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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蛇灵之一 章前作者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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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作者按：
从本章起，世界线及人设会与原著有较大差异。我写的并非“正史”，而是“故事之外”，也就是说，会有各种“不正确”的情节出现，这些对于读者来说可能会是“雷点”，但我无法提前标注雷点。现在是我重写蛇灵第一章的深夜，我在几分钟前突然意识到：可能对于这个故事的大多数读者来说，他们在看到后续某个部分时，会更希望这个故事，就停留在崇州案。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当那一刻出现时，你可以告诉自己：这个故事只写到了崇州案。
为读者而写、接受正反馈、与真实的人产生连接，是非常美好的体验，尤其在在过去七个月中，我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但我还是只为自己而写。
所以，自本章起，全员OOC预警，包括你想不到还可以OOC的人物。
——正文——
洛阳的除日，连日雨雪终停。高官贵胄的天井里，圈养着几团白云；平民百姓的檐角上，也能勾住一方青天。无论是贫是富，家家户户总要洒扫庭除，贴上窗花，换上新桃。过去一年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都随着那烧去的旧符，化作缕缕青烟。
待烟云散尽，人间，又将迎来新的故事。
街巷里，两个孩童嬉闹着跑过，将话音散落在时光的细隙里：
“我的新衣裳肯定比你的好看，不信你明日瞧瞧。”
“那又怎样，你的春胜一定不如我的，因为我阿姐手最巧。”
“你压祟钱肯定没我多！”
“你炮仗没我放得高！”
突然，一个孩子止住脚步：“快看，演傩戏的来了！”
“不看不看，怪可怕的。”
“不可怕，驱邪的哩。”
只见一队侲子，身着彩衣，头戴各色面具，手中拿着小鼓、摇铃、响锣，乃至木刻的刀枪棍棒，且舞且打。一场演罢，侲子伸出手中的响锣，铜板便叮叮当当地落了下来。间或有顽童抛出一两个果子，也被那响锣稳稳地接住。
上阳宫里，宫廷大傩正进行到最高潮。雄浑的鼓声震天动地，几十名傩人随着鼓点不断变幻队形，动作潇洒，夺目摄魂。及至最后，鼓声、铃声、拍板声…乐师们手中的千百种乐器一齐奏响，傩人脸上的面具也变幻出不同的形态：一瞬似鬼，一瞬似神，一瞬似兽，一瞬似人。女皇武则天端坐在龙椅上，看着眼前的奇观，微微颌首，若有所思。
随着三声“傩！傩！傩！”的呐喊，岁末大傩完美收场。女皇因赞道：“好哇！今岁大傩真可谓是奇中见巧，别开生面。众傩人与乐工镂心竭力，当厚赏之。”
坐在女皇身旁的武三思听见皇帝如此称赞，白皙圆润的面庞上，露出了春风般的笑容：“儿臣素知姑母心中所忧之事，故而于市井之中寻了几样新奇技艺，编于这傩舞之中，为姑母一扫邪祟，一解烦忧。”
武皇脸上笑意更浓：“好，好，难为你这般用心。”说着，端起面前的屠苏酒，起身对阶下皇亲及众臣道：“大傩既毕，便当祝酒。今日这第一杯酒，谨敬皇天之佑。愿上苍助我大周，扫尽妖氛，澄清玉宇，四海咸宁，历数绵长。”
