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蛇灵之二 待一大锅飘 ...

  •   待一大锅飘着香油味的长命面,端上狄府书房里那张充当餐桌的书案上时,桌后的苏显儿已吃了一小张胡饼在肚子里了。

      狄公见她吃得极香,又盛了一碗汤饼,放在她面前,笑道:“这回可熟了,再尝尝。”

      却见姑娘一抹嘴,摇摇头:“吃好了。”

      狄公笑道:“如今不必拘着了,想吃便吃吧。”

      显儿将碗向李元芳面前一推,说道:“久饿之后,不可过饱,不然会出事。你们做官的,没捱过大饿,自然不知道。”

      狄阁老闻言,心中一酸,问道:“你这是饿了多久?”

      苏显儿淡淡道:“上一顿饱饭,还是在契丹吃的。”

      李元芳想起夜里那句“我饿”——从契丹境内到洛阳,她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这些思绪在脑中一转,便听见身边的大人接着问:“你既入了契丹,何不在那里隐匿踪迹,暂避风头呢?”

      苏显儿叹道:“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是逃亡路上,我被一伙契丹人盯上了。契丹汉子性子野,想劫我回去,被我杀了出来。他们死了十来个人,自然不肯善罢甘休,我的行踪,也暴露了。”

      李元芳惊叹:“你是说,你能杀死十来个契丹大汉?”

      显儿云淡风轻地笑笑:“行走江湖,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李元芳点点头,佯作赞叹:“你倒真是深藏不露。我想,蛇灵之中,武艺比你强的,大概也不多吧。”

      显儿抬眼看着他,眼神中满是警惕:“怎么,将军以为,蛇灵的消息,是这么好打探的么?”

      李元芳笑了笑:“既然来了,总归得留下些什么,狄府的饭,可不是白吃的。”

      小姑娘撇撇嘴:“要不是中了那一箭,我本也不打算来这里。”

      “那你想去哪?”

      “上阳宫。”

      “好大的胆子!你怎么敢!”

      “我们蛇灵,什么不敢?”

      “你想刺杀皇帝?”

      苏显儿摇摇头:“我只是大姐收养的路边小乞丐,和皇帝无怨无仇,干嘛刺杀她?何况,像李将军这样的高手,皇宫里头不知还有多少,我可不想白白送命。”

      “那你去上阳宫,意欲何为?”

      “大姐可以把蛇灵的人派到任何地方,包括狄府,但是上阳宫,他们不敢来。我只需扮作宫女,在宫里混上几日,等吃饱喝足养好伤,再开溜便是。要是运气好,还能偷两件过冬的衣裳出来呢。”

      这个小丫头,说起潜入潜出皇宫,仿佛逛自家后花园一般。李元芳心下暗暗吃惊,不知她竟然胆大包天至此。狄仁杰却笑道:“连蒙带骗,连吃带拿,真不失为一条好计策啊。不过,肖清芳是内卫的大阁领,想必你们蛇灵的势力,早己遍布于内卫之中,只怕你一进上阳宫,就被内卫拿下了。”

      小姑娘却不以为然:“内卫和蛇灵是两套系统,虽然互相渗透,但也互相提防。何况大姐出了事,内卫怕是人人自危。等他们决定动手,我早走了。”

      狄仁杰点点头,笑道:“看来,你对内卫,也很熟悉嘛。”

      “那是当然,我?”小姑娘话一出口,突然面露难色,盯着那盛着汤饼的大碗,苦笑道:“唉呀,这狄府的饭,还真是吃不得。”

      狄公哈哈大笑:“好好好,我们不套你的话便是,这饭,你想吃便吃,话嘛,自然也是想说便说。”

      “还是狄阁老大方。”小姑娘说着,自盛了一碗面汤,把碗握在手里转着,一面捂手,一面慢慢地喝汤。

      李元芳胡乱吃了几口汤饼,抬头看看面前的姑娘,递出一句:“昨夜你为何要逃?这个问题,总可以回答我们吧。”

      小姑娘把汤碗一放,狡黠地笑:“你猜。”

      “怕我们把你送到大理寺去?”

