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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窒息   裴妄手 ...

  •   裴妄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彻底结痂。
      两道平行的深褐印子趴在小臂内侧,边缘开始发痒——昨天他当着她的面挠了三次,第三次指尖刚碰到痂皮,就被她轻轻打了下手背。他倏地缩回手,抬眼瞪她,眼里没了半分影帝的架子,只剩直白的错愕,像在说“你居然打我”。温知予没理他,指尖继续拆旧纱布的胶带。
      今天不用换药。痂皮干得发硬,边缘翘起来,底下露出一圈嫩粉的新皮肤,破土的新芽。她把用过的纱布收进急救箱,拉链拉合的声响很轻。
      “痒。”裴妄皱着眉。
      “痒就是在长好。”
      “我知道长。”他撸下袖子,棉质布料蹭过痂皮,疼得他嘶了一声,眉峰皱成小小的结,“还是痒。”
      客厅里阳光铺得满地都是。窗帘全拉开了,不是裴妄动手的——是温知予今早下楼时,一道一道扯开的。他当时站在楼梯口看了三秒,没拦,也没躲光,就那么倚着扶手,看着阳光一点点漫进屋子。此刻落地窗透进整片天光,把茶几上的玻璃杯照得发亮,地毯上的旧水迹终于彻底干透,空气里再也闻不到腐烂玫瑰的甜腥气,只剩阳光晒过灰尘的暖味。
      “今天天气不错。”温知予翻开病历夹。
      “你又想让我出去。”
      “我没说。”
      “你每次说天气好,下一句准是‘要不要出去走走’。”裴妄靠在沙发上盘起腿,指尖在踝骨上慢慢画圈,语气带着点看穿她的小得意。
      温知予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写下一行字。裴妄歪了歪头,探过来。
      “你在写我。”
      “对。”
      “写我什么。”
      “写你进步了。”
      裴妄偏过头,嘴角偷偷往上牵了半寸,快得像错觉。“上次有人说我进步,是拍《笼鸟》的时候。导演说,我疯戏演得越来越真了。”他放下手,看向她,“你比他真诚。”
      温知予放下笔。她注意到他今天的状态又不一样了——不止是用词,是整个人的松弛感。说话时断句不再刻意细碎,停顿的时候也不会咬嘴唇,背挺得很直,却不是演戏时绷紧的僵硬,是舒展的、有支撑的直。蜷了很久的人,终于敢慢慢伸展开身体。这些她都记在了心里,没往病历上写。
      上午十一点零三分,经纪公司的邮件准时弹了进来。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动,弹窗只露出标题前半句:第三次催办通知——关于裴妄先生复出评估——后半句截在省略号里。温知予扫了一眼,把手机翻面扣下。
      “不看?”裴妄问。
      “不用看。和前两封没差。”
      “又催了。”
      “第三次了。第一次普通邮件,第二次加急,第三次——”她拿起手机点开,飞快扫了一眼,“措辞反倒软了。说明他们收到我的回复,在考虑延期。”
      裴妄坐直了些。“你上次说,他们不同意的话,就拿合同第八条第三款抗辩。”
      “你居然记住了。”
      “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温知予放下手机,看着对面的人。他坐在沙发上,不再陷进靠垫最深处,脊椎有支撑,肩膀放平,呼吸平稳。长期蜷在暗室的植物,终于开始迎着光,慢慢舒展开枝叶。
      “今天继续访谈。”她说。
      “什么主题?”
      “恐惧。”
      裴妄画圈的手指猛地停了。停了两秒,又接着画,只是节奏乱了。
      “恐惧什么?”
      “你最怕什么。”
      “怕你走。”
      话说得太快,快到像没经过大脑,直接从心里蹦出来的。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飞快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把脸转向窗边,耳尖悄悄泛了红。
      温知予把这三个字牢牢记下。太本能了,不是斟酌过的答案,是潜意识里最先冒出来的念头。这个恐惧,每天都在他脑子里转。
      “除了这个呢。”
      “怕变成我妈。不是怕她这个人,是怕活成她的结局。”他收回视线,手指交叉搭在腿上,语气沉下来,“上次跟你说过,站在阳台上的时候,觉得身子很轻。风顶着后背,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再往前一步就好了。那个声音不是我的,可我不知道是谁的。”
      “你觉得是你妈妈的。”
      “可能是,也可能是哪个角色。我演过的人里,三个跳楼,两个吃药,一个割腕。每一个都演得太真,真到我分不清是他们的念头,还是我的。”他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什么,“有段时间一闭眼,他们就排在天台上,等着我过去。”
      温知予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窗外天很蓝,云薄得像纱,楼下有小孩笑着跑过,清脆的笑声透过玻璃缝钻进来。
      “你说过,演过的角色都在替你哭。”
      “嗯。”
      “那他们也在替你死吗?”