殿内众人齐声道：“愿皇天佑我大周！”
一杯饮毕，女皇又举起第二杯酒，说道：“第二杯，敬我大周百姓。愿耕者丰其粮，工者精其艺，贾者盈其财。亿兆生民，咸登仁寿。”
殿内众人齐声道：“愿大周百姓安乐！”
待到第三杯酒时，女皇看了看阶下百官首席——那里只虚设一席，席后空无一人。
女皇对着那虚席举杯：“这第三杯酒，祝狄阁老身康体健，永消病痛，松柏之茂，南山之寿。”
殿内众人齐声道：“愿狄阁老安康长寿！”
武三思端起酒杯，望着对面的那席虚位，露出微笑。
本该出现在席上的狄阁老，此刻正在家中廊下，将手窝在毛袖套里，一面四处转悠，一面嘴里不停念叨着：
“狄春啊，你那窗花再往右边来点，再往右，对喽对喽，就是这儿！”
“元芳啊，你挂灯笼的时候当心点，檐下有个燕子的旧巢，你别一竹竿给捅没了。”
“柳婶啊，刚才张环说，不好意思白吃咱们家的年夜饭，一会他们要每人各做一个菜，正好，也让你省些力气。”
“桃枝啊，来帮你阿娘呀？哎呀，你这绣花的手，哪劈得了柴禾？狄福！狄福！去厨房帮忙！”
挂完灯笼的李元芳，见狄公从厨房出来又咳了两声，赶忙上前道：“大人，您还是回屋歇着吧，可别再受了寒。”
狄公笑道：“不打紧，不打紧，我这几日已好了许多，只是喉中还略有些发痒而已。再说了，要不是那日在殿上多咳了几声，圣上怎肯许我免赴大礼，在家中安享这份清闲呐？兴许老夫咳一咳，还能再咳出些好事来。”
狄公说得轻松，李元芳听着，心里却难免填了许多沉重的事。
想起大人从崇州回来，便大病一场，那病在路上时已有征兆，只是他一直强撑到洛阳，方才允许自己倒下。
想起大人拖着病体写崇州案的奏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叫他进屋，只恐把病气过给了他。
想起那份厚厚的奏折放在他手上，他看完了那份奏折，才明白大人为何要强支病体，强支着自己的那杆笔。
想起提审丘静那日，回府之后，大人在窗下伫立良久，转身问他可曾后悔过。他自然知道大人问的是哪桩事，毫不犹豫地回了“不悔”。大人又沉默地看了许久的雪，方才叹道，有时候，倒宁愿你是个会后悔的。
又想起，从那天起，原本病已将愈的大人，复又染上了咳疾。那咳声如洛阳的雪花一般，时繁时疏，绵延到今。
正想着，脚步已行至前厅。只见前厅的大桌上，张环正拿着擀面杖檊着饺子皮，肖豹在一旁低头包着饺子，两人的脸上身上都沾着些面粉。李元芳从未见过他俩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骂一句：“不务正业。”
肖豹笑道：“现在可不是我俩当值，有齐虎潘越务着正业呢！”
狄公亦笑道：“哎呀，元芳，今日过年，莫要太拘束了他们。”说罢便在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另一根擀面杖，熟练地擀起面皮来。
李元芳便也坐下，顺手接过狄公擀好的皮，筷子一挑肉馅，包了起来。
张环笑道：“没想到大人还有这手艺！”
狄公得意道：“并州好陈醋，为了这口醋，也得会包饺子啊！”
众人皆笑起来。狄公又看了看元芳包的饺子，笑道：“整整齐齐，一看便是李大将军带的兵。”
张环指了指肖豹面前的饺子：“怎么你就包得每个都不一样呢？”
肖豹不服：“那是大人的皮擀得好，每张都一样，哪像你擀的，大得大小的小！”
众人笑闹一回，李元芳突然想起一事：“你们包铜板了吗？”
“哎呀，忘了这茬了！”
李元芳搓了搓手上的白面，在荷包里一翻：“我这有新钱，我来包。”
