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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罗夏墨迹   十张墨 ...

  •   十张墨迹图卡依次摊在茶几上,像十道没说出口的谜题。
      温知予把牛皮纸信封折好搁在沙发扶手上。罗夏墨迹测验本该在标准治疗室做,可这间公寓没有治疗室,客厅就是诊室,茶几就是测验台。裴妄盘腿坐在对面的地毯上,换了件干净的白短袖,左臂的痂已经彻底干透,两道深褐的痕迹露在外面,浅浅的旧疤。他盯着那叠图卡,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在预判答案。
      “上次你说,没有标准答案。”
      “没有。”
      “可你在打分。”
      “不打分。只记录反应时长、回答内容、知觉部位。”温知予拔开笔帽,把记录表垫在病历夹最上面,指尖按了下手机秒表,“准备好了吗?”
      裴妄把指尖从膝盖上挪开,搭在茶几边缘。
      “好了。”
      第一张图卡推过去,黑灰色墨迹对称展开,中间留着块不规则的空白。秒表开始走。
      裴妄几乎没停顿。“两个人打架。一个把另一个按进水里。”
      “水里?”
      “水面有波纹,被按住的人张着嘴,水往喉咙里灌,气泡从嘴角冒出来。”他用食指在墨迹边缘圈了个小圈,指腹没碰到纸面,“这儿。”
      温知予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她没做任何评价,面无表情地抽出第二张——红与灰交织,墨迹边缘晕开模糊的痕,晕开的血。
      “蝴蝶。”裴妄歪了歪头,把图卡往自己这边转了十度,“一只蝴蝶被钉在墙上,大头针从这儿穿过去。翅膀还在抖,没死透。”
      “谁钉的?”
      “小孩。”他收回手,重新搭回膝盖,“手指缝里有血。不是蝴蝶的,是他自己的。大头针扎到手了。”
      第三张,深色墨迹占满画面,底部立着两个对称的人形轮廓。
      裴妄沉默了很久。敲茶几的手指停了,指尖微微蜷起来。
      “我妈。”他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情绪,“站在窗边,脚后跟磨破了,地上有一小圈血。她在笑。窗外什么都没有,可她还是一直看着。”
      温知予在“母亲”两个字上画了个圈。这是第三次在测验里出现母亲意象了。她抽出第四张图卡推过去。
      后面的回答都很快。断指、缝起来的嘴唇、从眼眶里长出的树枝、剥了皮的手、烧焦的翅膀、空房间里的脚步声……裴妄语速均匀,描述精准,精准到伤口边缘是锯齿状还是平滑的,血流的方向是从上到下还是从左往右。说这些的时候,他眼睛不眨,瞳孔也没放大缩小,在念一段背熟的剧本。
      温知予逐条记录,手很稳,可笔尖落在“缝起来的嘴唇”旁边时,还是顿了半秒。她想起他速写本里那张画——歪歪扭扭的针脚,每一针的入点出点都画得清清楚楚,他亲手缝过一样。
      到第九张图卡。
      裴妄忽然沉默了。他把图卡拉到茶几边缘,推远,又拉回来,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一只猫。”他说。
      温知予猛地抬眼。
      “橘色的。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爪子前面。”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软了点,怕惊着谁,“窗台太高,它下不来。想跳,又怕高。就蹲在那儿等,等有人抱它下来。”
      “有人来吗?”
      裴妄伸出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墨迹边缘那块模糊的团状图案,指腹没敢用力,怕碰碎了那只猫。
      “没有。”他把图卡轻轻推回来,“它还在等。”
      最后一张图卡落下。墨迹散得很开,没有清晰的人形或物形,像一团揉乱的墨。
      裴妄盯着它看了很久。秒表跳了两分钟,温知予悄悄按停了。然后他伸手拿起图卡,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扣在茶几上。
      “这张是镜子。”他说。
      “镜子?”
