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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超市   裴妄往 ...

  •   裴妄往楼梯口挪了几步,指尖搭在扶手上,指节在木纹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节奏迟疑。他忽然转过身。
      “但你回来要是买柠檬,别塞冰箱。上次那个,放到烂才扔。”
      温知予把病历夹塞进包里。“你说了两遍柠檬。想吃就直说。”
      “我没说。”
      “你说了。”
      裴妄偏过脸,盯着拐角那幅装饰画。画框歪了快半寸,玻璃蒙着薄灰,积了层灰,发暗。
      “超市几点关门。”
      “晚上九点。”
      “现在几点。”
      温知予扫了眼手机。“下午三点四十七。”
      他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插回裤兜,人却钉在楼梯口没动。肩膀微微往前倾,重心在两脚之间换了一次,又一次。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脚趾蜷起又松开,反复确认地面的实感。刚才那句“不想去”还飘在空气里没散,人已经明明白白写满了犹豫。
      “我换件衣服。”他丢下一句,转身往上走。
      “我以为你不想去。”
      “现在想了。”
      脚步声比平时急,哒哒踩在台阶上,走到拐角又忽然探出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
      “你别自己先走。”
      温知予站在客厅中央,拎着包等他。二楼传来衣柜门拉开的哐当声,衣架碰撞的叮当响,跟着是一声闷响——抽屉夹了东西,裴妄啧了一声,带着点少见的慌乱。
      她等了八分钟。
      裴妄下来的时候,换了件黑T恤,外头套了件薄灰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刚好遮住小臂的纱布。牛仔裤配白球鞋,头发用水抓过,发梢还沾着湿气,可后脑勺那撮翘毛又不屈不挠地支棱起来,压不平,戳着。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低头瞅了瞅自己的鞋尖。
      “鞋带松了。”
      “系上。”
      他蹲下身,动作很慢。手指绕着鞋带穿孔、拉紧,打了个工整的蝴蝶结,端详两秒,拆掉重系。第二个结比第一个歪了点,他没再拆,站起来跺了跺脚,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两声闷响。
      “走吧。”
      温知予推开门。穿堂风裹着走廊的皂香扑过来,裴妄跟在她身后,跨出门框的瞬间顿了半秒。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接了一把风,风从指缝里溜出去,凉丝丝的。他攥了攥手,插回兜里,快步跟了上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裴妄靠在金属壁上,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日光灯的光惨白,把他眼窝的阴影拉得很深,沉在底下,暗着。温知予从镜面门里看他——他正轻轻咬着下唇,牙齿碾过唇珠,又松开,反复两次。
      “你紧张。”她说。
      “没有。”
      “你在咬嘴唇。”
      他立刻松开嘴,斜睨她一眼,站直了身子。电梯叮地一声抵达一楼,大堂的风迎面撞过来,混着消毒水和湿拖把的潮气。
      踏出自动门的刹那,裴妄又停了半步。外头的日光比室内亮好几倍,铺天盖地砸下来,他猛地眯起眼,瞳孔剧烈收缩,眼皮抖得厉害,睫毛颤着。温知予没催,从包里摸出副墨镜递过去。
      他扫了墨镜一眼,没接。
      “不用。”
      “戴着会舒服点。”
      “说了不用。”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阳光里。
      小区外是双向四车道的马路,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西南斜斜打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贴在柏油路上。裴妄走在她左边,靠车流那一侧。一辆电动车擦着路边骑过去,他身子往她这边偏了半步,肩膀几乎撞上她的胳膊,又很快收了回去。
      超市就在马路对面,过个红绿灯就到。门口堆着促销的矿泉水纸箱,自动门开开合合,每开一次就涌出一股带着冷柜气的凉风。裴妄在门口又顿了顿,抬头盯着门顶的红外感应器看了两秒,在研究这扇门为什么会自己开。
      “多久没逛过超市了?”温知予问。
      “忘了。”
      “上次呢?”