      小姑娘的眼神向狄公一飞,又掷向李元芳:“狄阁老比你聪明,他知道我进了大理寺,会先供出谁。”

      “那我就不明白了,如果说上一回你逃,是怕给狄小姐偿命,可是这一次,你明明已经知道,大人没有侄女。”

      显儿眼中锋芒一闪:“就是因为狄阁老没有侄女。”

      “哦?”狄仁杰一下来了兴致:“老夫愚钝,愿闻其详。”

      “上一回,您留着我这个假侄女,钓出了崇州总坛,这一回又想拿我钓什么?要我说呀,您这当朝阁老也忒抠门了,一条鱼线还要用两回。”

      狄仁杰抚掌大笑:“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肖清芳要派你过来了。你呀,像我们狄家的孩子。”

      显儿冲狄公调皮一笑:“给我戴高帽子也没用。”

      狄仁杰大笑:“更像了!”

      显儿笑笑,只低头喝汤。狄公和元芳见她不再说话,也各自吃起了汤饼。一时间,书房内只有此起彼伏的吸溜声。

      李元芳见狄公食欲甚佳,一碗汤饼迅速见了底,心中便觉踏实许多。正寻思着给大人再添一碗,便听小姑娘开口道:“现在你们问完我了,我也有个问题,想要问问大人。”

      狄公笑眼弯弯:“想套我的话,不必请吃饭,尽管问便是。”

      显儿笑起来,又很快敛了笑意,问道:“那位车夫,可是您的死士?”

      狄仁杰愣了片刻,随即笑道:“那是我从凤雏苑请来的马术高手,他将马车赶到悬崖边,便跳车逃走了。”

      小姑娘舒了一口气,恍然大悟道:“我就说嘛…”

      李元芳以为她会说出“大人不是草菅人命的人”之类的话,却不料她说的是:“怎么会有死士接这种任务。”

      这样看来,若是肖清芳要她去送死,她也是不干的吧?她对肖清芳到底有多少忠心?

      正胡思乱想着,又听大人说:“正好,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狄公见姑娘又露出警惕的眼神,又补上一句:“我只管问,答与不答,在你。”

      显儿无奈道:“行吧。”

      “那个花环,是你放的吗?”

      显儿一愣:“大人是说,狄小姐…那个姑娘坟上的花环?”

      狄仁杰点点头。

      “是我放的。”苏显儿有些不好意思:“我当时想,她也不是我们江湖中人,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死了,虽然不是我动的手,可是就因为我,她死了都回不了并州。我,我这原本要取她性命的人,也做不了什么,只能…”

      显儿说着,苦笑起来:“狄大人,我是不是,挺假惺惺的?”

      狄公摇摇头,思绪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其实,在你来到府里之前,我和元芳始终有些不安,不知道你们究竟是何来路,又会给我安排一个什么样的侄女。后来,我派元芳去坠车之处勘察,元芳回来告诉我,山崖下两座新坟,其中一座的坟头,挂着一个花环。那时我便想,能如此对待死者之人,想必不是大奸大恶之辈。”

      显儿苦笑道:“蛇灵中人,视死如视生。不过我知道,便是对死者再好,也弥补不了他们生前所受的痛苦和伤害。”

      狄仁杰叹道:“当然,我无法替那些死在你手下的人原谅你。但你会希望一个陌生的姑娘葬在家乡,能想着她死后有鲜花为伴,这至少说明,你还把人当成人,即使是你要杀的人。”

      “那又如何?”

      “这便是善,是一切善念的根本。”狄公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慈爱地笑道:“如燕。”

      小姑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狄公的笑意更浓:“怎么,不喜欢这个名字?也是,我当初起得是随意了些。”

      小姑娘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阁老起的名字自然是极好的,我也很喜欢,只是我、我?”

      “既然喜欢,就收下吧。”老者眼中闪着笑意:“我有三个儿子,我兄长有两个儿子,身边就是少了个女儿啊。从今天起,你还是叫我叔父吧。”

      显儿听得此言,连忙从矮凳上起身,向书案后的狄公跪了下来。若按照她平日里的性子,此时当说“如燕拜见叔父”才是。可她嘴里仿佛有千斤重的一枚橄榄,怎么也说不出这一句话。

      她低头片刻,抬头时,狄公和李元芳已站在她的面前。

      显儿眼中噙满泪花,低低地喊了一声:“大人?”

