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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游症也是演的   温知予 ...

  •   温知予是被呼吸声吵醒的。
      不是走廊里隔着门板的模糊声响。太近了。温热的气息拂过左侧床沿,带着淡淡的碘伏味和皂角香,一片云悄无声息落在了床边。她没动,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又松开。眼睛适应了几秒黑暗,才看清那团轮廓——床边地毯上坐着个人,黑衬衫的肩线被窗外漏进来的微光勾出模糊的边,额前碎发垂着,双手安安静静放在膝盖上。
      是裴妄。
      她伸手摸到床头灯开关,咔哒一声,暖黄的光漫开来。裴妄眯了眯眼,却没躲,就那么仰着脸看向她。他盘腿坐在地毯上,后背抵着床头柜,赤着的脚踝从裤腿里露出来,沾了点地毯的细绒。
      “梦游症也是演的?”温知予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裴妄没答,目光落在床头柜的物件上——录音笔、病历夹、半杯凉透的水,视线扫过一圈,最后停在录音笔上。
      “什么时候进来的。”
      “十分钟前。”
      “门锁了。”
      “弹簧锁,垫张硬纸就能拨开。上次从超市回来,你忘带钥匙,用发卡开过。”他抬起手,指尖夹着张硬纸片,是从病历夹上撕下来的空白页,边缘还带着毛躁的撕痕,“你的病历夹,少了一页。”
      温知予掀开被子坐起来。白T恤配灰睡裤,头发被枕头蹭得乱糟糟,几缕翘在耳边,没了白天的冷静疏离,多了点烟火气。
      “睡不着就撬我门?”
      “我没撬。就用纸推了一下。”
      “那叫非法入侵。”她拿起那杯凉水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人彻底醒了,“睡不着可以叫我,不用自己开锁进来。”
      “叫你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裴妄把硬纸片放在床头柜上,指尖反复压着折痕,想把它捋平。“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你翻了两次身,呼吸频率都没变过,睡得很沉。叫醒你,明天你会累。不叫醒你,你本来也不会知道我来过。”他抬眼,“可你醒了。”
      温知予靠在床头,看着他蜷在床边的样子。二十六岁的人,膝盖快碰到床沿,背绷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她心里清楚,自己毫无察觉不是因为睡得沉——是连续好几夜他在门外坐到凌晨,潜意识早把他划进了“安全”的范围里。
      “你刚才在客厅弹钢琴了。”她说。
      “嗯。”
      “弹完呢?”
      “关灯,上楼,躺下。”他指尖在地毯绒毛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躺了四十分钟,脑子里全是字。剧本里的,我妈死前说的,你白天讲的,搅成一团,乱缠的磁带。”
      “所以来我这儿找安眠药?”
      “不是药。”
      “那是什么。”
      裴妄没答。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录音笔的塑料外壳,凉丝丝的触感沾在指腹,又很快收了回去。
      “你今晚没录。”
      “睡觉不录。”
      “白天天天录。”
      “工作需要。”
      “录完会反复听?”
      “看情况。”
      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暖光落在他手背上,指甲边缘的倒刺、虎口的薄茧、还有那道被碎玻璃划出来的、已经结了浅痂的细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以前也录过东西。”他忽然说。
      “录什么。”
      “录我妈的声音。她走之前给我打了通电话,我在拍戏,没接到。后来翻她的语音信箱,录了下来。”他声音很轻,落在水面的灰尘,“那盘磁带我听了好多遍,后来断了。拿去修,人家说磁粉掉光了,修不好。我就把它塞抽屉里,再也没打开过。”
      房间静了几秒。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割出一道流动的亮痕,转瞬又消失在黑暗里。他没说出口的那些话,亮了一下,又沉回心底。
      “你想录的话,”温知予说,“可以说出来。”
      “说出来就不转了?”
      “不一定。但说出来,它们就有了形状。有形状,就好对付。”
      裴妄往后靠了靠,后脑勺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闭着眼,睫毛在暖光下轻轻抖,停不稳的蝶。
      “我继父上个月来过。他说我装病,说我不肯复出是报复他。还说——”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我妈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会后悔生了我。”
      温知予的手从被子上挪下来,放在床沿。离他的肩膀只有一掌的距离。她没往前伸,也没收回去,就安安静静搁在那儿,递过去的一根浮木。
      “你信了?”
      “不知道。可能信了。毕竟从小听到大。”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他来的那晚,我在阳台站了两个小时。不是想跳。是在想,我妈跳下去之前,是不是也觉得,没人会拉她一把。”
      “她没人拉。”
      “嗯。”
      “你有。”
      裴妄猛地转过脸,看向她。目光撞在一起,他嘴唇动了动,又抿紧,喉结滚了一次,又一次。
      “你从来不碰我。”他说。
      温知予的指尖在床沿轻轻蜷了一下。她想起超市门口,他拽住她小臂的那三秒——是本能的保护,不算触碰。想起他把她往身后带的动作,挡镜头,也挡危险,可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就立刻收了回去。他比她更守着那条线,却又忍不住想靠近。
      “我是你的心理医生。”她语气很稳。
      “我知道。”
      “治疗期间,有些界限不能越。”
      裴妄抬起手,也放在了床沿上。离她的手还有半尺远,他没再往前挪,就那么放着,手指微微蜷着,怕越界,又舍不得退回去。
      “我知道。”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就是……想离近一点。”
      暖光落在两只手上,中间隔着浅浅的空隙。他们之间的距离,退一步舍不得,进一步不敢。温知予看着他指甲边缘的倒刺,看着手背上那道浅痂,看着他绷紧的指节,没说话。
      “我来之前,翻到了你十岁拍的那段戏。”她忽然开口。
      裴妄的手指颤了一下。
      “演孤儿,被丢在雨里。导演让你哭,那场戏拍了七条。”她声音放得更柔,“那时候你多大?”
