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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蛇灵之八 天未大亮, ...

  •   天未大亮,狄府门前已备好两匹马。一位留着山羊胡的瘦高男子,和一位戴着头巾的中年女子,从狄府中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位老者。三人在门前站定,只见老者嘱咐几句,二人一一点头应承。末了,二人抱一抱拳,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二人一路无言。及至出了洛阳城门,二马行在官道上,“山羊胡”见四下无人,才向身边的女子开口道:“我看你这张脸,怎么有些像柳婶呢?”

      那女子淡淡一笑:“就是按柳婶的模样捏的,只是比她更老些。”

      “柳婶可不戴头巾。”

      “你不知道,染白头发可费事了,花白更费事,而且路上颜色难保不掉。所以我就偷个懒,用这个盖一盖。”

      原来这二人便是元芳如燕。元芳仍是不肯用人皮面具,只是粘了胡须便罢;如燕却是全副披挂,连说话也变得沉稳老迈许多。

      李元芳看着面前陌生又熟悉的脸,问道:“我始终有一事不解,你既然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逃亡江湖的时候,不拿出来用一用呢?”

      “当时我手上,只有大姐的脸,那张脸早被你们挂在海捕文书上了。若要重做一张,材料且不论,至少得找个有铜镜的案台,坐下来慢慢弄,你猜,我那时候做得到吗?”

      李元芳心中一酸,不再说话。复又想起出发之前大人的叮嘱:

      “这丫头的嘴,你也知道。路上若是她有什么言语冒犯之处,你千万宽容则个,切不可再与她斗气吵嘴了。”

      这一路上,无论她说我什么,我只受着便是。李元芳这样想着,却发现自己和大人,实在是多虑了——

      想象中的吵架、斗嘴、嘲讽、调侃都没有出现。那个扮作大婶的小姑娘,除了每日交流行程之外,便是一路无言。

      李元芳大略猜到她的心事,又想到自己也不擅言辞,若贸然出言安慰,只怕非但不能替她排解,反倒引她伤心。于是,两条无声的河,就这样沉默地流向柳州。

      进了柳州城,二人给马喂足了水和马草,便在主街上牵马而行。走着走着,李元芳突然发现身边的人停下脚步,隔着街上𤋮攘的人群,遥遥望向某一处。他顺着那目光望去,只见街道的斜对面便是青阳客栈,当初自己留下的蛇形标记,犹画在客栈门口的柱子上。

      李元芳心中一叹,却听如燕小声问:“你用墨水画的?”

      “不然呢?”

      如燕哭笑不得:“掌柜的没骂你?”

      “没有,掌柜的人还挺好,知道我吃不惯岭南的食物,还特地给我蒸了白馍。”李元芳说着,见掌柜遥遥地朝他挥手,便也抱拳回应。又转头看看如燕,问道:“要不,今日就在那里歇下?”

      如燕摇摇头:“别在城里多待,吃个饭就进山吧。”

      李元芳点点头。二人走出不远,寻了一个路边小摊,坐了下来。不多时,两碗米粉便摆在了桌上,一股酸臭的味道直扑面门而来。

      李元芳将面前的碗推得远了些,苦笑道:“跟你说了,这岭南的米粉,我是真的吃不了。”

      如燕又将碗推到他面前:“诶,闻着臭,吃着香,你吃两口便喜欢了。”

      李元芳无奈,只得捏着鼻子,勉强咽下几口,终于还是放下筷子,摇摇头说:“实在是无福消受。”

      却见一旁的如燕大口大口地吸溜着,吃得极香。待一碗粉吃尽,又伸手将他面前的那碗也端了过来:“你不吃我吃!”

      李元芳一愣,笑道:“你说比狗食强的你都能吃,我现在算是信了。”

      如燕笑笑:“小时候在食肆里讨饭,最喜欢像你这样的客人了。”

      李元芳几日未见她笑,眼下见她如此,心中也不觉松快了些。不多时,如燕放下碗,一抹嘴,问道:“太阳落山之前,咱们能到那个破庙吗?”

      李元芳点点头:“没问题。现在就走?”