满府灯烛点亮，桌上的面团和饺子，换成了各色菜肴。张环让狄公猜猜哪四道是军头们所做，狄公条分缕析地猜了一番，一道也没有猜对。众人笑了一回，狄公又招呼齐虎潘越也一起上席，他二人皆不肯，只说：“今日府中本就少了李朗他们四个，我们若再下了值，只怕下面的兄弟盯不过来。”
原来狄公见李朗、杨芳、仁阔、沈韬皆是洛阳人，便放他们归家团圆，此时府中只剩张环、肖豹、齐虎、潘越四位，分作两班。狄公因笑道：“从前你们八个不在，一年年的，不也都过来了？放心吧，便是贼人，也要过年，哪有今日还干活的道理？”
齐虎潘越见大人如此说，便笑着入了席。李元芳心下稍觉不安，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一时间又有内侍入府传膳，女皇特赏了两坛屠苏酒，几样精致点心，更有一道温补药膳。狄公谢了恩，恭送了内侍，又命狄春将酒与众人满上。席上数柳婶之女桃枝年纪最小，狄春次之，便由他二人开始，一路序齿而饮。最后由元芳执酒碗，递与狄公，口中祝道：“愿大人福寿绵长，岁岁康健。”
狄公接过酒碗，笑道：“岁岁相见。”
酒盏频传，笑语不断。狄公的嘴里吐出铜板，家仆们脸上泛起桃花。狄府规矩，平日里不得饮酒赌钱，便连酒肆、青楼、赌坊也不许去，只恐眼酣耳热之际泄露府中消息，或惹出口舌是非。因此众人拘了一年，难得此时喝个痛快。只是李元芳因身上有伤，被阁老盯着，只许一碗屠苏。张环等军头并一众守卫，也不敢多喝。
吃过团年饭，狄公又领众人在院中放一回爆竹，看几树烟花。待烟火消尽，狄公便对众人道：“往年你们如何守岁，今夜还是如何守，若耍牌戏…”
狄春笑道：“知道，不会玩钱！”
李元芳也笑：“大人您放心，他们最大的输赢，也不过是多值一班、少值一班罢了。”
于是狄春领众仆役，张环领众军士，各自守岁。众人散去，李元芳犹立在狄公身边：“大人，卑职陪您守着吧。”
狄公却摇摇头：“你随张环他们去吧，我和夫人说说体己话。”
狄府书房里，铜炉里的香雾袅袅升起。香雾后面，狄夫人于画像上微笑端坐。狄公望着那画像，絮絮地说：“光昭今年做了县令，不能擅离治所，所以回不来，你别难过，终究是孩子出息了。光远前阵子病了一场，你放心，如今已全好了，只是病后体虚，不便车马劳顿，故而我不叫他回来。景晖媳妇刚生了小娃娃，明年抱回来，给你看看，你一定喜欢。”又叹道：“秋天的时候，我往崇州跑了一趟，破了个案子，赢了场大仗，也差点把命丢在那里。夫人啊，你别骂我，我这把老骨头，没了也就没了，我只是怕…怕崇州山高水远，不能回来与你葬在一处…”
狄公说到此处，忍不住以袖拭泪，叹道：“好了，不说了，不然你又要唠叨，大过年的说什么丧气话。”说着，走向书案边，坐了下来，侧头对夫人笑道：“再有不久便交子时了，还请夫人陪我读几首诗，存今宵风雅付与明岁，岂不乐哉？”
正要将手伸向书案上的诗集，视线却忍不住停留在旁边的一叠公函之上。
他知道那些公函里写的是什么——搜索蛇灵总坛时，他们从仅剩的残章片简中，断定蛇灵在多处州县设有分堂，只不知这些分堂的数量和具体位置所在。他将此事报与皇帝，皇帝自然下令，命各州县清查蛇灵余部。这些，便是各州县“剿匪”之后的回函。
张柬之将这些回函交与他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怀英兄，你说，这天下之匪，有何不同？”
狄仁杰细细看过回函后，便懂得了张柬之的话中之意。这些州县主官，有些声称“境内无匪”，有些真的剿来了一些水匪山贼，有些自称捉到了蛇灵余部，但写起详情来，却是牛头不对马嘴。
他们并没有摸到那条巨蛇的一块鳞片。