      狄仁杰心中一沉,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大人之恩,小女无以为报,只是、只是、小女、实在不敢?”

      一贯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此时仿佛刚学会说话一般,艰难地吐出字句。

      李元芳冷冷看她一眼,心道:她是不敢,还是不愿?

      却见大人面无愠色,一把拉起姑娘,郑重说道:“你放心,我们绝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只是,我这府中若有来历不明之人,轻则引人口舌,重则令陛下生疑。因此还要劳烦你,在人前依然与我叔侄相称。不知你可愿陪老夫,演好这场戏?”

      “好!好!演戏我最会了!”眼前的小姑娘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又成了那个天真娇憨的小千金。

      “那以后,我们还叫你如燕?”

      “好!”

      三人复又坐回桌旁。狄仁杰心中喜悦,又要再来一碗汤饼。元芳如燕争着去拿那盛汤饼的勺子,嘴里说着“我来”“我来”,两只手几乎碰到了一处。

      末了还是元芳手快一步,一面盛着汤饼,一面念叨着:“说几回了,你那胳膊别乱动!”

      如燕白他一眼,嘟囔着:“怎么跟我大姐一样。”

      狄仁杰见他二人这般情状,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叹道:“如燕,我知道你大姐对你不薄,若是你不愿背叛她,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可惜,我原想着,你和元芳既已互生情愫,如若你能…”

      话未说完,只听得二人异口同声:“我没有!”“卑职没有!”

      如燕苦笑:“我要是身份败露,他能让我死了都来不及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我哪敢对他有什么情愫?”

      李元芳冷哼一声:“你才真是让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姑娘听了,低头不言。

      狄仁杰却笑道:“如燕啊,你当日在汉仪堂和你大姐说的话,我们可都听到了。”说罢,笑着看看李元芳。

      李元芳脸色微红,如燕倒是并无羞赦之意,只是略微一惊,而后苦笑道:“既然您都听到了,就应该明白,我要是不认这点儿女私情,我就要被当成第二个虎敬晖了。”

      狄仁杰闻言一愣。李元芳心中倒是有种果不其然的踏实。又听姑娘叹道:“不过现在,就算是虎兄活过来,也只能被叫做第二个苏显儿。现在蛇灵上下恐怕都觉得,吉利可汗是我带进总坛的,我就是蛇灵的第一号叛徒。”

      李元芳幽幽看她一眼:“这滋味,如今也轮到你了。”

      如燕不服:“冤有头债有主,当年的账你要算就自己下去找虎兄和青霞姐算,哪有算在我头上的道理?”

      狄仁杰见状,赶忙说道:“你说你对元芳并无私情,可为什么又求你大姐,单留下元芳的性命呢?”

      “能救一个是一个呗!再说了,李将军在山里的时候,有什么好吃的都让着我,又是因为我才…”小姑娘面露愧色:“我没什么可还他的,也就和大姐有这点交情,还可卖上一卖。”

      李元芳听了这番话,一时间哭笑不得,只得一拱手:“多谢姑娘费心。”

      狄公捻着胡子,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目光中多了些沉重的东西:“所以,你到祭坛来救我们,非为私情,而是为了大义?”

      如燕苦笑:“我一个贼,哪知道什么大义?只是那个时候,我不知怎么,就想起李将军和楷固兄在贺兰山头一次见面的样子。我想像他们一样,磊磊落落地活着,用自己的真名真姓真身份,做自己想做的事,救自己想救的人。”

      狄仁杰听着,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却听姑娘又道:“可我还是得顶着大姐的假脸假身份,而且,我想救的人根本不需要我救,到头来,还是一场笑话。”

      狄仁杰看如燕委屈得几乎要掉眼泪,忙说:“别这么说,若是没有你,我们不知要费多少力气,才能救出王孝杰,姑娘如此深明大义,实令老夫钦佩。”

      “不敢不敢,我这不是?”如燕看了李元芳一眼,讪讪一笑:“刀没人家快嘛。”

      狄仁杰一惊:“元芳,当日救孝杰,你是?挟持她去的?”

      手下爱将很诚实地一点头。

      狄仁杰内心百味杂陈,沉思片刻,又对如燕道:“刚才你说,想用真名真姓交朋友,不知老夫可有这个荣幸,做你的朋友?”

