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化冰山的太阳》日落前转身

4、归途

　　暮色从四周蔓延上来。
　　江屿在走廊上站了片刻，目光掠过空旷操场，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隔着距离，他看不清里面的身影，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暖光。那团光安静的亮着，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格外明显，像一枚固定在远处的、不熄灭的坐标。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下楼梯。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他走了很多遍，熟悉到可以闭着眼走完。沿途经过宣传栏、花坛以及那颗银杏树。往常他走这条路时，脑子里通常想的是某道题的解放，或是某个公式的推导。
　　但今天，他的脑海里却一直想着艺术楼那扇亮着灯的窗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盯着那扇窗户看这么久。
　　校门外，路灯已经亮了。沿街的小吃摊开始营业，嘈杂的人声和油炸、酱料的气味混在一起，飘进暮色里。几个穿着六中校服的学生在摊前等着一份烤冷面，说笑声隔着几步路穿过来。江屿绕过他们，继续走着。
　　到家时，客厅灯亮着。电视放着晚间新闻，音量调的很低，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背景音。江卫东坐在沙发上，拇指划着手机屏幕，听见开门声，眼皮都没抬：“竞赛课呢？”
　　“调课了，上午上过了。”
　　“嗯”江父继续划着屏，没再问。
　　这是他家独有的对话方式。简短，信息量极低，不带多余的温度。
　　但每个字都有分量一—句句是检查，是汇报。就像某钟特定的对话流程，流程走完，各自继续做各自的事。
　　江屿换了拖鞋，走进自己房间，锁上门。
　　他没有立刻开灯，在暗处站了几秒。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窄光，他愣神看了一下那道窄，然后伸手拉上窗帘，按下台灯开关。
　　光逐渐填满房间。书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壁微温。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抽出习题集，翻开，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然后落下去，开始书写；和往常一样。
　　晚饭是在沉默中度过的。江母做了三菜一汤，莲藕炖排骨、清炒时蔬以及一盘煎蛋，都是他吃惯了的味道。江父坐在对面，夹菜，扒饭，喝汤，动作不急不慢，没有多余的话。江母偶尔问一句“今天的菜合不合胃口。”得到的回答只有一个“嗯，”然后对话结束。
　　江屿吃完饭，把自己的碗筷收进水池，对沈若清说了一声：“我回房间了。”
　　“我一会给你哪些水果进去，记得吃。”沈若清在后面嘱咐到。
　　“知道了，待会吃。”
　　他回到房间，锁上门，在书桌前坐下。习题集还翻在刚才做的那一页。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做完的题，却没有立刻拿起笔。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外面路灯的光透过没拉好的窗帘缝隙照射在墙角，他盯着那道亮痕，不由的又想起了艺术楼的那扇窗。
　　他回过神来，拿起笔，继续做题。
　　大约九点半的时候，江母敲了敲门。他起身把门打开，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
　　“别太晚。”她把盘子放在桌角，没有多留，转身出去了。
　　江屿没说话，门重新锁上。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及台灯底底的嗡嗡声。他插起一块苹果，嚼了两下。口感绵软，不够脆；像是贵阳苹果特有的特点。他放下叉子，继续做题。
　　十点半，他合上题集，去卫生间洗漱。经过客厅时，电视已经关了，父亲不在，大概是回房间休息了。母亲还在厨房收拾，听到他的脚步声，探头出来叮嘱了一句：“早点睡。”
　　“嗯”
　　他刷完牙，回到房间，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没有立刻睡着。
　　他再次频繁的想起他傍晚站在走廊上的那一刻。操场对面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做什么—练琴？收拾东西？还是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那里看那么久。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倒下巴的位置。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模糊的光痕。他看了那道痕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那道细长的光痕，安静的听在天花板上，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