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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弑父 安全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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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通道里那盏声控灯始终没亮。
裴妄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水泥墙面,帽檐压得很低,眼睛闭着。温知予站在旁边,两人肩膀之间隔着一拳距离。外面摄影棚传来挪动灯架的金属摩擦声,导演粗粝的嗓音在喊:“再给我十分钟。”
“我要回去。”裴妄睁开眼。
“想好了?”
“想好了。”他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你刚才说,我可以在镜头前给他看深渊,但我要自己能走回来。我走回来给你看。”
温知予把应急包从地上拎起来,挎在肩上。她没有说“我跟你进去”,裴妄也没有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安全通道,穿过候场区。那两个男演员已经不在了,长椅上只剩几个空纸杯和揉成团的台词纸。执行经纪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看见裴妄就往回缩了半步,脸上的肌肉绷着,嘴角往下坠,又往上提,没定住。
“导演说今天先这样。”执行经纪压低声音。
“跟他说,裴妄再试一条。”裴妄把棒球帽扣在长椅上,没看那几个人,“你告诉他,这次他想要什么,我给他什么。”
执行经纪嘴唇动了动,转身去敲门。片刻之后,那扇门打开。导演站在门口,五十来岁,穿一件皱巴巴的黑色Polo衫,手里夹着半根没点的烟。他上下扫了裴妄一眼,又把目光移到温知予身上,皱了下眉。
“你可以进。”导演对裴妄说,“她不行。”
“她是我的人。”裴妄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她必须在场。你不让她进,我现在就走。”
导演看了他两秒,把烟叼在嘴里,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回房间。裴妄回头看了温知予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在确认她有没有准备好。温知予点了一下头。他们一起走了进去。
试镜房间不大。四面墙钉着黑色吸音棉,几盏聚光灯从天花板桁架上垂下来。房间正中央摆了一把折叠椅,旁边是个小推车,上面搁着矿泉水、纸巾和一个黑色对讲机。没有摄像机。导演、副导演和一个摄影指导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门关上之后,所有声音都被吸音棉吃掉了。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灯丝通电后的细小嗡鸣。
“剧本第三幕。天□□白。”导演开口,声音在吸音棉里变得又干又窄,“你上次演得太稳。这次别收着。台词不用管,你自由发挥。我只要一样东西——我要看到那个人。那个拿起刀往自己父亲胸口捅了三刀的人。他捅完人之后站在天台上笑。我要看到他笑。”
裴妄站在房间中央。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黑色T恤。左手小臂上两道已经淡成银白色的疤在聚光灯下几乎看不见。温知予站在靠门的位置,背贴着墙,应急包抱在胸前。她能感觉到墙面上吸音棉的粗糙颗粒透过衬衫布料硌着后背。
裴妄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动手了。
没有台词。他先从折叠椅上抓过那个对讲机,动作带着一股抢夺的狠劲。他的呼吸频率在极短时间内变了,又浅又快,从胸腔深处往外抽。他盯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确认那上面有什么。接着他开始走,脚步很重,每一步都拖着,在房间里绕了大半圈。摇晃,停滞,再摇晃。他走到房间中央的折叠椅前停下。那把椅子此时成了尸体——他蹲下去,手伸向椅子背,手指弯曲成抓握状。他拔刀,一下,一下,又一下。三下。每一下都牵动着小臂肌肉,从手肘到指尖都在发力,空气被他割出尖锐的响声。
“你满意了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因为房间里过分的寂静而变得刺耳。是对着地上的椅子说的,尾音散在空气里,是在问那把椅子,也是在问他自己。然后他慢慢站起来,退后两步。他抬起右手,把“刀”举到眼前。聚光灯从头顶正上方打下来,他半个身子被光切成惨白色,脸在阴影里。他笑了。
那个笑让房间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不是夸张的笑,是极轻极慢的、从喉咙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音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断裂。他一边笑一边掉眼泪。泪水从他脸上淌下来,流过嘴角,和那个还未消散的笑容搅在一起。他浑身都在抖,但站得很直。他往“天台”的方向走了一步。那是房间最暗的角落,没有灯光铺上去。他站进那片阴影里,往下看。他看了很久。