      姑娘笑道:“您不是说要当我叔父吗,怎么又成朋友了?”

      “狄如燕的叔父,苏显儿的朋友。”狄公郑重地说。

      姑娘听得此言,背过身去,身体微微起伏,像是在哭。而后她将手伸进衣服里,摸索一番,转过身,将一块小木牌递给了狄公。

      狄仁杰接过木牌,只见木牌一面刻着蛇形图案,另一面用如蛇般弯曲的字体刻一个着“显”字,不禁疑惑道:“这是?”

      如燕解释道:“这是我在蛇灵的身份牌。大姐为防我们私下结交,便规定,任何一个蛇灵成员,若是拿到其他人的身份牌,即可向上揭发,处死那人。但蛇灵中人终究也是人,也会有要好的朋友。所以,在我们蛇灵,互相换过身份牌,就是过了命的交情啦。”

      狄仁杰珍重地看着手上的木牌,笑道:“可惜呀,我也不是蛇灵中人,没有这么块小木牌,可以交换给你啊。”

      如燕郑重地看着狄大人:“您的身份牌,早已给过了我。”

      狄仁杰瞬间明白她的话中所指,一老一少,相视而笑。

      书案的另一边,李元芳不知何时已在温碗里热上了酒,又摆上三个酒盏,说道:“此情此景,合该有酒。”

      狄公笑道:“你小子,馋这口酒就直说。”

      李元芳也笑:“大人有了侄女,府上添丁进口,难道不值得共贺一杯吗?”

      狄公看看面前的元芳如燕,略板起脸来:“你俩身上可都有伤。”

      如燕往那酒壶边闻了一闻,眼巴巴地望着狄公:“这屠苏酒你们昨天都喝了,我可还没喝呢。”

      狄公无奈:“好吧,只许一杯。”

      三人举杯饮罢,如燕咂了咂嘴,又伸手去拿那酒壶。

      狄公忙道:“说好了,就一杯。”

      壶中酒却已倒入酒盏,伴随着一声轻笑:“刚才那一杯,是贺如燕有了叔父;现在这一杯,是贺苏显儿有了朋友。”

      狄仁杰眉头微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岂有此理。”

      “大人!”如燕佯嗔道:“难道显儿不姓狄,就连一杯酒也不配喝吗?”

      狄公摇摇头,笑道:“太像狄家的孩子也不好。”手却还是伸向酒壶,为自己和元芳各斟了一盏酒。

      三只酒盏又碰在了一处。酒盏放下时,如燕看了看狄公和元芳,目光澄澈:“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能说的,我便说,权当酒钱了。”

      李元芳看看大人,又看看如燕,欲言又止。末了还是狄公开了口:“进崇州城的那一天,你真的没有离开元芳身边?”

      如燕点点头:“直到我去大帅府报信之前,一直没有。”

      李元芳这才抛出一直萦绕于心的疑惑:“所以,泄露我们行踪的,是丘静?”

      “不,是我。”

      见一老一少都对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如燕便解释道:“大姐经营崇州多年,训练过一批信鸽,崇州几个客栈和较大的酒楼食肆门外,皆有鸟食供养这些鸽子。于是我和大姐约定,在哪处落脚,就将哪处的鸽子毒死。”

      狄仁杰恍然大悟:“所以,肖清芳只要查看哪只鸽子没有飞回,便可判断你们的落脚之处。”

      如燕点点头:“不错。那日在客栈门口,店小二见楷固兄长得不像汉人,便多盘问了几句,楷固兄差点没和他打起来。当时李将军忙着拉架,我就顺手把毒粉撒到门边鸽子的食盘里。所以,我真的没有离开李将军身边。”

      李元芳突然想到了什么:“难怪,我当时就觉得你掏饼给那小乞丐的动作,有些古怪。”

      如燕点点头:“那时我右手沾了毒粉,只能换一只手。”

      狄仁杰点头叹道:“原来如此。”又看了看李元芳,面露愧色:“对不起,元芳,我实不该以好事之心,误会你至今。”

      李元芳无奈:“也怪我,一直不知道如何向您解释。”

      只见如燕眼波流转,低头看看酒盏,又抬头望向李元芳:“话既说到这里,我也想问问李将军,为什么昏迷之前要和大人说那样一句话?”