若是照实呈上去，以女皇的心性，必会令州县大力追查。可眼下已交年关，待来年开春，各州县便要忙于修浚沟渠，核点耕牛，以待春耕，根本没有多余人手去追剿这个见首不见尾的蛇灵。若是催逼过甚，只怕又要生出那杀良冒功之事。
是啊，天下之匪，并无不同。只要能保百姓安宁，以山贼水匪之名诛之，或以蛇灵之名诛之，又有何异？
但这不是真相。
狄仁杰啊狄仁杰，你探案所求，难道只是真相吗？虎敬晖，李青霞，李规殿下，还有王天师背后的那一位，这些年，你吞下的真相，难道少了？
可蛇灵若是就此“剿灭”，日后便无法再提此事。那些在暗处吐信子的蛇，一旦时机成熟，便会再咬一口。
大周的江山，李唐的基业，够它咬几口？
狄公的手指在那叠公函上重重地叩了几下，复又回过神来，向夫人一笑：“你看我，又是大过年的想公事。都怨你啊。你若是在，还有人说一说我。”
罢了罢了，还是离了这书案，免得对着公文看到明年。狄公想着，在房中踱起步来，不知不觉走到北面的棋枰旁。
枰上的那局棋，还是张柬之送公函那日留下的。当日，张柬之执白，狄公执黑，伴随着清脆的落子声，两人的话音，也断断续续地落下：
“怀英兄可知，为何圣上要调程处弼主政崇州？”
“程处弼乃程咬金之子，将门出身，熟于军中事务，又在汴州做过刺史，可谓是文武双全。崇州大战之后，百业待兴，自当派贤才能吏，以固边关，以振民生。”
“就因为是名门之后，能人强吏，”张柬之轻轻放下一颗白子，又拈起一颗被它吞掉的黑子：“所以吃你一子，你也心服口服。”
狄仁杰一愣。
是啊，如此一来，暂时代任崇州刺史的曾泰调任凉州刺史，便顺理成章了。而他和曾泰，还在为这个“代刺史”变成“刺史”而欣喜。
又想起那日在御书房内，武三思微笑着说：“近日听见些流言蜚语，说当日幽州一案中，有一份要紧的名单，竟在狄阁老手里。我听了实在气闷，狄公如此品格气节，岂容那起小人诋毁！”
皇帝正色道：“此乃子虚乌有之事，勿要再提。”可狄仁杰分明看到，皇帝在开口之前，愣了一瞬。
武三思又道：“姑母教训得是，可侄儿想着，这蛇灵一案，说是令各州县追查，可查了这些日子，并无进展。若是有心人以此做文章，再联系幽州之事，只怕对阁老声名有损。”
女皇听罢，半晌不言，末了看一眼武三思，问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呢？”
武三思回道：“侄儿冒昧说一句，不知蛇灵一案，可否由侄儿挂名牵头料理？众所周知，蛇灵与我武家不共戴天。侄儿虽没有别的本事，到底姓个武。若由侄儿出面，接手此案，一则能堵一堵那起小人的嘴，二则能为狄阁老减一减烦难。阁老身上的担子轻了，病也好得快些。”说罢，对狄仁杰一笑。
女皇虽说“此事不妥”，却也并未训斥武三思。那日朝会之后，女皇便恩准狄阁老在家养病，不必每日早朝，连除日进宫守岁、元日大朝会也一概免了，只说“宫中之事，礼节甚繁，典仪盛大，又不能免礼，只恐劳累怀英”。
这当然是君恩。这只能是君恩。
棋枰上，张柬之又落下一子：“怀英兄若还执着于这右上一角，只怕你的大龙，要保不住咯。”
那日的棋局下到这里便暂时休战，只说“年后再下”。狄仁杰心中明白，孟将不愿逼他过甚。
手中那颗子未落，这个年，他便好过一些。
可悬而未决，又是另一种缓慢的煎熬。
于是他不自觉地凝神于棋局，手中摩梭着一枚白子，迟迟无法放下。
女皇的眼神，武三思的笑，奏章里的小字，崇州城头的烽烟，曾架在他颈上的那只钢刀，此刻一一浮现于棋盘之上。
心绪纷繁，棋子不觉脱了手，骨碌碌地滚到地上。
