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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No.17 等他回去的 ...

  •   四月的第一场雨来得急。沈序正在片场拍一场雨中策马的戏,真雨和人工降雨混在一起淋了满身,戏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马鞍上的水顺着腿往下淌。导演喊卡之后他翻身下马,浑身滴着水走回帐篷里换干衣服。
      助理递毛巾过来的时候,手机在湿外套口袋里震了一下。沈序擦着头发摸出来一看,是陆衍之发来的。一张照片——院子里那棵蓝花楹的枝桠顶端,那些鼓粒已经裂开了细细的缝,露出里面一丝紫蓝色的边。像无数双正在慢慢睁开的眼。
      配文写着:"第一朵。明后天开。"
      沈序蹲在帐篷里的折叠椅上,头发还在滴水,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雨帘从帐篷边缘垂下来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色,他拇指在那张照片上放大又缩小,最后回了一句:"后天拍给我看。"
      陆衍之回:"后天开的话,拍给你。不开的话,拍到开为止。"
      沈序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换戏服。湿衣服被扒下来扔在地上,干爽的戏服裹住皮肤的那一刻他打了个寒颤。助理递过来一杯热姜茶,他捧着喝了一口,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花苞裂开缝的照片。
      开了。快开了。
      第二天沈序拍了十二个小时的戏。中间休息的时候他刷了两次手机,第二次看到陆衍之发来的新照片——花苞的缝比昨天又宽了一些,紫蓝色的花瓣边缘从裂缝里探出来一点点,像极细的绸缎边沿。配文写着:"明天。"
      沈序看着"明天"那两个字,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那天下午他拍了几条状态极好的镜头,陈导夸他"下雨天反而状态更沉了",他没说是为什么。
      第三天清晨六点,沈序的闹钟还没响,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先亮了。一条来自陆衍之的消息弹出来,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个字:"开了。"
      沈序在清晨灰蓝色的光线里点开那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朵完整的蓝花楹,花瓣层叠舒展,紫蓝色的花穗从枝头垂下来,晨光从树叶缝隙漏过落在花瓣上,把每一片紫色都照成了半透明的琉璃。花蕊的金色在花瓣中央细密地亮着,像被揉碎的一小撮日光。
      照片的右下角露出了陆衍之的左手——他按在枝桠旁边,无名指上那枚蓝花楹戒指和花朵并排放着。一朵真花,一朵微雕。一枚在枝头初绽,一枚在手指上戴了十年。
      沈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窗外酒店楼下的城市还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慢慢醒来,他靠在床头,把那张照片放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花瓣的纹理、花蕊的金丝、戒指戒面上那朵微雕蓝花楹的脉络——真花和假花在同一个画面里并排亮着,像某种跨越时间的双联画。
      他给陆衍之回了一条:"真花和假花一起拍的?"
      陆衍之隔了几分钟回:"嗯。左手按在枝桠旁边,右手举手机拍的。拍了二十三张,这张花和戒指同时清楚。"
      沈序把那张照片存进了"蓝花楹"文件夹——一个专门存放蓝花楹照片的文件夹,里面有去年前年他偷拍的陆衍之站在蓝花楹树下的照片、综艺别墅院子里那棵树的照片、陆衍之每周发来的"花信"册子里的树况照、以及今天这张花和戒指并排的照片。
      他存完之后看着那个文件夹里的缩略图,从去年的枯枝到今年的花苞,从冬日的裸枝到春天的花朵,一年四季都在那几排小方格里排列着。像一本被压缩成照片的时间册。
      "陆衍之。"他发了条语音过去,"那张照片里花和戒指同一帧清楚,你拍了二十三张。"
      陆衍之回了一条语音。沈序点开,听见他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清晨特有的低缓:"拍了二十三张,因为戒指和花的焦距不一样。我调了三次光圈才让它们同时清楚。"
      沈序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他下床洗漱,六点半坐上车去片场。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他靠着车窗又把那张花和戒指并排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幕,闭上眼睛。
      第一朵花开了。四月了。他还有一个月杀青。
      第二天的"花信"册子比往常厚了一些。陆衍之在周六来探班的时候把那本册子递给沈序的时候,沈序接过来的时候掂了一下——比上周重了,封面画了一朵完整的蓝花楹,用紫色笔画的,花瓣边缘层层叠叠。