      李元芳垂下眼眸,不好意思地说:“那时候,真的以为你不是贼。我想我死了倒不要紧,可不能让无辜之人,背负我的性命。”

      如燕一脸震惊:“可你们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假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不像。”李元芳脸色微红,目光落在面前的桌案上:“尤其是东柳林镇那夜之后,我实在无法想象,像你这样一个…怎么会是一个贼?”

      “因为那时候,我也不想当贼了。”如燕低下头,目光只盯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不停捻着酒盏,深呼了一口气,方道:“那两个女孩子,是我的手下,其他人,是去杀她们的。她们的命,是用来让你和狄大人相信,那些塘报,是真的。”而后抬眼望望狄公,艰难地吐出一句话:“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姑娘说罢,转过脸去,以手捂脸,肩膀微微颤抖着,啜泣起来。一只手在她肩上轻轻点了点,她回过头,只见一方帕子已递到了她面前。

      待她用那帕子擦干眼泪,只听帕子的主人沉声道:“肖清芳豺狼之性,不知手里害死了多少人,你又何必再为她卖命?”

      谁想小姑娘虽是泪痕未干,却毫不迟疑地送了他一个大白眼:“武则天害死的人难道少了?你不一样在为她卖命。”

      一句话把李元芳噎得哑口无言,倒是狄公笑着回了句:“老夫惭愧。”

      小姑娘立刻乖顺下来:“是我失言了,大人莫怪。”

      一时间三人皆沉寂下来。狄公思绪漫开,目光在面前二人身上逡巡一番,终于落在如燕身上:“记得元芳醒来之后,曾经对我说,他猜想你是个跑马帮或是混戏班的姑娘,机缘巧合之下,捡到了那封信,便冒名混进我府上骗吃骗喝。”

      如燕惊讶地看着李元芳,只见他尴尬道:“大人莫要取笑卑职了。”

      狄公脸上却并无调侃之意,接着说道:“元芳那时还说,待崇州之事了结,要在洛阳的马帮或是戏班之中,给你谋个营生,从此以后,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李元芳面上一红,直想向狄公求饶,却听狄公正色道:“如燕,今日我要问你一句,倘若真有这样的日子,你想过吗?”

      如燕愣了片刻,而后惨然一笑:“我哪有,那种命啊。”

      “你的命,如今在你自己手里。”狄公认真地看着如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只是,不要辜负你自己。”

      如燕低头想了想说:“我想睡觉。”

      狄公带着元芳如燕走出书房,一路见到八位军头都在值守,便一一道了辛苦。他们见了如燕,也并无异色,只道侄小姐吉祥。待三人进了东跨院,狄公便说:“元芳,我昨晚不是说过了吗,一切如常便好。”

      李元芳暗忖,此事多半是张环的安排,嘴上却说:“只怕有猫夜来跳上屋顶,踩坏了您的瓦片,还是小心些好。”

      身后的如燕听得此言,皱了皱眉,将未伤的那只手作猫爪状,朝李元芳的背心,虚抓了一抓。

      二人将如燕送至卧房前,狄仁杰从袖中摸出一枚铜板,递给如燕,笑道:“压祟钱。”

      如燕接过铜板,哭笑不得:“不是亲生的,就这般抠门吗?”

      “这是元芳昨日包进饺子里的钱,被我吃着了。你若嫌少,就还与老夫吧。”狄公说着,作势要把铜板拿回,如燕立刻牢牢握住:“不嫌少,不嫌少!”

      “好了,好了,你也折腾了一夜。”狄公慈爱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赶紧回屋歇息吧,做个好梦。”

      狄仁杰回到书房,身后的李元芳把门一关,便问道:“大人莫非当真想要放虎归山?”

      “不然呢?”狄仁杰笑道:“日久天长地养着她,天天听她和你斗嘴吗?”