俯下身子去拾那棋子，眼前却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再起身时，只觉颈上一片冰凉，女子的声音轻轻地在面前响起：“狄阁老，新年好呀。”
门外响起张环的声音：“大人，怎么了？”
狄仁杰向门外高声说：“棋子滚落，捡时衣袖带风，熄了蜡烛，不碍事。”
对面的小姑娘用另一只手点燃火折。灯烛复又亮起，照着她的脸。
狄仁杰并不惊讶于面前出现的这张脸，反倒笑了起来：“说吧，这一次，想劫我去哪？”
苏显儿神色平静：“阁老莫怕，我只想要些伤药和纱布，拿了便走，不打扰您过年。”
狄仁杰向她身上打量一番，只见她一袭黑衣，肩头插了一支箭杆，箭尾已被削断，不知伤得有多深。于是他点点头：“好。”
显儿又补充道：“不要惊动李元芳。”
狄仁杰露出了然的微笑，向门外高声道：“方才捡棋子时，额头磕了棋枰，让狄春拿纱布和伤药来。”
张环忙道：“大人，不要紧吧？要不让卑职进去看看？”
“哎呀，如此窘态，有失我阁老威仪，让狄春来便是了。”
张环的脚步声远去，狄仁杰对眼前的姑娘笑道：“你这手老举着，酸不酸？放下吧。我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头子，在你眼皮底下，还能跑了不成？”
钢刀果然放了下来。
狄公看着她肩头的伤处，问道：“除了肩上，还伤了哪里？”
显儿只淡淡地说：“多谢阁老挂心。”
狄公复又问道：“这大过年的，你离了我这里，可有落脚之处？”
见她不言，又笑道：“好，好，不问了，不问了。”
正在此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李元芳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大人伤哪了，让卑职…”
柳叶钢刀迅速回到狄公的脖颈上。几乎是在同时，幽兰剑也指在了苏显儿的心口。
电光火石之间，狄仁杰大喝一声：“张环，关门！”
门外静默了片刻，而后，门被吱呀一声关上。屋中三人静默地对峙着，空气仿佛凝结。
狄仁杰心想：这些年除夕祭祖，总让兄长代劳，终究要还。
李元芳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女郎：“你若是敢伤害大人，你也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苏显儿满不在乎地一笑：“能和阁老换命，那我的命也够金贵的。”
“元芳，”狄公看着手下爱将，面色从容：“把剑放下。”
幽兰的剑尖略微一颤，却依旧点在那里。
狄公叹道：“她只是恐惧，像你一样。”
幽兰收回剑鞘，显儿却依旧紧紧盯着那剑，说道：“扔地上。”
李元芳摇摇头：“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有躲在暗处的同伙，所以，恕难从命。但我担保，只要你不伤害我们，我也绝不会伤害你。”
钢刀依然稳稳地架在狄公颈上。
李元芳长叹一声，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大人呈报崇州之事的折子，写了万余字，没有一处提到你。”说罢望向狄公，凛然道：“若是卑职失言，大人只管降罪。”
苏显儿的脸上闪过一丝犹疑，李元芳又趁势补充一句：“我不像你，刚才那些话，我可编不出来。”
柳叶刀收入刀鞘。李元芳递过药瓶和纱布，显儿只略一点头道了“多谢”，转身便要走。
狄公向她身前一拦：“既来了，治了伤再走。”
显儿听了这话，转头望着狄公，眼里半是惊诧，半是狐疑。
狄公宽厚一笑：“旧岁的恩怨，便留在旧岁吧。治了伤，你也好过年。”