      如燕略一思索,朝着街对面的药铺抬了抬下巴:“先不急,咱们买点药去。”

      李元芳不明所以,却也跟着她走进药铺。只见她将药匣里的草药各抓了几枝,付了铜板,又向掌柜讨了个药囊,将那些草药一一收入囊中。掌柜的因笑道:“大婶,可是家中哪位身子不爽?我瞧您抓这些这药,也不像有什么方子啊,不如您说个病症,我来给您参详参详。”

      如燕举着药囊笑道:“这是拿给我那乖孙子玩的咧!他小孩子没来过岭南,我带回去,给他长长见识。”

      待二人出了药铺大门,犹听见身后掌柜喊着:“给娃儿看看就罢了,莫要乱吃啊!”

      “晓得咯!”

      两匹马出了柳州城,如燕见官道上前后无人,便令李元芳暂时勒马歇脚。她也下得马来,将那药囊打开,把里面的药材一样样举到他面前:“你可记好了,这是广地龙,这是两面针,这是鸡骨草,这是穿心莲…”

      “等等!”李元芳疑惑:“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可别忘了,咱们现在是来柳州贩药的姐弟俩,要是别人跟你多聊几句,发现你对这里出产的药材一窍不通,岂不是自露马脚?”

      李元芳感叹道:“你这工夫做得也太细了。要我说,咱们只管赶路,不与旁人多费口舌,也就是了。”

      如燕撇撇嘴:“你就是仗着自己刀快,一点脑子也不想动。唉,原本还想跟你说说每种药材的功效,还有君臣佐使啥的,你不愿听,就算了。”说着,收起药囊,便欲翻身上马。

      李元芳赶忙拉住她的衣裳,作揖道:“还请阿姐不吝赐教。”

      如燕转过身来,将几样药材的功效和市价与他大略说了,李元芳一一默记在心。话毕,如燕又将药囊向他怀里一扔,笑道:“拿着玩吧!”

      李元芳上马行出几步,方才想起她在药铺里说的话,忍不住叹道:“我算是知道了,你这张嘴什么都吃,唯有一样东西不吃。”

      “什么不吃?”

      “亏。”

      二人将马栓在大杨山中的破庙门前时,天边的日头已渐西沉。如燕眉头紧锁地走进庙中,脚步也仿佛沉重了些。李元芳想起当夜小梅重伤的模样,也不住叹气。

      突然只听如燕惊呼:“你看,那是什么?”

      李元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抹斜阳,正照着画在墙壁上的图案——那个两蛇相绕的图案。

      李元芳不由一惊:“这个图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燕略一思索,问道:“当日你来这里见小梅的时候,墙上没有这个图案,对吗?”

      “当时天色已晚,”李元芳回忆道:“而且她受了伤,倒在地上,我只想着赶紧救她,没工夫留意周围的环境。不过,我想当时庙里是不会有这个的。小梅再三叮嘱我,我们碰面的事情必须完全保密,那么,她自己肯定不会在和我见面之前,就把这个图案画在这里,这不等于走漏消息了吗?”

      “所以,”如燕推断道:“这是在你走之后才画上去的?”

      “我想应该是这样。”李元芳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神彩:“或许,小梅真的没有死,她是在以此向我们传递讯号!”

      如燕却是一脸警惕:“又或许,是有人想让我们认为她没有死。”

      李元芳听得此言,心中一沉,却勉强安慰道:“还是往好处想吧。咱们分头找找,看看这庙里,还有没有其他的线索。我搜前院,你搜后堂。”

      如燕点点头。二人分头搜检一番,很快便在正殿会合。如燕对着李元芳摇摇头:“后堂除了一堆荒草,别的什么也没有。”

      李元芳也叹道:“前院也是毫无痕迹,连当时小梅留下的血迹都找不到了。”

      “岭南多雨。”如燕目光深沉,仿佛想起了许多久远的往事:“大雨冲刷之后,人的味道,血的形状,都没了。一个人被那样一冲,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李元芳心知她并不只是在说小梅,却又不便多言,只能将话头拉回:“或许,我那天听到的脚步声是小梅的手下,他们把小梅救走之后,担心行踪暴露,所以把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后来,小梅发现情况安全了,才又返回这里,留下了那个图案。”

      如燕听了他这番头头是道的分析,既不说对,也不反驳,只是站在斜阳里,微笑看着他。

      李元芳疑惑:“怎么,我有哪里说的不对吗?”