      “嗯。只能看见自己。”他把图卡推回茶几中央,语气带了点少见的抵触,“墨迹乱糟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就只能看见自己。我不喜欢这张。”
      温知予把图卡一张张收回牛皮纸信封,茶几上重新空出来,只剩记录表和摊开的病历夹。她没看裴妄,低头整理关键词:溺水、钉死的蝴蝶、窗边的母亲、断指、缝唇、眼中生枝、剥皮的手、烧焦的翅膀、空房间的脚步声。最后一行,孤零零一个字:猫。
      裴妄伸直腿,后背靠在沙发沿上,仰头看她。
      “你还是在打分。”
      “没有。”
      “猫那张,你顿了一下。”
      温知予放下记录表。“因为你在最后一张里,放了你的猫。它没有伤口。”
      “它本来就不会有伤口。”裴妄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语气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软,“那是全天下最没用的猫,连老鼠都不会抓。”
      “可它蹲在窗台上,等你来抱。”
      裴妄没接话。客厅静下来,只剩挂钟秒针的滴答声,冰箱压缩机嗡地启动,又慢慢停了。茶几上的两个水杯并排摆着,她的剩半杯,他的空了,杯底的水印挨得很近。
      “你之前画过这只猫。”温知予说,“速写本最后一页。”
      “嗯。画得不好,眼睛涂成绿的了,不该是绿的,是黄的。”他收回视线,落在地毯的绒毛上,“我妈说的,是阳光下的那种黄。”
      “你记得很清楚。”
      “当然清楚。它尾巴尖有撮白毛,楼下那只没有。”他抬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关于她的细节,你一点都没忘。不是不敢记,是记得太清楚了。”
      裴妄的喉结滚了一下。他转过脸看向落地窗,窗帘全拉开着,正午的阳光铺进来,在地毯上落了片暖白的光。楼下传来小孩的笑闹声,隔着几层楼,飘上来轻飘飘的,很远的梦。
      “那只猫后来老死了。”他声音很轻,“我妈走后第三年。邻居说,它最后几天不吃饭,就蹲在窗台上,盯着我妈以前常站的方向。”他抬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脑子里也有这么一只猫,一直蹲在那儿。”
      “它在等什么?”
      “等——”话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随即放下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等有人抱它下来。”
      空气静了一拍。温知予把信封塞进包里,站起身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淌着水,她借着水声深吸了一口气,接了杯温水走回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那只猫,就是你自己。”
      裴妄端起杯子,没喝,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杯壁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猫有九条命。它已经用了三条。第一条死在片场的雨里,第二条死在天台的风里,第三条一直蹲在窗台上,不敢动。”
      “第四条呢?”
      “什么?”
      “第四条命。蹲在窗台上的猫不是不敢跳,是不想跳。不想死的猫,比想死的勇敢多了。你活到现在,就是它的第四条命。”
      裴妄低下头,把杯子放回茶几。手往前挪了挪,指尖离她的手只剩一张纸的距离。然后他翻过手掌,掌心朝上摊开,五指微微张着,不是要握她的手,只是安安静静放在那儿。掌心上有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早年拍戏被碎玻璃划的。
      温知予低头看了眼那只手,没碰。只把手里的笔放下,轻轻搁在他掌心正中央。金属笔杆碰到皮肤的瞬间,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没握紧,怕握坏了。
      “这是给第四条命打分?”他笑了笑,语气带点调侃。
      “不用打分。”她拿起笔,拔开笔帽,在空白纸上写了三个字,撕下来对折好推到他面前,“满分。十分。”
      裴妄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看。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很快抿住,怕笑意跑出来。他把纸折好揣进衬衫口袋,按着口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阳光落在他肩胛骨上,把白T恤照得发亮,整个人像裹在一层暖光里。
      “你今天没录音。”他忽然说。
      “今天不用录。”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忘。”
      裴妄转过身,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几秒,他往楼梯口走,赤脚踩在台阶上,脚步很轻。走到拐角处停下来,没回头。
      “猫那张图,下次再给我看一次。”
      温知予靠在沙发扶手上。“好。”
      “不是做测验。就想看看。”
      “好。”
      脚步声一阶阶往上,最后传来一声轻响——锁舌卡进门框的闷响,很轻,很稳。
      温知予低头收拾茶几上的东西,图卡已经收好,病历夹摊着,上面是他推回来的记录表。她拿起笔,在最下面补了一行:来访者首次对非创伤性意象表现出主动接近意愿。他说猫在等。那只猫,是他自己。
      合上册子,她拿起两个水杯走进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滴在水槽里,嗒的一声轻响。
      这天夜里,温知予推开窗透气,窗台上空空的,没有碎玻璃,没有便签。走廊的感应灯没亮,裴妄的房门关着,门缝没漏光。她靠在门板上听了会儿,门外没有呼吸声,没有徘徊的脚步声。
      躺回床上,她伸手摸到床头柜的录音笔,按下红键,凑到嘴边。
      “第十二天。罗夏墨迹测验完成。九张图卡的回答均关联躯体伤害与死亡,仅第九张出现非暴力意象——橘猫。测验结束后,来访者主动提出想再看猫的图卡。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靠近不带创伤的柔软事物。
      治疗进展,可观测。”
      按下停止键,她把录音笔放回原位。窗外风声很轻,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那些血腥的墨迹,只剩最后一张图。裴妄说,那是镜子,只能看见自己,他不喜欢。
      她把被子拉到肩膀,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关系。慢慢来。
      总有一天,他会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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