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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试镜 试镜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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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镜通知是经纪公司发来的。
裴妄把邮件看了三遍,才放下手机。
发件人是他的执行经纪。正文只有两行:明天上午十点,新电影《深渊之下》试镜。导演指名要见你。角色有争议,但片酬很高。
裴妄把手机递过去。
温知予坐在对面,正在整理病历夹。她抬头扫了一眼屏幕,把手机还给他。
"你想去吗。"她问。
"不知道。"裴妄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我已经很久没试镜了。以前都是公司直接给合同,让我演什么都得演。现在指名要见,不是好事。"
"因为你停工太久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我出丑。"
他把腿盘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复出试镜如果失败,热搜就是'裴妄演技退化'。如果成功,热搜就是'疯批影帝重出江湖'。怎么都是热搜。"
温知予把病历夹合上,从包里拿出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撕下来,推给他。
上面写着:试镜前完成一次模拟面试。试镜当天我陪你到现场。试镜结束后立刻进行应激评估。若出现任何自发性解离症状,马上停止流程。
裴妄低头看着那张纸。他笑了一下,把纸对折,放进口袋里。
"你连我试镜都要安排。"
"你现在是我的来访者。复出试镜属于高强度社会暴露。我有责任做预案。"
"那我以后每一场戏你都要去剧组报到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温知予和裴妄一起出现在试镜地点。
剧组借了城郊一个摄影棚。门口停了三四辆黑色保姆车,几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在抽烟闲聊。看到裴妄出现,聊天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黏过来,又迅速移开。
裴妄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走路时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没往旁边看。
温知予走在他左后方半步,手里拎着应急包。腕上戴着那支已经磨花了表盘的黑色卡西欧。
候场区里坐了两个男演员。
一个在低头翻剧本。另一个对着墙练台词,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急又碎。
裴妄推门进去。练台词的那个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念,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刺耳。翻剧本的那位没抬头,但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指节发白。
裴妄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温知予挨着他坐。两个人都没说话。她能感觉到他右腿在轻轻抖——从坐下就没停过。裤料摩擦着座椅,发出细碎的声响。
九点五十分,执行经纪过来叫号。
看到温知予,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对裴妄说:"导演在里面的房间。今天试的是剧本第三幕——天□□白。需要你对着镜头即兴。台词给的是提示词,其余自由发挥。"
她把几张纸塞到他手里,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裴老师,导演刚才说了一句,他不要你演,他要你疯。"
裴妄接过台词纸,没看。
执行经纪走了之后,他低头盯着那张纸,手指在纸边捏着,捏出很细的褶皱。纸页边缘被汗浸得发软,卷了起来。
温知予侧过头去看他。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但没回头。
"你先读。"她说。
"我读过这个剧本。以前公司递过来的,我推了。"裴妄的声音从帽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写的是个儿子杀父的故事。儿子被虐待了二十年,最后在天台上杀了他爸。全片最后一场就是天□□白。"
他把纸折起来。
"他们想试我是不是还能演疯子。"
"你想怎么试。"
"不知道。"裴妄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看着她,"我如果演成以前那种疯,导演满意,但你会皱眉头。我如果演成'正常人的愤怒',你满意,但导演不会选我。我不可能同时满足你们。"
温知予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五十五分。
"你进去之后,第一件事是判断自己能不能承受这个角色。你想怎么演,取决于你对这个角色的理解。导演要疯,你没疯。他不要你演,他要你'是'。但你如果'是'了,你就真的又掉回那个深渊里。所以我的建议是,别接这个戏。试完就走。"
"你陪我到门口。"裴妄说。
"我陪到门口。"
试镜房间的门开了。
一个戴耳钉的场务探出头喊名字。裴妄站起来,棒球帽还压着额头。他把帽子摘了,放在温知予膝盖上。头发被压得有些扁,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又弹了出来。
他转身往那扇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我觉得我会接。"
他说完,推门进去。
温知予坐在外面。她看见门关上,听见里面传来导演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硬,像钝器敲在木头上。
她用指甲一下一下掐着应急包的肩带。指甲陷进尼龙织带里,又松开。又陷进去。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门开了。
裴妄出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但下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洇在嘴角,一条很细的红色裂缝,凝着暗色的血珠。
他走到她面前,没坐下。把台词纸揉成团,攥在掌心里。纸团被捏得发出脆响。
"导演说我状态太稳。"他说。声音很干,每个字都像被砂纸磨过,粗粝,发涩,"他说我演得不像一个要杀人的人。太稳了。他说这个角色要的是失控,是悬崖边上那种抖。我站在他对面,满脑子都是你说的'判断自己能不能承受'。我判断了,所以我没有让自己失控。于是他说我退步了。"
温知予把棒球帽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来给他戴上。帽檐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嘴唇。
她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那点血。
他偏了一下头,躲开。
"你做得对。"她说。
"可他觉得我不行。"裴妄低头看她,眼睛在帽檐阴影下亮得发紧,"我演了十六年疯,今天所有人都说我不疯了。我站在那里面,听见自己心跳得很稳。我一点也不想砸东西,不想脱衣服,不想把那个男演员按在墙上问他怕不怕。裴妄变了。变成了一个温知予想要看到的正常人。可那个导演——他想要以前的我。"
"你想要哪个你。"
裴妄没回答。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安全通道走。他的手很烫,指节硌着她腕骨,力道大得发疼。
楼梯间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绿色安全出口标识发出冷光,把两人的脸照得发青。
他把她按在墙上。自己的额头抵着墙面,一下一下撞。不重,是要把脑子里某个声音撞出去。温知予没拉他,只是把应急包放在地上,站在那儿,等他停下来。
他撞了大概七八下,停住。呼吸粗重地喷在墙面上,又反弹回来,扑在她脸上。带着点铁锈味。
"那个角色。"他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碎成几段,"就是我和我继父。天□□白那场戏,台词里写:他杀了他爸,把刀扔到楼下,然后站在天台边往下看。他看见他妈妈在下面等他。那是他第一次不用害怕爸爸了。他笑了。他一边笑一边哭。我拿不到他。我离他太远了。"
他转过身,后背贴着墙面,和她并排站着。安全通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轻一重,交错着。
"你先不要管导演怎么评价。"温知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进空气里,"你今天有情绪反应,但选择不失控。这在治疗上叫进步。影帝裴妄或许需要'疯',但裴妄本人需要稳。你现在站着跟我说话,没有砸安全门,没有撕袖子,没有用头撞墙撞出血。你用了头,但没见血。"
"你也学会说冷笑话了。"他偏过头看她,帽檐下露出半张脸。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每次说'我是认真的',下唇都往里收一下。在给自己打气。"
"裴妄。"
"嗯。"
"导演说你状态太稳,不够疯。你打算怎么办。"
裴妄把后脑勺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头顶那盏坏了的声控灯。墙外的摄影棚传来拖器材的声响,夹杂着几个男人的笑骂。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演给他看。"他说,"但我说的演,是另一种。不带血,不带疯。如果他要看到的是深渊,我给他深渊。但我会自己走出来。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我要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