      “大人…”李元芳无奈。

      “这丫头的嘴,硬撬是撬不开的,倒不如,顺其自然。”

      “她若真能过安生日子,倒也罢了。”李元芳叹道:“怕就怕她到了江湖上,纠集人马,再生事端。”

      “那也未必不是我们的机会。”狄公一笑:“好了,莫再多想了,你也回屋去,好好睡一觉吧。”

      黑甜一觉。

      如燕醒来时,帐外已是一片昏暗,不知时辰几何。她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这样好的觉了,久到她几乎以为那种浅薄的、惊恐的睡眠,才是睡眠的唯一形态。此时她陷在软和的被褥中,除了肩上还在疼之外,整个人都像泡在热水里一样,舒展开来。

      真想一直一直这样睡下去,把杀戮和搏命,把抉择与恐惧,都隔离在这床帐之外。

      但门外很快传来了敲门声,而后是柳婶的声音:“侄小姐?”

      “柳婶,我醒了。”

      屋内的灯烛点亮,柳婶将两套衣裳和一方首饰盒放在桌上,笑道:“老爷说,新年穿新衣。”

      如燕细看时,只见那衣裳一套是浅青的圆领袍,另加两幅幞头;一套是粉紫的绵袄绵裙,另加一件缃色披袄。她心中暗自感念阁老周到,又打开那首饰盒,里面几样金银首饰且不论,两支春幡实是新巧别致。

      柳婶见这位侄小姐将两支春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便笑道:“这是我姑娘做的,我想年轻姑娘大概喜欢这样的,便自作主张拿了两个来,小姐别嫌弃。”

      “这样好看,怎么还能嫌弃呢?”如燕赞叹道:“柳婶,你家姑娘手真巧!”

      说笑间,柳婶已为她查看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又道:“老爷说,小姐若是醒了,便去他那里吃饭。今日家里有客,都是好菜。”

      “好好好,麻烦柳婶替我换身衣裳。”

      “这身吧,这身配春幡更好看!”

      “哎呀,头上乱糟糟的,还要有劳柳婶给我戴个幞头。”

      与那位身着青袍、头戴幞头的小姑娘一起出现在狄公书房里的,还有一声脆生生的“叔父”。

      狄公听得这声音,便笑道:“如燕啊,醒来了?”

      方桌前的客人听见“如燕”二字,转过头去看她,于是如燕眼前出现了一张刀疤脸——是王孝杰!

      再一看,坐在王孝杰身边,一脸和气的,是李元芳。

      他俩怎么能坐在一处吃饭?

      李元芳如果连这都能原谅的话,那应该也不会想杀我吧?

      正想着,只听王孝杰爽朗地说:“这就是如燕小姐吧?我听楷固兄弟说起过你,他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

      楷固…兄弟?

      所以你们男人之间的恩怨,最后都能称兄道弟一笑了之,只剩我一个站在那晚的崇关客栈做罪人吗?

      狄仁杰见如燕愣在那里,连忙说道:“如燕,这是右威卫的王孝杰王将军,我之前同你说起过的。”

      小姑娘迅速整理好脸上的表情,对着王孝杰一拱手:“见过王将军。”

      四人入了座,狄公笑道:“你们三个都有伤,这五辛盘乃是发物,就别吃了,酒也免了。”

      王孝杰疑惑道:“我们当兵的,枪林箭雨的也就罢了,怎么狄小姐也挂了彩?”

      “帮叔父查案子,受了点皮肉伤,不碍事。”如燕礼貌一笑,又问道:“王将军这伤,可是在崇州受的?”

      狄仁杰向如燕投去一个略带警惕的眼神,却听王孝杰大咧咧地说:“可不是嘛!想当日我在崇州剿匪,那匪人的羽箭朝我这儿就飞来了,只比我心口偏出一分!”说着,指了指左胸心脏的位置。

      如燕眼中露出几分遗憾,嘴里却说:“真是九死一生啊!”

      王孝杰笑道:“不过,受这一回伤,倒换来了楷固这个生死之交,这一箭挨得值!”

      如燕点了点头,心想,大约楷固兄见他这般拼命,也不好再计前嫌了。

      一时间大家开了席,席间虽无五辛盘,却有几样年糕,并羊汤等菜。王孝杰赞了一回厨娘手艺,又细问狄公近来身体如何,听闻狄公病已渐愈,心中喜悦。正欲与狄公商议些军中事务,却听得狄春来报:“老爷,宫中派了内侍过来,说是又给老爷赏了东西。”

      狄仁杰放下筷子:“我这就去。”

      待狄公的脚步声远去,便见如燕眼珠一转:“二位将军,来点酒?”

