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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No.18 明天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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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某个清晨,沈序在酒店的枕头边摸到了一片花瓣。
准确地说,是一片被压在信封里寄来的蓝花楹落花。信封是陆衍之的字迹,收件人写着"沈序收",没有贴邮票——大概是让人捎带来的,因为沈序在片场的工作人员名单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群演名字。信封里只装了一片花瓣,完整的,被压得很平,紫蓝色的颜色还保留着盛花期的饱满,边缘微微卷着,像一封被折叠了太久的信。
沈序把那片花瓣从信封里取出来的时候,指尖碰到花瓣表面的质感——干燥的、薄脆的、带着纸张一样的脆度。他对着晨光看了一会儿,花瓣的脉络在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网状结构,像一张被缩小的地图。
他把它夹进了那本蓝花楹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笔记本已经快被夹满了——从初绽的花苞到盛花期的花穗,从第一片落花到陆衍之寄来的这片,每一页都封存着那棵树在春天里的不同时刻。
沈序合上笔记本放回背包里,低头给陆衍之发了一条消息:"花瓣收到了。夹进去了。"
陆衍之回了一张照片。院子里的蓝花楹正值盛花期,树冠被紫蓝色的花穗覆盖得几乎看不见叶子了。风过时花穗轻轻摇着,有几片落花飘在空气中还没落地,被陆衍之的快门定格在半空中。照片的边角露出了深绿色铁艺椅的靠背,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
配文写着:"今天的风。吹落了一批,明天还有新的开。"
沈序看着那张照片里被定格在半空的落花,忽然意识到花期正在往深处走。盛花期的顶点已经过了,树冠上的花穗虽然还密集,但风一吹就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了。他杀青还有两周,等回去的时候不知道还能赶上多少。
他锁了屏幕,没有多想。因为片场的喇叭在喊他。沈序把那片花瓣的事放在心里一个角落,穿上戏服走进了四月中旬的日光里。
那周的"花信"册子比以往厚了一倍。陆衍之周六带来的时候,封面上除了树之外,还画了一个蹲在树根旁边的人形轮廓——铅笔画的,线条简略,但沈序认出了那个姿态是陆衍之自己蹲着捡落花的样子。
他翻开第一页。照片里是满地的落花——紫蓝色的花瓣铺满了树根周围的草坪,厚厚一层,像一块被揉碎的天鹅绒地毯。风吹过时花瓣在地面上轻轻移动着,留下一道道极细的扫痕。第二页是一双捧着花瓣的手,陆衍之的左手,花瓣堆满了掌心和指缝之间,蓝花楹戒指被埋在花瓣里只露出顶端一小朵紫色。第三页是一张近景特写——花瓣落在深绿色铁艺椅的坐垫上,一枚花瓣刚好卡在椅背和坐垫的缝隙中间,像是被风恰好送进去的。
沈序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最后一页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密封的透明小袋,里面装了六片完整的落花,每一片都被压得平平整整,边缘没有破损。
沈序把小袋从册子上取下来,捏在手里。透过透明袋能看到那些花瓣的颜色从深紫到浅紫到蓝紫,每一片的脉络都清清楚楚。
"选了一下午。"陆衍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沈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进帐篷的,没有回头,继续看着手里那六片被精心挑选的落花。
"六片?"沈序问。
"每天一片。"陆衍之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你回来之前还有六天。"
沈序把那小袋落花小心地放进了背包里层,挨着那本蓝花楹笔记本。他转过身看着陆衍之——四月中旬的日光从帐篷门帘涌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敞开,左手无名指上的蓝花楹戒指在日光下温润地亮着。
"还有六天。"沈序重复了一遍。
"嗯。六天之后你杀青。"陆衍之看着他,"杀青那天我开车去接你。"
沈序坐在折叠椅上,四月中旬的风从帐篷敞开的门帘吹进来拂过他的后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包里层那袋六片落花,又抬头看了一眼陆衍之坐在晨光里等着他回答的表情。
"你开车来?四小时?"