      “十岁。”
      “十岁。”
      “嗯。”
      温知予拿过床头柜的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硬盘里存着她搜集的所有资料,从童星时期的边角料到近年的颁奖礼,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鼠标停在最旧的那个文件上,文件名是一串模糊的字符:童星裴妄_孤儿片段_未公开。
      “从旧经纪公司调的档案,网上没有。”她把屏幕转向他,“看过吗?”
      “拍完就没看过。”
      “想看看吗?”
      裴妄沉默了几秒,看着那个文件名,看着一段被埋了很久的往事。最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视频点开,画质粗糙,带着老录像带的颗粒感。灰蒙蒙的雨幕里,小男孩蹲在墙角,单薄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着水。镜头推近,他嘴唇在抖,眼眶通红,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却不敢哭出声。画外传来导演粗哑的喊声:“哭大点声!你是没人要的孤儿!懂不懂!”
      小男孩张了张嘴,呜咽声被雨声吞掉,断断续续的,被雨打湿的小猫。
      “卡!不行!再来!再真一点!”
      画面抖了一下。小男孩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工作人员举着喷壶往他脸上喷水,水雾落在他睫毛上,他睁着眼,直勾勾看着镜头后面的某个方向,没躲。
      “那时候在想什么?”温知予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小男孩仰着脸的瞬间,水珠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没掉下来的眼泪。
      “想我妈。她送我来的时候说,演完这场,就带我去吃草莓冰淇淋。”裴妄的声音很哑,“她没来。是我爸的司机接的我。回家她问我演得好不好,我说好。她说,那就好。”
      温知予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床头灯的暖光。裴妄还盯着黑屏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陷在那个雨天里。
      “我没哭。”他忽然说。
      “嗯。”
      “你放这个,是想让我哭。”
      “不是。”她把电脑放回原位,“是想让你看见。十岁那年,你就学会用眼泪换别人的满意。那不是你的错。你不用一辈子,都困在那场雨里。”
      裴妄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肩膀开始抖。不是歇斯底里的颤抖,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终于漏了缝,从骨头缝里往外震的颤。他咬着唇,没发出声音,只有肩膀一抽一抽的,被风吹得发抖的树叶。温知予没碰他,只把纸巾盒轻轻推到他手边,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他。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从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
      “上次……我掐你脖子那次。”
      “嗯。”
      “我一开始没想用力。可手放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他抬起脸,眼眶红透了,眼白布满血丝,鼻尖也红红的,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你的脉搏在跳。在我手指底下,一下一下的,很稳。我越用力,它越稳。”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想……她不怕我。”他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手心,看着什么凶器,“从来没人不怕我。”
      温知予看着那双手。指腹的薄茧,掌纹的褶皱,每一处粗糙的痕迹,都是他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证明。
      “掐完第二天,你去医院了。”她说。
      裴妄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第二天嗓子哑了,却没咳嗽。是软组织挫伤,去看了耳鼻喉科。”她语气很平,“你没告诉我。”
      “……不好意思。”
      “怕我觉得你卖惨?”
      “难道不是吗?”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涩。
      温知予看着他,没说话。裴妄自己先笑了,是被戳穿后的无奈,带着点认命的软。
      “有一点。去医院的时候还在想,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觉得我卖惨。后来又想,算了,反正什么都瞒不过你。”他盘了盘腿,坐回最开始的姿势,“第一次见面就给我打八点五分,拆台拆得干脆。”
      “还记仇呢?”
      “我记性好。”
      夜很深了。困意慢慢往上涌,温知予没赶他走,他也没提要走,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靠着,安安静静地待着。裴妄仰着头看天花板,暖光落在他脸上,把下颌线的弧度柔化了。
      “你这房间天花板没裂缝。”他说。
      “你房间有。”
      “嗯。两道。一道从灯座往左,一道往右。”他顿了顿,像在找合适的比喻,“脑子里拧乱的血管。”
      温知予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没拿笔,没翻病历,她知道明天一早,她会把这句话工工整整写进记录里。
      “该回去睡了。”她轻声说。
      “你也是。”
      “我看着你出去。”
      裴妄从地毯上站起来。站在床边低头看她,暖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手抬了抬,悬在她肩膀上方两寸的地方,停了两秒,又慢慢收了回去。
      “明天早上。”
      “八点。”
      “知道。”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在门口顿了顿,没回头。
      “温知予。”
      “嗯。”
      “下次锁门,用椅子顶住。纸片捅不开的那种。”他把那张硬纸片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还有……别给别人撬门。”
      门轻轻带上,脚步声慢慢远了。
      温知予靠在床头,坐了很久。她拿起录音笔,按下红键,凑到嘴边,张了张嘴又停下。最后只轻轻说了几个字,就关了灯。黑暗里,她把手放在床沿上——刚才裴妄手指搁过的地方,木头还留着他的体温,一点点、慢慢凉下去。
      第二天清晨,她打开房门,看见了那样东西。
      不是碎玻璃,不是便签。
      是一把铜色的新钥匙,齿口还带着刚打磨过的细碎毛刺,泛着金属的冷光。钥匙底下压着张从病历夹上撕下来的纸,正面写着一行字:
      “给你。不用撬了。”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画很浅,写的时候放轻了力气,犹豫了很久才落的笔:
      “不过你撬门挺熟练的。别给别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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