显儿眼眶一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处，又抬起头，带着哭腔道：“不管您信不信，狄大人，我真的没有杀死您的侄女。”
狄仁杰看了看元芳，只见元芳略微一愣，接着目光一闪，似乎刚刚想到了什么。于是阁老心下了然，对着苏显儿微微一笑：“那是当然，因为我狄仁杰，根本就没有侄女。”
“什么？”苏显儿只觉脑中一声惊雷，一切思绪都瞬间凝滞。但很快，她便从惊诧中抽身出来，目光警觉地在狄公和元芳身上逡巡，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狄仁杰神秘一笑：“先治伤吧，别的以后再说。”
说罢，扶着她在棋枰旁坐下。一枰棋子哗哗啦啦扫入棋罐，已是难分黑白。
李元芳走到书房门口，吩咐张环：“我屋里书案下的第二个抽屉内，有一卷布毡，烦请替我取来，再打一盆热水给我。”
张环一脸不安：“李将军，里边怎么了？大人可还好？”
李元芳低声道：“安心值守，一切有我。”
棋枰上，装着各种治伤工具的布毡被摊开，伤药和纱布放在一旁，酒坛启了封口，散出酒香。两方手巾浸在铜盆中，铜盆上微微腾着热气。
一只剪子剪开黑衣，露出一方肩膀。李元芳立在一旁，别过脸去，却听大人说：“元芳，你来吧。”
李元芳有些惊慌：“大人，这恐怕不妥…”
苏显儿也摇摇头，一双眼睛只望向狄公，几乎是乞求地说：“还要劳烦大人。”
狄仁杰笑道：“你们习武之人，料理起外伤，自然比我更在行些。何况我看你这伤口，还得缝上几针，老夫已是老眼昏花，你就莫要为难我了。”
显儿扁扁嘴：“不缝针也可以的。”
“你为了治伤，不惜劫我一回，要是不给你治个十足十，你不嫌亏，我这脖子还嫌亏呢！”狄公说着，在脖颈处比划了两下。
显儿想了想，低头道：“那，有劳李将军了。”
桑皮线稳稳地穿过银针。那针在火上烧过，放在一旁备用。李元芳小心翼翼地拔出箭簇，手中迅速拈起一团浸了酒的纱布，说道：“会疼，喊出来能好些。”
纱布塞进伤口一转，复又取出。李元芳只觉眼前的肩和臂膀在不由自主地打着颤，那姑娘却没喊一声疼，甚至连呻吟也没有。抬头看看，只见她额上全是冷汗，大人正拿着帕子替她拭去。
“这样忍着，是怕人听见么？”
“习惯了。”姑娘淡淡地说：“喊疼只会死得更快。”
李元芳心下一叹，拈过银针，见姑娘有些警惕地看着那针，便掷出一句：“你放心，我可没有在针上淬毒的习惯。”
银针在血肉中穿梭。我那时甚至没能领略这番滋味，李元芳心想。待缝针完毕，他又左右瞅了瞅那伤口：“缝得丑，别怪我。”
姑娘只向他微微点头：“多谢李将军。”
为了包扎伤口，显儿肩头的衣物被连带袖管一齐剪下，整个胳膊都露在外面。李元芳的目光刚刚落在她臂上缠着的纱布上，便听她说：“皮肉伤，不要紧。”
肩上的纱布缠得整齐。狄公拿过一件旧外袍，替她披上。李元芳看着棋枰上那枚带着血肉的箭簇，有些“一报还一报”之类的句子徘徊在嘴边，终究没有忍心出口。
伸手将箭簇拿到眼前：箭尾已经削去，不知箭长几分；箭头小巧，没入身体不算太深。如果这枚箭不是她自己插进肩头的，那要在多远的地方射出，才会让箭矢的力量削弱到如此程度？
“二十丈开外。”姑娘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平静地开口道：“不是常规弓箭，是一种连弩，一次能发数箭，很轻，没什么动静，但力量也不太大，所以射得不深。”
李元芳心中一惊，不知道是该更相信她，还是更怀疑她。
窗外，打更的梆子声响起，院中传来一阵阵爆竹声，人间，又换了新春。