      “没有。只是突然发现,李大将军的嘴,也是会说几句人话的。”

      李元芳笑笑:“今晚就在这歇下?”

      见如燕点了点头,他便打开包袱,一边摸出馒头,一边说道:“我先垫垫肚子。”

      “等一下,”如燕突然嚷了起来:“你先别吃,我…我出去一下,你等我回来了再开饭吧。”

      “出去?你要做什么?”李元芳心中的弦立刻绷紧。

      “哎呀,反正不是通风报信。”如燕说着,飞快地向前院院门跑去,边跑还边向身后甩出一句:“你别跟着!”

      庙中一下寂静下来。李元芳这才觉得,她的声音仿佛有形状,故而此刻仅仅只是把她的声音抽去,也觉得眼前这方小庙,一下空了下来。

      他信步往前院大门走去,一路走出庙门,四下望望,只见暮色四合,群山苍茫,已不见她的踪影。又折回小庙,一路穿过前院、大殿、后堂,行出后门,沿着山路走出一段,便见一个山洞开在半山腰上。

      他见那山坡并不高,一时兴起,几步蹬了上去,又点燃火折,屈身向洞内一探,只见洞口虽不大,洞中却是颇为幽深。

      真是个绝佳的藏身窟,李元芳在心中品评道。若是她真去通风报信,我就在这里躲着——诶,不对,躲起来干嘛?我正愁找不到蛇灵总坛,她要真去报信,反倒是助了我了。

      于是他笑笑,退出山洞,沿原路折返回去。刚进得庙中,她的声音便朝自己扑来:“李将军,晚饭来了!”

      他循声望去,只见那张中年妇人的脸上,尽是少女的雀跃和得意。再往她手上一瞧,那手里高高举着一只野兔。

      李元芳笑道:“怎么,两碗米粉,还没饱?”

      “给你打的,”如燕把那野兔往他手里一塞:“省得你到鬼门关了还惦记!”

      小庙的后堂中篝火噼啪,烤野兔的香味弥漫开来。如燕抢过李元芳手里叉着兔肉的树枝,口中说道:“还是我来吧,省得又烤糊了。”

      李元芳笑笑,略微退后半步。看她在火边一会添柴,一会煽风,一会转动树枝,不禁赞道:“你别说,活脱脱是个柳婶了。”

      “柳婶她好锅好灶使惯了,来这里末必比得上我呢!”如燕说着,将烤好的兔肉递到他面前:“来,尝尝!”

      李元芳低头闻了闻,真真是肉香扑鼻。他撕下一片后腿肉,正欲递给如燕,却见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撒点这个,好吃!”

      李元芳将兔肉放回火上,接过瓷瓶,打开瓶盖嗅了嗅,只闻到一股咸中带着点辛辣的味道。

      “这是什么?怎么闻着还有点呛人呢?”

      “细盐,混了点胡椒面,香吧?哎呀,这也就是柳婶跟我好,让你沾光了。”

      李元芳想了想,将那片后腿肉拿来,均匀地撒上瓶中的细粉,而后递给如燕。

      对面的女子摆摆手:“说了给你打的,我不吃。”

      李元芳笑着扬了扬另一只手里的瓷瓶:“要是你下毒呢?”

      如燕白眼一翻:“用胡椒毒你?我还心疼胡椒呢。”又感叹道:“哎我说,你在这上头脑子转得倒挺快嘛。”

      “一朝被蛇咬啊。”李元芳苦笑道。

      “行吧,那就有劳我以身试毒啦!”如燕说着,接过他手中的兔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完了,一抬头,咂了咂嘴,一脸自得道:“我这手艺,哪天退隐江湖了,我就做个厨子去!”