      狄阁老行至前厅,只见上官婉儿端立厅上,身后跟着几个小宫人,捧着几样吃食,几味药材,一领大氅。待婉儿将东西一一赐下,阁老谢了恩之后,又悄悄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上官女使亲临寒舍,怕不是只为赏老夫这些东西吧?”

      婉儿微微一笑:“怎么,陛下如此厚恩,不值得婢子跑这一趟吗?”

      狄仁杰笑道:“灯节未至,女使就不要和老夫打这哑谜了。”

      婉儿收了笑容,低声道:“说与阁老倒也无妨,只是此事万勿声张。今日朝会之后,陛下回寝宫歇下,至黄昏时,忽从梦中惊醒,神思恍惚。婢子问时,陛下只说,梦中听闻阁老在朝堂之上咳嗽不止,定睛望去,却不见阁老身影,玉阶之下,竟是空无一人。”

      狄仁杰闻言一惊,复又叹道:“这都是陛下忧心国事所致。”

      婉儿叹道:“甫交新岁,便有此梦,实在令陛下悬心。婢子此行,便是为陛下讨个心安。”

      “明白了。”狄公笑道:“老夫这就入宫谢恩。”

      婉儿点点头:“如此更妥。”

      狄仁杰转头命狄春备轿,又唤来狄福:“跟元芳说,我要进宫一趟,让他们自己先吃,不必等我。”

      书房内的方桌前,王孝杰举着酒盏,待要再斟时,却听元芳劝道:“孝杰兄,酒已多了。”

      王孝杰望着酒盏,叹道:“元芳兄弟,你就让我尽兴一回吧。”

      李元芳皱眉道:“我听闻,陛下年后还要重建右威卫,孝杰兄可千万保重身体才是。”

      “是啊,是啊,重建右威卫,那募兵的告示,我都贴出去了,”王孝杰说着,突然红了眼眶:“可我这几日走洛阳城里,心里老是想着,东硖石谷,那些人的耶娘妻儿,要怎么过这个年啊!他们当初是意气风发出的洛阳城,可如今…我、我这个败军之将,现在又要再叫洛阳人的儿子去当兵…”

      王孝杰一面说,一面不住往嘴里灌酒。李元芳见他如此,也不好再劝。如燕原是趁二人不留意,偷偷喝上几盏,此时也停杯不饮,只静静坐在一旁。

      看那酒意已上了王孝杰的脸,元芳终是忍不住按住他的酒盏:“孝杰兄,再喝心口可要痛了。”

      “痛死我倒罢了!”王孝杰苦笑道:“元芳兄弟,莫怪我大过年的说话不吉利,我有时候想想,倒不如死在崇州算了。”

      李元芳沉吟片刻,目光沉了下来:“那日孝杰兄从契丹大营回来,未披战甲便上阵杀敌,可是存了此念?”

      王孝杰低头不言。

      李元芳心中了然,缓缓开口道:“那一年,石河川,使团护卫队,一百二十人。比不得孝杰兄的千军万马,却也是元芳多年同袍。还有那始毕可汗,就死在我面前。那时候,我也宁愿自己就死在大漠里。”

      如燕闻言一愣。她并非第一次知道石河川的故事,也不是第一次从李元芳口中听到这段伤痛。可这一次,她的心,沉沉地坠得厉害。

      却听李元芳又道:“可我想着,我这一辈子,不该只停在石河川。孝杰兄,你这一辈子,也不该只停在东硖石谷。”

      王孝杰听了他这番话,心中似有所感。又看看对面的如燕,勉强笑道:“咱们净聊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把小姑娘吓得菜也不敢吃了。”

      李元芳看一眼如燕,见她神色沉郁,便只说:“你且吃你的。多吃些,伤好得快。”

      不多时阁老归来,说是皇帝见他身体无碍,心下安定,君臣互祝了新春,闲谈了一番便放他回府。四人分食了御赐的点心等物,李元芳约束孝杰和如燕不可再饮。阁老看着桌上的酒壶酒盏,只微微一笑,倒也不再深究。

      席罢,阁老欲留王孝杰在府中过夜,孝杰只说“不便叨扰”,执意归家。阁老见他也不甚醉,便也不强留他,只命跟着的人多加留心。

      送了王孝杰,如燕也回了东跨院,准备解衣歇下。可刚解下青袍上的春幡,她便看着那春幡发怔——他们的耶娘妻儿,要如何过这个年?