从此刻起，柳芽会绿，桃花会红，旧的故事会长出新的枝桠，旧的伤口，也会长出新的血肉。
狄仁杰看着身边两个年轻人，笑道：“新春大吉。”
李元芳放下了手中的箭簇，郑重道：“愿与大人岁岁年年。”
苏显儿也勉强笑道：“祝大人新年…”她顿了顿，发现自己说不出“万事如意”的祝语，只能说一句：“平安顺遂”。
李元芳嘲讽道：“你少把刀架在大人脖子上，大人才能平安顺遂。”
“好了好了，”狄仁杰笑道：“大过年的，多说点好听的吧。”又看了苏显儿身上披的袍子，说道：“今夜你且在东跨院歇下，我让柳婶给你换身干净衣裳。”
显儿摇摇头：“不必惊动，我自己来。”
李元芳指了指她的肩膀：“伤好之前，这半边的胳膊不许乱动，最好连汤勺、筷子也别拿。”
又扫了一眼她腰间的刀，挪揄道：“除非，你想改练单刀。”
苏显儿眼皮一翻：“那我可要多跟将军讨教几招了。”
狄仁杰终究是唤了柳婶过来。柳婶一见她这般模样，便惊呼：“侄小姐怎么来了？怎么伤成这样？”
狄仁杰只说：“这姑娘替我查案，受了伤，今夜还要劳烦柳婶多多照顾。元芳，你护送她们回房吧。”
李元芳提着灯笼，站在东跨院厢房门外，隐约听见屋中柳婶的说话声。过了好一会儿，柳婶端了水盆出来，叹道：“侄小姐可怜哦，身上好几处伤。幸而你让我带了纱布和药进去，我又给她那些伤的地方重新上了药。”
李元芳皱皱眉：“那几处伤得重吗？”
“侄小姐说无碍，过几日就好了。哎，这么小的姑娘，遭这样的罪。”
李元芳心中一酸，只说：“柳婶辛苦了，我送柳婶回房。”
手里的灯笼轻晃，李元芳带着柳婶走远。在他们的身后，东跨院里的灯，也已熄了。
李元芳回到书房，只见张环面色凝重地跟了进来，待他站定，便立刻在书案前向狄公跪了下来，口中说着：“都是卑职疏忽，才出了这样大的纰漏。齐虎和潘越是卑职让他们下值的，肖豹资历尚浅，请大人不要怪罪他们，或解职或下罪，皆由卑职一应承担。”
李元芳见他如此，也忙跪了下来：“卑职是府中的侍卫长，断没有让手下担责之理，大人若要责罚，只管责罚卑职。”
狄仁杰看着眼前的两位千牛卫，笑道：“我的侄女除夜归家团圆，如此大喜之事，怎么你们又是要责罚，又是要领罪的，可是不欢迎这位侄小姐啊？”
李元芳与张环面面相觑。
狄公将他二人扶起，拍了拍张环的肩：“今夜难为你和肖豹，又守不得岁，又要替我担这些惊怕，明日去狄春那里，多领些赏钱。肖豹年纪小，还要麻烦你这做大哥的，好生安抚于他。”
张环一脸惭愧：“卑职，卑职如此大意…怎么好意思再领赏啊…”
狄仁杰笑道：“你若是不领，让肖豹可怎么领呢？安心收着吧，我的府上，没有赏错的人。”
张环谢了恩，退至门外，李元芳又低头道：“大人，是卑职思虑不周，当时只顾着让她去救王孝杰，竟忘了将狄如燕之事对她说明。若是当时说了，也许…也许能让大人这个年，过得安稳些。”
“哎，如此过年，方才热闹嘛！”狄公一面说着，一面走向棋枰，将那酒坛重新封口：“元芳，我有一种预感，这会是我这一辈子，过的最好的一个年。”
“大人这份心境，实在叫人望尘莫及。”李元芳理着棋枰上的种种工具，又将那箭簇洗净，放入布毡中裹起。又问道：“大人，东跨院那边，还是多派些人守着吧，我去叫齐虎潘越。大人这里，我来。”
狄仁杰果断地摇了摇头：“一切照常。”
见这位一根筋的手下还愣在原地，便拍拍他的肩：“快回屋去吧。你这身子，别总熬着。”
“我的伤已经无碍了。”李元芳无奈道。
“有碍无碍，你说了不算，快去睡。”
西跨院的正房原是客房，因李元芳常在府中值守，又与狄公亲厚，因而狄公便将此间屋子辟作他的值守宿处。此刻李元芳静静坐在床边，衣袍未脱，手中轻轻抚着幽兰。