"开去。你坐副驾。我们一起回来。"
沈序看着陆衍之在四月中旬日光里轮廓分明的脸,弯了一下嘴角。他伸手把自己背包的拉链拉好,站起来。
"那六天之后见。"
陆衍之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帐篷里,中间隔了折叠桌和那本"花信"册子,四月的日光从门帘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六天之后见。"陆衍之说。
剩下的六天沈序过得很快。最后几场戏的拍摄密度很高,每天从早拍到晚,中间只有吃饭的间隙能喘口气。他在这六天里每天睡前看一遍那片陆衍之寄来的蓝花楹花瓣——它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每一次翻开的时候紫色的颜色都比上一次略淡了一点点,像在缓慢地褪色。
但他不急。因为五天后他就能回去看真的了。
倒数第三天的晚上,沈序收工回酒店的路上刷了一下手机。热搜上有一条新的话题,点进去是一段短视频——片场工作人员拍的,画面里是院子里的蓝花楹在黄昏的风中落花的慢放镜头。满树紫蓝色的花穗在风里摇着,落花纷纷扬扬地从树冠飘下来,像一场紫色的雪。视频的拍摄角度是从落地窗里面往外拍的,窗玻璃上反射出一个人影——沈序看见那个轮廓的时候认出来了,是陆衍之。他站在窗玻璃后面,左手搭在窗框上,蓝花楹戒指在玻璃的反光里闪了一下。
视频的标题写着:"陆衍之站在窗前看落花。他看了半小时。"
沈序在酒店走廊里停住了脚步。那段视频的时长只有二十秒,但他看了三遍。每一次都注意到同一个细节——陆衍之的左手搭在窗框上,无名指上的蓝花楹戒指在暮色里被最后一点天光照亮,花瓣边缘泛着细碎的紫色光点。他站在玻璃后面,看着窗外那棵落花的树,表情在暮光里被虚化了看不太清,但他微微低头的角度和垂着的手势,让沈序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画面——十七岁那年陆衍之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他时的姿态,也是这样的暮色,也是这样微微低头的弧度。
沈序把视频保存了下来。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在黑暗里靠着门板又把那段视频看了一遍。
还有三天。
倒数第二天的时候,沈序收到了一封"花信"册子的加急件。快递袋里只装了一页纸——没有照片,没有密封袋,只有陆衍之的手写字。写着:"树上的花还有一半。你今天杀青倒计时两天。明天我去接你。"
沈序把那页纸折好放进笔记本里,夹在陆衍之寄来的那片花瓣旁边。纸和花瓣挨着,一个写着"明天我去接你",一个来自六天前那棵还在盛开的树。
杀青前一天晚上,沈序在片场完成了最后一场戏的拍摄。陈导喊"卡"之后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掌声和工作人员涌上来递花和蛋糕。沈序被围在人群中央,手里捧着一束杀青花束,低头看着花束里那几朵白色的百合和紫色的勿忘我。他笑了一下,对所有人说了谢谢,然后抱着花束走到片场外面。
四月底的夜色已经深了,片场的路灯把停车场照得白晃晃的。沈序站在路灯下面把花束放在旁边的长凳上,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他给陆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杀青了。明天回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三秒,显示"已读"。但陆衍之没有立刻回——沈序以为他睡了,把手机放回口袋准备回酒店收拾行李。他刚走了两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陆衍之回了一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院子里那棵蓝花楹在夜色里被路灯照亮的画面。树冠上的花穗已经不像盛花期那样密了,但枝桠间还垂着不少紫蓝色的花穗,在路灯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树下的两把深绿色铁艺椅并排摆着,圆桌上放了两杯茶,都冒着热气。
配文写着:"明天来的时候,茶是热的。"
沈序站在片场的路灯下面,看着那张照片里冒着热气的两杯茶。四月底的夜风从停车场尽头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从长凳上拿起花束,抱着花走回了酒店。
行李他其实已经收好了。杀青前一天他就把背包里的所有东西码好了——那本蓝花楹笔记本、六本"花信"册子、那袋六片落花、相纸印的全景照、以及厚厚一叠陆衍之寄来的每一封信和纸条。他蹲在行李箱前面把最后一样东西——那个装着六片落花的小袋——放进了笔记本夹层里。
合上行李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窗外的四月底夜色里,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空下绵延成一片暖黄色的海洋。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身关了灯。
明天回去。茶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