“妈妈。”他叫了一声。
这一声出来,副导演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塑料杯没碎,水洒了一地,在吸音棉地板表面积成一小滩。没人去擦。摄影指导的手抬起来捂住嘴。执行经纪的脸已经白透了,后背贴着墙,肩膀在抖。导演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烟从指间掉下来,落在膝盖上,他也没管。
裴妄还在那片阴影里,一直往下看。他的背因为抽泣而一起一伏,呼吸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接不上气。然后他蹲了下来,两只手捂住脸。再然后,他忽然安静了。整个房间忽然没了声响,死一般地静。他抬起头,看向门口。不是看温知予,是看她身后那扇门。他嘴巴动了动,没有出声。
然后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一个年轻些,一个年长些。年轻的手按在腰间对讲机上,眼睛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蹲在角落里的裴妄身上。
“有人报案说这里发生了伤人事件。”年长的那个开口,声音发闷。
温知予往前走了一步。她从应急包里抽出自己的工作证,举到两位警察面前。
“我是他的主治精神科医生。”她说,“他刚才在做表演练习,只是表演。没有凶器,没有受害者,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没有受伤。报案人看到的是一场即兴演出的片段,场景引起的误解。”
“有人亲眼看到他拿着刀捅了人。”年轻警察没接她的证件,目光还锁在裴妄身上。裴妄仍蹲在角落里,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呼吸已经平缓下来,肩膀却绷着,一动不动。
“我全程在场。房间里没有刀。你可以调监控。”温知予站在两个警察和裴妄之间,背脊挺直,“他是演员,正在参加电影试镜。我理解你们出警,但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先对他做一个简单的应激评估。我的证件在这里。”
年长的警察看了她一眼,又和同伴交换了眼神,终于接过证件翻了翻。然后把证件还给她。
“先别碰他。”他说,“如果报案内容为虚,我们会做笔录,需要涉事人说明情况。”
“当然。”温知予把证件收好。她侧过头,看向蹲在角落里的裴妄。他没有抬头。汗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黑色T恤的膝盖处,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呼吸很匀,匀得有些过分。她走近一步,蹲下来,没有碰他。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带着很轻的颤。
“裴妄。”她压低声音,“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我在这里。警察也在这里。今天没有发生任何事。你刚才只是演了一场戏。现在,我要你从那个角落出来。我们回车上。”
他又点了一下头,慢慢站起来。温知予跟着他站起来。他依旧没有抬头,肩膀和手臂都在细微地抖。她没碰他,只是走在他旁边,手掌悬在他后腰处,隔着一拳距离,防着他倒。两个警察对视一眼,让出一条道。他们走出房间。走廊里已经围了好几个工作人员,被场务拦着。所有人的脸都泛着同一种颜色——比白更白。
回保姆车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温知予开车。裴妄坐在副驾驶,安全带系得整整齐齐,棒球帽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帽檐,指节发白。雨又下起来了,刮雨器在挡风玻璃上一左一右地划,声音单调而绵长。她把车停进公寓地下车库,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和雨声。
“我刚才看到他笑了。”裴妄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磨着喉咙出来,“我对着那把椅子,看见他的脸。我真的看见他了。那个瞬间我特别高兴。我想,我杀了他。我为我妈报仇了。我站在天台上往下看,下面有人在等我。然后我听见你叫我的名字。不是戏里的。戏里没有人叫我。是你。你在门口,我没看见你,但我知道你在。”
温知予握着方向盘,没有看他。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地下车库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一点冷光。她伸手关掉雨刮器。她把头转过去看他。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车灯回光映出一点轮廓。她伸手,把他膝盖上的棒球帽拿起来,轻轻扣回他头上。帽檐压下去,遮住他的眼睛。
“你走回来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