他知道，大人希望他好好睡一觉，可他现在的心境，实在无法睡着。
他细细想着大人说的那四个字：一切如常。他明白，大人为什么要这份“如常”。
可是不对。该睡便睡，是大人的“如常”，可他李元芳的“如常”，绝不是此种情境下，还呆在这个屋里，而应该是在——
东跨院卧房门外，李元芳抱着剑，听见屋内传来细碎的床板吱呀声，略微放下心来。转头看看廊外，正是满天繁星。
想起在贺兰山的那个夜晚。山风中的篝火噼啪声，仿佛还在耳边。
又侧头看看卧房的方向，心中想着：但愿她不是真的钟情于我。
他明白这个念头的由来，可这句话单听起来，未免显得有些不要脸。正在思绪流转之间，却听得屋内有极细微的窗棂响动，像是有人在缓慢地开窗。他心下一叹“不好”，提起身形，迅速跃至屋檐之上。
檐上已站着一位身穿睡衣的姑娘。大约是冬夜里实在寒冷，她在睡衣之外，又胡乱披了件旧毛皮坎肩，那坎肩明显比她的身形大了许多，看着有些滑稽。
李元芳想笑，却又沉下脸，嘲讽道：“今夜你怕是走不了了。”
话音未落，姑娘已飞快地甩出各种暗器，向四面八方射去，躲在暗处盯梢的人应声而倒。
苏显儿叹道：“本来可以走的。”
李元芳脸色更沉：“跟你说了，有伤的这只手别乱动。”
“我看那支箭伤得不算深，想来无碍，你是怕我出手，故意唬我的吧？”
“有碍无碍，你说了不算。回屋老实呆着。”
押着她回到卧房，李元芳点了灯烛一看，只见绣床上的枕头被子，俱是整整齐齐，不像有人用过的样子。想来她是一直没睡，只待开溜。
李元芳叹了口气，指了指绣床，皱着眉道：“上床，睡觉。”
苏显儿好笑：“你坐在这里，我怎么睡？”
李元芳指指床帐：“有帐子，可以放下来。”
显儿无奈，只得白眼一翻，放下床帐，钻了进去。
李元芳抱着剑，拣了桌边的小凳坐下，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滑稽——大年初一，他竟以这样的姿态，对着姑娘的绣床严阵以待。
他轻叹一口气，将手中长剑置于桌上，而后一手撑头，眯了眼，佯装睡去。
仿佛这样可以缓解一些尴尬。
帐内的人却不停发出响动：窸窸窣窣的被褥声，咯咯吱吱的床板声。
李元芳忍不住出声：“安分些！”
“安分不了！”帐内人发出抗议，“我饿。”
那一声饿喊得哀哀怜怜，他竟一时不忍再出声训斥，只得没好气地说：“想吃什么？”
帐中伸出一只头来：“芝麻酥饼，桂花蒸糕，炖得烂烂的羊头肉，卤得晶亮的牛腱子，你有吗？”
厨房里，李元芳从刚滚开的锅里盛出一碗汤饼，放在一旁的木桌上，推给对面：“只有这个，爱吃不吃。”
对面的姑娘一见热汤饼，笑得极灿烂，挪过碗来，潦草地吹着气，呼哧呼哧地吃得极香。
不一会儿，碗里的汤饼已去了大半，显儿吸吸鼻子，抬起头来，眼神晶亮地看着厨子：“真好，热热乎乎的，便是断头饭也值了。”
李元芳面无表情：“大过年的别说这个，赶紧吃。”
显儿笑道：“大过年的，咱俩犯的忌讳还少吗？”
李元芳不答。
待她吃完碗中汤饼，窗外已是天光微亮。柳婶打着呵欠进了厨房，见他二人，笑道：“李将军，侄小姐，新春吉祥。”
二人也对柳婶道了吉祥。柳婶看了看桌上的碗筷，略有些不好意思：“小姐怕是没吃年夜饭吧？肚子饿了，喊我便是，不必客气。”
李元芳笑笑：“我胡乱煮些汤饼，聊作长命面，婶子若不嫌弃，吃了再忙。”
柳婶笑道：“听书房里的动静，想是老爷已经醒了，既有现成的，我就先盛些给老爷送去。”
却听得侄小姐说：“婶子，那些汤饼?还要再多煮煮才好。”
见柳婶疑惑，又笑道：“这汤饼里的芯子，还是生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