      “拍戏。超市场景是棚里搭的假的。”
      他推了辆购物车,车轮碾过瓷砖,发出骨碌碌的轻响。超市里灯火通明,货架码得满满当当,广播里飘着软乎乎的背景音乐。裴妄推着车走在她半步前,目光从左货架扫到右货架,又扫回来,在熟悉陌生的领地。
      他什么都没拿。
      温知予在生鲜区停下挑西红柿。拿起一个对着光转了转,果皮红得透亮,果蒂还带着青绿,她掂了掂,放进保鲜袋里。裴妄站在旁边看,看她拿起第二个、第三个,指尖轻轻按过果皮,再翻过来看果蒂。
      “你捏什么呢?”
      “看熟没熟。”
      “怎么看?”
      温知予递给他一个。他接过去,掌心里的西红柿小小的,带着点刚从冷柜拿出来的凉意。他学着她的样子用拇指按了按表皮,又递回来。
      “这个是熟的还是生的?”
      “熟的。”
      “你怎么知道——哦,你捏着比刚才那个软。”
      他把手插回兜里,视线飘向旁边的货架,耳尖有点发红。
      温知予把西红柿装好,又挑了青椒、土豆,拿了两盒鸡蛋。裴妄推着车跟在后面,她往左拐他就往左拐,她停下他就刹车,车轮滚动的节奏刚好合上她的脚步。路过零食区时,他的脚步慢了半拍。温知予回头,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最下层货架——一排橘子味硬糖,橘色包装纸挤在一起,橙红橙红的,堆着。
      “想吃就拿。”
      “不想吃。”
      他立刻收回视线,推着车往前走,背影绷着,嘴硬着。
      温知予弯腰拿了一袋丢进购物车,糖袋砸在塑料车底,发出清脆的一响。
      “我想吃。”
      裴妄没说话。但推车的背影,嘴角偷偷往上翘了一下,带着点得逞的软。
      走到调味品区,理货员蹲在地上补货,身旁摞着比人还高的酱油纸箱,最上面那层歪了半边。温知予推着车刚擦过去,那摞箱子忽然晃了晃,最顶上的一箱直直往外倒。
      裴妄伸手就攥住了她的小臂,猛地往自己这边带了两步。
      纸箱砸在地上,轰隆一声,酱油瓶叮叮当当滚了一地。理货员吓了一跳,连声道对不起。
      温知予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他的手指圈在她小臂上,刚好是白大褂袖口遮住的位置。他的手很凉,指腹的薄茧蹭过皮肤,带着点粗糙的触感。她在心里数了三秒——三秒后,他猛地松开手,飞快插回兜里,像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你反应挺快。”温知予说。
      “那箱子歪了半天了。走路不看头顶。”
      他语气硬邦邦的。
      “你一直在看。”
      裴妄没接话。他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酱油瓶,递还给理货员,动作快得像怕多碰一秒,递完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温知予看见,他递东西的时候手还稳,收回去攥进兜里后,裤兜布料鼓起紧紧一团——是攥成了拳头。
      从超市出来时,太阳已经沉了半截,整条街都泡在暖橙色的夕阳里。裴妄拎着最大的那个购物袋——温知予刚要接,就被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拎了过去——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你刚才在里面,”温知予跟在他半步后,看着他被夕阳描金边的背影,“还帮人捡瓶子了。”
      “看见了顺手捡的。”
      “你怕他碰到你。”
      裴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不怕。”
      “你撒谎。捡的时候手指绷得很紧,放下就退了两步。”
      绿灯亮了,他没答话,快步穿过马路。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个择菜的老太太,脚边趴了只橘色流浪猫,正团成球打盹。裴妄经过时,猫抬起头,喵地叫了一声。他停了半步,低头看了那猫两秒,才接着往前走。
      他走得快,可温知予还是看见了——他拎袋子的手指,悄悄松了一下。
      回到公寓,裴妄把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拧开水龙头接了杯水,仰头灌了大半杯,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他随便用手背蹭了蹭。然后开始往外掏东西,西红柿、青椒、鸡蛋、土豆,一样一样摆开,码得整整齐齐,间距都差不离,摆得板正,一丝不苟。橘子硬糖压在袋子最底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搁在了水杯旁边。
      “你上次说,你妈的猫,”温知予靠在厨房门框上,“也是橘色的。”
      “嗯。”
      “楼下那只也是。”
      裴妄把鸡蛋挨个放进蛋格,六个鸡蛋摆得笔直,每个之间空着一模一样的缝隙。
      “那只不一样。楼下的尾巴短,我妈那只尾巴长,像根鸡毛掸子。”
      他关上冰箱门,转身靠在冰箱上,双臂环在胸前,语气淡得像水。