      却见对面那人也不知何时撕起了兔肉,正吃得起劲,听她如此说,便抬起头来,笑道:“那敢情好,到时候你去哪个馆子,我定去捧场。”

      “那你可得带双银筷子来!”

      二人分食了野兔,在篝火边相对无言。如燕的手闲不住,便将那骨头一块一块扔进火里。又举着一块骨头,对李元芳笑道:“你这次吃得倒是干净,看来真是饿了。”

      李元芳笑笑:“看你吃得仔细,我也就有样学样了。”

      “乞丐相。”如燕苦笑道:“从小大姐就说我吃东西是乞丐相,让我改改。她还说,几个人一起吃饭,她从骨头堆里就能知道,哪堆是我吃的。”

      李元芳轻轻一叹,又问道:“你和皇帝,真的无怨无仇?”

      “怎么,还是不信我?”

      李元芳摇摇头,叹道:“非是不信你,只是,等进了总坛,你就和你之前的同门,有怨有仇了。”

      如燕不言,只是抱着膝,抬头望着院墙上的天空。天上一弯残月,被云彩遮了一半。

      又听对面的人说道:“何去何从,你自己决定。若你现在要走,我不会拦你,大人那边,我想也必不会怪你。”

      如燕冷冷看他一眼:“李将军这是要赶人了?你就这么有自信,靠你单枪匹马,可以独闯总坛?”

      “只是不想你日后后悔。”

      “我做的事,从不后悔。”如燕说完,复又叹道:“何况,大人同我说过,此案若不在他手里,只怕要到梁王手里。那样的话,倒霉的就不只是蛇灵了。”

      “你担心,梁王会以此案来为难大人?”

      “岂止大人。到时候,梁王说谁是蛇灵,谁便是蛇灵。”

      李元芳不由惊叹道:“这是大人告诉你的?”

      “这还需要大人告诉我?”

      李元芳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

      如燕叹道:“我一个没耶没娘的人,哪里知道这个。”又促狭道:“诶,你问这个做什么?要合庚帖呀?”

      “不是不是,”李元芳大窘,赶忙解释道:“只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实在不像个小姑娘,倒像是…官场老吏。”

      如燕淡淡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李元芳沉默下来,心中的叹息却在轰鸣。

      正当此时,前方正殿之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碰撞声,像是有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元芳和如燕对视一眼,立刻刀剑出鞘,轻手轻脚地向正殿走去。

      只见微薄的月光下,隐约可见一个白袍男子跪于神像面前,手中一柄长刀撑地,勉强拄着身子不倒。

      李元芳点燃火折,往他面前一照,不禁惊呼出声:“虺文忠!”

      虺文忠抬头,看见了面前男人的脸,惊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如燕一看他姿态如此,便知身上多半有伤。此时听他声音,已十分虚弱,忙收刀入鞘,上前扶了一把,问道:“伤在哪里?要紧吗?”

      虺文忠有些警惕地看着面前陌生的面孔,答道:“皮肉伤,只是,刀上喂了毒…”说着,吐出一口黑血。

      如燕用手指蘸了他吐出的血,嗅了一嗅,问道:“蟒蛤之毒?”

      虺文忠看着如燕,苦笑道:“自己人?”

      如燕轻轻地“嗯”了一声,而后不可思议地感叹道:“怎么有人能扛蟒蛤之毒…”

      “我平日常以独儿怪泡水饮用,一来可以疗伤解毒,二来也可拔除习武所致之戾气。想来就是…”虺文忠说着,又吐出一口血。

      如燕点点头:“明白了。”

      “是什么样的人,竟能伤得了你?”李元芳疑惑道。

      虺文忠正要开口,却听到庙外响起一阵阵的脚步声、呼喝声,忙道:“不好,他们来了!你们快走,别管我!”

      “我看他就在这庙里,给我搜!”一个威严的女声传来。

      如燕倒吸一口凉气:“是大姐!”

      李元芳拍了拍她的肩:“你带他藏好,外面交给我。”说着,手提幽兰剑,快步走出殿外。

      如燕将虺文忠扶起,发现他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几乎完全倚靠在她身上。于是她干脆将虺文忠背在背上,提起一股真气,向神龛背后走去。

      正走着,只听背上的人虚弱地问道:“你是谁?”