      他翻开第一页。照片是那朵初绽的蓝花楹的特写,晨光里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第二页是一张远景,整棵树的树冠在晨光里笼着一层淡紫色——新开的花穗和绿叶混在一起,树冠从纯绿色变成了绿中带紫的渐变。第三页是一张近景,花穗垂落在深绿色铁艺椅的靠背上,紫色花瓣贴着铁艺的弧线,像一幅被刻意安排过的静物画。第四页是那张花和戒指的并排照——真花在枝头,假花在手指上,晨光把两者都镀成了暖金色。
      沈序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这一页没有照片,只有一行手写的字,陆衍之的笔迹:"第一朵花开了。还有九十九朵在排队。等你杀青的时候,它们正好开满。"
      沈序合上册子,把那本"花信"册子放进背包最里层。他蹲在片场帐篷外面的小马扎上,偏头看着站在旁边的陆衍之——那人今天没有穿群演服,穿了一件薄款的灰色风衣,领口敞开,站在四月初的风里,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蓝花楹戒指在日光下和花信册子里那张照片上的真花并排遥遥呼应着。
      "九十九朵——"沈序仰头看着他,"数的?"
      "数的。"陆衍之低头看着他,"昨天数了一上午。枝桠上有九十九个花苞。今天开了的不到十个,下周会批量开。"
      沈序蹲在小马扎上仰头看着陆衍之逆光的轮廓,四月初的日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里。他忽然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走近了一步。
      "那下周——"
      "下周拍花海。"陆衍之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收窄的距离,"整棵树开满那种。"
      沈序伸手碰了一下他风衣领口边缘露出的一点蓝花楹戒指的链子——他又挂脖子上了,因为今天没有群演戏不需要摘。
      "整棵树开满的时候——"沈序说,"你站在树底下拍一张全身照。"
      陆衍之低头看了一眼他碰着自己颈链的手指,再抬眼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点认认真真的笃定:"站在树底下拍全身照。左手抬起来对着镜头,花和戒指一起入画。"
      沈序收回手,退开半步。远处片场的喇叭在喊"各部门就位",他要回片场继续拍今天的戏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陆衍之还站在原地,四月的风吹动他风衣的下摆。
      "陆衍之。"
      "嗯?"
      "下周你来探班的时候,"沈序站在片场和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日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着他,"把那棵树的照片印出来吧。我想放一张在宿舍床头。"
      陆衍之在日光里弯了一下嘴角:"印。下周带给你。"
      沈序转身跑进了片场。
      那周的"花信"册子果然和往常不一样。陆衍之周六探班的时候,手里除了粥和包子之外,还多了一个硬质的牛皮纸信封,比A4略大,拿在手里平整妥帖。
      沈序在帐篷里打开信封的时候,手指碰到纸面的触感让他停了一下——是相纸,厚实的那种,边缘裁切得很整齐。他抽出第一张的时候,晨光从帐篷敞开的门帘涌进来落在相纸表面,把整幅画面照得透亮。
      是一张全景。整棵蓝花楹的树冠铺满了画面——紫蓝色的花穗层层叠叠地垂下来,从树冠顶端一直铺到枝桠末端,浓淡交错的紫色和绿叶交织在一起,像一片被浓缩的晚霞。树冠底下两把深绿色铁艺椅的靠背露出了一角,圆桌的桌面被落了几片初绽的花瓣。
      沈序捏着那张相纸看了很久。帐篷外面是片场的喧嚣声和四月初暖融融的日光,他低头看着相纸上那片静止的花海,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去年四月的他还在拍杂志封面,路过某棵蓝花楹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当时他不知道自己种的那棵树今年会开成什么样。
      他抽出第二张。是近景——花穗的特写,紫蓝色的花瓣在日光下被拍出了半透明的质感,花蕊的金色细密地亮着。第三张是他要求的全身照——陆衍之站在树底下,穿着那件灰风衣,左手抬起来对着镜头,蓝花楹戒指在无名指上温润地亮着。头顶的花穗垂落下来挨着他的肩线,他的表情淡淡的,嘴角有一点微乎其微的弧度,像是刚拍完照片准备收手。
      沈序把三张相纸在折叠桌上并排摆开。全景、近景、人像。像一幅三联画,记录着一棵树开满时的全部面向。
      陆衍之从帐篷外面走进来的时候,沈序还坐在折叠桌前看着那三张相纸。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伸手碰了一下那张全身照里陆衍之抬起的左手。
      "印了三张?"沈序问。
      "印了五张。选了三张。"陆衍之在他旁边坐下来,"剩下的两张焦距没调好。一张曝光过度了,一张你眼睛闭了。"
      沈序偏头看他:"你拍全身照的时候闭眼了?"