      “你别在我身上找我妈的影子。”
      “我没找。”
      “你在看。”他看着她,眼神很直,“每次说到猫,你眼神就变。”
      温知予沉默了几秒。她走过去,拿起那袋橘子糖拆开,倒出两颗放在他水杯边。塑料包装撕开的脆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我没在你身上找你妈妈。我在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会不会因为一只猫,停下脚步。”
      裴妄移开视线,盯着那两颗裹着金箔糖纸的硬糖。盯了很久,才伸手拿起一颗,捏在指间转了转,糖纸反射着细碎的光。他没拆,揣进了衬衫口袋里。
      “我妈的猫死了之后,”他声音很轻,飘出来,散在空气里,“我不敢再养。怕我养不好。”
      “你怕的不是养不好。是怕跟它一样,留不住。”
      裴妄的手按在口袋上,指尖隔着布料摩挲那颗硬糖,小小的凸起在指腹下打转。
      “我不知道你是心理医生,还是测谎仪。”
      “都有执业资格。”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点笑意,转身走出厨房。温知予听见客厅里传来窗帘滑动的声响,跟着端着他剩下的半杯水跟出去。裴妄站在落地窗前,窗帘拉开了一半,夕阳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暖橙色的光里。肩膀线条比初见那天松了些,可脊椎还绷着,没松透。
      “你今天出门了。”温知予把水放在茶几上,坐进沙发里。
      “嗯。”
      “逛了超市,推了购物车,碰了生西红柿,捡了酱油瓶。没戴口罩,没戴帽子,没躲人。”
      “超市没人认出我。”
      “有。收银的姑娘看了你五秒。没敢认——因为你没化妆,没做造型,推着车挑菜,不像镜头里的裴妄。”温知予翻开病历夹,笔尖落下,“一个影帝以普通人的样子逛超市,说明他今天,不用演。”
      裴妄从窗边转过身。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声音却很清楚。
      “你说经纪公司发邮件催报告。还没写完?”
      “嗯。”
      “那你去写。”
      他走过来,弯腰把茶几上的两个杯子摆齐,和上次一样——她的在前,他的在后,杯沿对齐。
      “我在这儿等你。”
      温知予上楼时回头看了一眼。裴妄坐在沙发上翻剧本,没看她,却伸手按亮了客厅所有的灯。暖黄的光铺满整个空间,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让这屋子,不那么空。
      她走进客房,点开笔记本电脑。收件箱躺着第二封邮件,标题加粗黑体:复出评估进度问询函(第二次)。措辞比上一封更硬,问候语直接省了,满纸都是“逾期未提交”“违约风险”“保留追责权利”,结尾钉死一行:请于四十八小时内提交初步评估意见。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资本要的只是一句“适合复出”,盖个章,走个过场。可她敲了整整三段:第一段写睡眠改善,第二段写社会功能恢复进度,第三段写了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通稿里的事实:今日下午四点五十三分,一位三年未独自出入公共场所的来访者,推着购物车走完了生鲜区的整条过道。
      没有美化,没有删减,没写“可以复出”。只写了:来访者经非药物干预出现可观测的行为改善,建议继续治疗观察。
      邮件发送成功的瞬间,楼下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砸东西,不是摔倒。
      是钢琴盖被推开的闷响。
      客厅角落那架蒙了半年灰的三角钢琴,琴盖被掀了起来。跟着一个音落下来,单薄的、试探性的,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琴键上,又很快收回去。然后是第二个音,第三个音,慢慢连成一段熟悉的旋律。是首很老的歌,节奏拖得很慢,有几个音弹错了,顿一下,又从头来一遍。
      温知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了会儿。她翻开病历夹,添了一行字:来访者主动触碰搁置三年的钢琴。然后合上册子,推开门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时,裴妄的手指还在琴键上慢慢挪。旋律很轻,混着冰箱的嗡鸣和窗外沉下来的暮色,填满了这间曾经只有腐烂玫瑰味的屋子。
      她站在台阶上,没再往下走。
      裴妄没有回头。
      可那首曲子的最后一个音,他弹了三遍。
      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慢,舍不得收尾,怕这短暂的暖意,跟着音符一起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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