      正想着,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想是柳婶见她屋里亮了灯,便要来帮她更衣。她勉强打起精神,打开房门,却是李元芳端着药铫子,站在门外。

      两碗药放在桌上。桌边的李元芳面色平静:“这是我一直在喝的药,补气固元,于伤者最益。大人特令我多煎一副给你。”

      如燕眼中露出几分感动:“多谢大人,有劳李将军。”

      李元芳指指她面前的那碗:“不烫了,喝吧,一起。”

      如燕端起药碗:“以药代酒,敬李将军。”

      李元芳端起碗,轻轻笑了笑,听她接着说:“敬你活着,敬我活着。”

      李元芳收了笑,点点头,仰头喝尽。

      放下药碗时,只见小姑娘把脸皱成一团,牙关里勉强吐出几个字:“这活着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李元芳刚想笑,又沉下脸来:“这滋味,我从崇州到洛阳,天天都在受。”

      小姑娘眼中瞬间翻出警惕:“李将军这是向我讨债来了?”

      李元芳摇摇头:“只是想着,在所有被蛇灵所害的人中,也不知有几人能有我这般运气,还能尝一尝这苦药的滋味。”

      一把柳叶刀拍在他的面前。李元芳一愣,只见刀的主人眸闪寒星,冷冷说道:“将军若要报仇,只管一刀砍了我,砍这儿,还是砍这儿,悉听尊便。哦对了,我害你中了七箭,你是不是觉得一刀砍死我不划算?那就七刀,不能再多了。”

      李元芳垂下眼眸:“你知道,我不愿对女人下手。”

      姑娘脸上漾出一抹轻浅的笑意:“那敢情好!李将军真真君子!要是哪天你再见着我大姐,你可千万记得这句话。”

      李元芳一愣,一时竟无言以对。

      姑娘见他不语,那话掷得又快又刚硬:“我和你之间的帐,我们俩来算,要杀要剐,我都随便。但你想让我用蛇灵来还债,不好意思,天下没有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

      李元芳看着眼前的姑娘,只觉得这副皮囊里,长出了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人。他长叹一声:“我以为你,良知未泯。”

      “那你可看错我了,肖清芳养出来的东西,只能是另一个肖清芳。我呀,就是个贼,鸡鸣狗盗坑蒙拐骗,那才是我的当行本色。怎么,我偶尔当回好人,你就想押着我当一辈子好人呀?登鼻子上脸!”

      李元芳被她这一通噼里啪啦震得无招可出,只得叹道:“怎么我说一句话,你便有三句话等着我?”

      “刀没你快,嘴还能没你快?你回去跟我那叔父说,论打架他不行,赌口齿你不行。这劝降的事,让他自己来。”

      李元芳走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只是这安静并未存在很久,狄春便来报:“老爷请小姐到书房一趟,有两句话要同小姐说。”

      青袍姑娘很快再次出现在书房里,口中甩出一句:“咦,李将军的状,这么快就告完啦?”

      狄仁杰看看立于身旁的元芳,笑道:“元芳并没告状,只说了四个字:卑职嘴笨。”

      小姑娘笑了起来,又问道:“不知阁老有何示下?”

      “今日皇帝召我进宫,便是为商议这蛇灵之事。”狄仁杰从容开口。见小姑娘目光变得锐利,又道:“你放心,崇州案结时不曾说的,今日我也并未说起。只是,万余兵士的死,皇帝总要给天下一个交代。此案若不在我手里办,也有得是人想要办,比如,梁王。”

      小姑娘闻言一愣。站在她身侧的李元芳,只觉得她略微挺了挺后背,眼中闪过出一种他无法看懂的目光,而后很快恢复如常,对着面前的老者说道:“我明白了,多谢大人。”

      如燕问明了阁老没有其他吩咐之后,便很快告退。狄公看着那身青袍消失于夜色之中,轻轻叹了句:“这一年,才刚起了个头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