      “变灵苏显儿。”

      背上的人似乎笑了笑,而后轻声说了句:“我真羡慕你。”

      如燕略微一怔,突然感觉到背后那人脑袋一沉,抵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她将人放在神龛后面,略喘一口气,只听殿外的声音传来:

      “李将军,别来无恙啊。”

      “托肖将军的福,四肢俱全,小命尚在。”

      “那就烦请李将军让个路,我进这庙里找个人。”

      “哦?不知肖将军要找的是什么人?”

      “闪灵。我听说,朝廷也在找他。不如你放我进去解决了他,你也好捡个功劳,回去加官晋爵。”

      “真是一份厚礼。只可惜,我没看见什么闪灵。”

      “李将军惯会藏人。”

      “比不得肖将军,在这山里藏了数千人。”

      “你既然知道,就应该识相一点。”

      “我李元芳,天生不识相。”

      刀剑之声铿然响起。先是好几把刀剑同时相搏,而后传来几声惨叫声。又听大姐一声断喝:“都往后撤!别送死!”于是那嘈杂的乐章谢幕,只剩下两把刀剑的独奏。

      如燕心绪纷乱,却无暇深想,一只手举着火折,一只手探向虺文忠胸前,摸到他心跳尚在,心中稍安。手移到他胸前伤口,那血犹未止住。她叹了口气,吹熄火折,收入袖中,而后在黑暗里撕下他的一块衣襟,摸索着寻到他的伤处,胡乱给他包扎了起来。殿外的生与死,在这一刻,暂时消减了声音。

      但很快,一声惨叫传入她耳中——是女子的声音!而后是许多人的低呼:“大姐!”

      李元芳!

      她还来不及分辨心头是气恼、痛悔还是担忧,便听得一个年轻的男子声音大喝道:“大姐,我来!”

      四哥?他怎么也来了?

      刀剑的声音复又响起。大姐不知伤得如何,以她和四哥的功夫,加上还有这么多人,李元芳应付得了吗?

      双手按在刀柄上,一个跃身跳出神龛后狭小过道,一个声音浮上心头:你想让他应付得了吗?

      很快,是另一个声音:如果他都死了,你还能活吗?

      踌躇之间,只听门外传来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而后是一声“大姐,魔灵重伤!”

      一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下来,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响起当日在崇州总坛,阴阳鱼前,那个少年诚诚恳恳地说着:

      “你我兄妹,莫要离心。”

      而大姐的声音也在门外响起:“撤!”

      脚步声纷乱,刀剑声却再没响起,只听得李元芳高声喊道:“下次带几个能打的来!”

      李元芳转身回到殿中时,刀剑皆已入鞘。隔着一座殿宇,那个姑娘举着火折,好叫他看见她在什么地方。他看着那团小小的火,火光微弱,照不清她的神情。

      二人静默地相对片刻,还是他先开了口:“虺文忠呢?”

      姑娘指指身边:“在这。”

      他快步走到神龛后面,见虺文忠躺在地上,心下一沉,却听姑娘说:“心跳还在,只是昏过去了。”

      李元芳点点头:“此地不宜久留。刚才你打兔子的时候,我从后面出去看过,附近有一个山洞。我们带他去那里,先过了今晚再说。”

      山洞中篝火燃起。如燕扶着虺文忠半躺半坐着,李元芳替他褪去衣裳,拆了包扎的布条,看了看伤口,说道:“血已止住了。”

      如燕听得此言,微微舒了口气。二人给他擦拭了伤口的黑血,敷上伤药,重新用干净的纱布包好,而后让他平躺在干草垫上。如燕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说道:“脉象还算平稳。真是命大啊。”

      李元芳投来探询的目光:“这个什么蟒蛤之毒,很厉害吗?”

