯枝。想来这些日子,已有过路人在此处过夜,李元芳心想:这俨然又是一个“驿站”了。

      他转头走出山洞,准备拾些树枝来生火。却见一个穿缃色锦袍的人,站在他的马旁,翻着他的包袱。

      他笑起来,又很快收了笑,将幽兰架在她的脖子上。

      待她转过头来,他便故作惊讶:“怎么是你?”

      那个手中捏着馒头的小姑娘笑道:“我跟你这么久,你都没发现吗?”

      李元芳收了剑,意味深长地一笑:“我又没做亏心事,干嘛往身后看。”

      山洞口的说话声,随着火堆的噼啪声一道响起:

      “你这样胡闹,大人不知该多担心。”

      “没事,我走的时候给叔父留了字条,我这么聪明,用不着他老人家操心。”

      李元芳皱着眉头,看着火堆上烤着馒头,叹道:“果然是千金小姐,出门赶路也不知道带些干粮。”

      “哎呀,我也是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这贺兰山里,现在没有驿站了。”如燕不好意思地笑笑:“反正很快就到崇州了,等到了崇州,你想吃什么好吃的,我请你。”

      李元芳未置可否,只向她递去了烤好的馒头。

      如燕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盯着那鼓鼓囊囊的腮帮子,突然笑了。

      小姑娘不理会那笑,只管认认真真嚼着咽着。直到一整个馒头吃完,方才问道:“你刚刚在笑什么?”

      “你让我想到几位军中同袍。他们吃起东西来,就是你这副模样。”

      小姑娘笑起来:“你们当兵的都是大老爷们,怎么吃相还像我一个姑娘?”

      李元芳看着火堆,像是想起了很遥远的往事:“你知道我们大周男子,几岁方可入伍?”

      “嗯…二十?十八?”

      “若按当年太宗皇帝定的规矩,男子非满二十不可征。不过凉州边地,烽火时起,有时候也不得不征些中男,也就是说,年满十六,便可入伍。”

      “那家中日子好过的,多半不愿应征。可总有些吃不上饭的半大孩子,不到年纪便混入军营,图得是一口军粮。他们刚入营时,吃起饭来,便是你这副模样。”

      如燕笑了起来,又见李元芳手里捻着一截树枝,轻轻拨弄着火苗,口中念道:“牛柱儿,王二童,刘黑子,郑阿羊,都是这样。”

      “那后来呢?他们被军营里的人赶出来了吗?”

      “没有。他们在军营里长大了,长成了大小伙子。”李元芳说着,脸色一沉:“然后,死了。”

      如燕瞪大眼睛:“啊?死了?”

      “几年前,护送翌阳公主和亲的使团被歹人所劫,他们都在使团里,”李元芳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们都没能再回凉州。”

      李元芳看了看如燕,见她只是低头不语。于是他自顾自地吸了吸鼻子:“我很想他们。想告诉他们,我没有忘记他们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身边的姑娘轻声说:“我耶娘说过,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他转头看着她,发现她正抬着头,看着头上的星空,口中说道:“我知道那是骗人的,但是今天,就让我骗一骗你,好吗?”

      姑娘从那片星空中转头,看向他。他看着她眼里的星星,哑着嗓子说:“好。”

      贺兰山中的夜,安静得可怕。

      苏显儿躺在山洞里的干草垫上,身上盖一件厚皮袄,看似闭目安睡,却微微在眼皮下留一条缝,模模糊糊地看着不远处的李元芳。

      只见他倚在洞口,不知在想些什么。显儿想着:在这山里跑了一天,他不困么?也不知道刚才的那些话,安慰到他没有。

      可是,我有什么资格安慰他呢?他若是知道我是蛇灵中人,而他的那些同袍都死于蛇灵之手,恐怕我会死得很快吧。

      不行,千万不能死在这贺兰山,好歹,好歹也要到了崇州再死。崇州有极好的炙牛肉,炖羊头,还有羊汤面,便是要死,断头饭也能吃得好些。

      她想着那热气腾腾的羊汤面,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李元芳倚在洞口,看着夜空,想起了许多名字。

      他甚至暗暗点着手指算着数——百来个名字,竟是一个没忘。

      其实他并没刻意去记,甚至希望自己能悄悄忘掉一些。刚来洛阳时,有时他在狄府的床上醒来,会想:凭什么是我?

      凭什么是我活下来,而他们却被埋在黄沙之下?

      只因为我是他们的“头儿”吗?

      可是“头儿”不更应该身先士卒吗?

      只因为我的功夫比他们强些吗?

      可武艺若是只能自保,而无法救同伴于生死之间,那我要这一身功夫有何用?

      后来还是大人看出来他的不对劲,细问根由后,劝勉道:“你好好活着,便是替他们好好活着;你做的事、走的道,便是他们做的事、走的道。”

      这些年,他靠大人这句话支着,像普通人一样,把日子过了下去。可今夜,面对这满天繁星,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忍不住落了满脸的泪。

      转头一看,那个害他落泪的罪魁祸首,此时睡得正香,口中含糊地说着梦话:“不要…不要…”

      他立刻警觉起来,身子迅速向她凑近:不要什么?她不要干什么?

      只听小姑娘接着说道:“不要…嗯…不要葱花…多些辣子…”

      李元芳不禁笑了起来。想想自己刚才那些话,本是想试探她的反应。不料倒试出一场伤心,试出这葱花和辣子来。

      他看着睡梦中的小姑娘,心想:就算她真的混迹于那个不知来历的组织,怕也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吧。

      嗐,她那样稀疏的武功,能混到饭吃,就不错了。

      夜深,风静,李元芳也渐渐睡去。

      只有天边的星星,兀自明明暗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