      "拍了二十几张。"陆衍之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技术事实,"你闭眼的只有一张,废了。剩下的都在相纸里。"
      沈序低头看着那三张相纸,把全景那张拿起来对着晨光又看了一遍。花穗的紫色在日光下微微变幻着色调,从浅紫到深紫再到蓝紫,像被定格的呼吸。
      "我床头挂哪张?"他问。
      陆衍之想了想:"全景。看花。另外两张放你笔记本里夹着。"
      沈序把全景那张收进背包里层,和"花信"册子挨着放好。另外两张他小心地夹进了那本蓝花楹笔记本里,一页夹一张,合上之后笔记本厚了一小圈。
      "下周——"沈序把笔记本放好,转过身面对他,"花落的时候,捡一片落花夹在信里寄给我。"
      陆衍之坐在折叠椅上仰头看着他。四月的日光从帐篷门帘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他弯了一下嘴角:"捡一片最完整的。压平了晾干了,夹信纸里寄给你。"
      沈序低头看着他坐在晨光里的轮廓,忽然弯腰凑近,在他眉心极快地贴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那下周见。"
      沈序直起身跑出了帐篷。陆衍之还坐在折叠椅上,眉心的触感残留了几秒才被四月的风吹散。他低头看着那本被沈序留在桌上的蓝花楹笔记本——翻开的那页正好夹着他刚放进来的近景照,花穗的紫色在纸页间静静地亮着。
      他伸手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沈序的背包里层。
      全网的热搜在那天下午又添了一条。有片场工作人员拍到了沈序跑出帐篷时嘴角翘着的侧脸,配文写着:"沈序今天中午帐篷里出来,嘴角从上扬到放平用了大概十秒。他进去之前是没有笑的。"该条微博三小时内转发了八万,评论区从"他帐篷里是谁"刷到了"今天周六陆衍之固定探班日"再刷到了"所以他是从帐篷里笑出来的"。
      沈序在当天晚上收工后刷到了那条热搜。他看着配图里自己确实没收住的嘴角,在酒店房间里笑了一下,然后切到微信给陆衍之发了一条:"我被拍到了。你在帐篷里没被拍到?"
      陆衍之隔了一分钟回了一张照片。是他蹲在帐篷外面的自拍——身后的门帘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折叠桌的一角。配文写着:"我先出来的。蹲在这儿等你。"
      沈序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热搜上自己笑着跑出来的侧脸,切回和陆衍之的聊天记录打了一行字:"你蹲着等了多久?"
      陆衍之回:"等你笑完跑出来。等了大概两分钟。"
      沈序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了枕头上,笑了一会儿。窗外四月的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他翻了个身,在黑暗里闭着眼,眼前浮现的是陆衍之蹲在帐篷外面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左手蓝花楹戒指在日光下温润地亮着,头顶还没有花穗垂下来,但他身后的那棵树已经开始开花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快杀青了。等他回去的时候,那棵树的第二波花可能正在开。他可以在花落尽之前站在树底下,也拍一张全身照——左手抬起来,素圈戒指对着镜头,和陆衍之那张印出来的全身照并排放。
      他在黑暗里弯着嘴角睡着了。窗外的四月初夜色渐渐深了,远处城市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微微地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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