      “这是动灵专门配置的毒药,蛇灵之中用了有…反正好些年头了。中这个毒还能活着的,这么多年,我只见过他一个。”如燕看着虺文忠青黑的脸,感叹道:“当时,动灵跟我说,这个毒只能靠僚人来解,而那些中毒之人根本想不到要去求僚人,这就是它的美妙之处。”

      李元芳皱起眉头:“一个害人的毒药,还论起美妙来了,你们蛇灵真是叫人大开眼界。不过,他说要靠僚人来解,可虺文忠身边,并没有什么僚人啊?”

      “独儿怪就是一味僚人草药。”如燕说道:“恐怕,要想彻底解他的毒,还得去找个僚人才行。”

      “那我们连夜赶回柳州,明天一早,在柳州城里找个僚人大夫就是了。”

      “不行。蟒蛤之所以恐怖,就在于解药根本不在寻常的医馆和药店里。你想想,总坛就在柳州,如果能让你在柳州城里找到解药,那这个毒…”如燕顿了顿,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往事,又苦笑道:“即使能在蛇灵中存在,也绝不会是动灵做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过了今晚,如果明日他还活着,我们就在山里找个僚人村寨,一来替他疗毒,二来,僚人之中或许有人知道总坛的消息,可以探出些蛛丝马迹。”

      李元芳点点头:“行,明天再看情况。”又看了看虺文忠:“今晚咱们轮流守着他,你先睡吧,到后半夜我再叫你。”

      如燕应了一声“好”,在虺文忠旁边铺了一堆干草,躺了下来。

      山洞里沉寂下来。李元芳看她似乎已经睡了,便转身向洞口坐着,抽出链子刀,用水囊里的水浇去刀头血迹,而后用手绢擦拭干净。一转头,只见身后躺着的女子睁着眼睛,静静看着他。

      于是他也回望着她。片刻之后,他将链子刀收入刀鞘,平静地告诉她:“你大姐胸前一刀,皮外伤,不碍事。”

      如燕目光清冷:“魔灵呢?”

      李元芳略微一顿:“死不了。”

      如燕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说:“知道了。”

      李元芳低头看看怀里的刀,又望向身边的女子:“你会恨我吗?”

      “我会先恨自己。”如燕苦笑:“要恨很久很久,才能轮到你。”

      李元芳心中长叹,却又不知如何开解于她。只听她又笑道:“怎么,只擦刀,不擦剑吗?”

      “我没有用剑。”李元芳郑重道。

      “可你走出去的时候手里明明是剑啊?”

      “我记得,你让大人对着这剑起过誓。”

      如燕沉默片刻,小声说了句:“多谢。”

      “你不必谢。”李元芳垂下眼眸,嗓音低哑:“我是为,敬晖兄。”

      二人沉默许久。身边的女子突然说道:“我有一事,要拜托李将军。”

      “什么事?”

      “如果我死了,如果你还能找到我的尸体,不拘把我埋在哪里都好。只是要麻烦你,在我坟前多放些吃食。”

      这话说得李元芳心中酸楚,只得勉强笑道:“你呀,到死都忘不了这口吃的。”

      如燕却并无笑意,只是说:“若有那没饭吃的孩子路过我坟头,便可饱餐一顿。”

      李元芳久久没有说话,只看着面前的山石。而后,又转头看看如燕,见她还睁着眼,便说:“我也有一事,想要拜托你。”

      “你说。”

      “若是我死在这大杨山里,把我就近埋了便是。只是要麻烦你,替我回一趟凉州。那里有座山,叫乌鞘岭,当年使团凡能捡回来的人,都葬在那里。你不必费心去找他们的墓,只管到乌鞘岭上大喊几遍,就说李元芳在很南很南的南边,可心里,没忘记过凉州的兄弟们。”

      如燕郑重道:“乌鞘岭,我记住了。”

      李元芳复又笑道:“我的事比你的事麻烦多了,可会觉得吃亏?”

      “让我死可比让你死容易得多,你才吃亏。”

      长久,长久的静默。在这静默里,月已渐升,夜已渐浓。李元芳轻轻喊了一声“如燕”,转头一看,只见她侧着身子,手握双刀,已然睡熟了。

      无边际的夜里,只有洞中篝火,零星迸出几颗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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