      客厅瞬间静了。裴妄低着头,双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又开始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裴妄。”她轻声叫他。
      他抬起头,眼里浮着一层慌。
      “你演过的所有角色——杀手、孤儿、疯子、笼中鸟,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不是疯,是都被抛弃过。你不是想死,是你认定‘被抛弃的人最后都会死’。你妈是这样,你演的角色是这样,你以为自己也会是这样。”她顿了顿,声音很稳,定着,“可你从十六岁活到现在,扎针没死,站阳台没死,吃安眠药——也没死。”
      裴妄的目光死死黏在她脸上,眼尾的血丝又多了几根,下眼睑轻轻抽搐着。
      “因为每次到最后,我都自己停住了。”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粗糙的茧,声音发颤,“可我不知道,哪一次会停不住。”
      “所以你一直在测试。砸杯子是测试,割手臂是测试,掐我也是测试。你不是在测我,是在测你自己——测自己能不能在失控前,拉住自己。”
      挂钟的秒针慢悠悠走了一圈,滴答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对。”他哑着嗓子承认,“上次掐你的时候……差点没停住。”
      温知予卷起白大褂的袖口,露出锁骨上方一小块浅黄的淤痕,颜色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我知道。”
      裴妄的目光钉在那小块痕迹上,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茶几边缘,震得水杯晃了晃,差点翻倒。他绕开茶几几步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指尖悬在她脖颈侧,离皮肤还有三厘米,抖得厉害。温知予能感觉到他指尖带过来的微风,很轻,她没躲,也没拉开他的手。
      “这是上次留下的。”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快消了。”
      “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疼,说你怕,说我——”他攥紧拳头收回去,垂在身侧,指节白得像要碎掉,“说我差点杀了你。”
      “你没有。”温知予语气平静,没有安抚的刻意,也没有责备的尖锐,“你掐我的时候,力道在加,可瞳孔一直在缩。你比我更怕。比被掐的人,更恐惧失控的自己。”
      裴妄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落地窗玻璃,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插进头发里,指节用力攥紧,头发从指缝里翘得乱七八糟。肩膀抖得厉害,秋风里的树叶。
      “我昨晚梦到你了。”
      “梦到什么?”
      “梦到我站在天台边,你站在我身后。我回头,看见你脖子上全是手指印。”他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扎在自己心上,“我梦里想,是我掐的。然后我就跳下去了。”
      温知予往前迈了一步。“你没有跳。”
      “梦里跳了。”
      “可你醒了。”她伸出手,指尖勾住他的手腕,轻轻往下带,把他的手从头发里拉出来,垂回身侧。她的指尖很凉,他的手腕很烫。“裴妄,你醒了。你在这里,没跳下去,也没掐死我。我好好站在这儿,淤青快消了,呼吸正常,声带也没受伤。”
      “我差点——”
      “你差点,但你没有。”她打断他,语气很定,“你松手了。在最后一步之前,自己松开的手。”
      他看着她,两人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他呼吸又急又重,胸腔剧烈起伏,身上带着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一点薄汗的热气。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肩膀上。不是拥抱,不是依赖,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触碰,怕一碰就碎。额头的温度透过白大褂布料传过来,烫得惊人。
      温知予没推开他。她抬起右手,轻轻放在他后脑勺上。发丝蹭着掌心,很软,比她想象中更细。她能感觉到自己锁骨上方的淤痕,正贴着他滚烫的额头,有一点钝钝的疼,可她没吭声。
      “温知予。”他的声音闷在肩窝里,闷闷的。
      “嗯。”
      “我能不能——”他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能不能什么?”
      他抬起头,两人离得极近,呼吸都缠在一起。他眼眶红透了,眼球上布满血丝,嘴唇抖着。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轻轻贴上她脖颈的侧面。先是指尖碰到皮肤,再是掌心,整个手掌覆上来,刚好盖住那片浅黄的淤痕。
      掌心很烫,比额头还烫。薄茧蹭过皮肤,粗粝的触感顺着颈动脉往上爬,有点痒,有点麻。温知予没动,安安静静让他放着。他手指微微收紧——不是掐,是虚虚地拢着,握着什么稀世的易碎品。
      数到第六下的时候,他松开了。
      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新靠上玻璃。然后,他哭了。不是上次埋在掌心里压抑的哭,是眼泪直接从睁着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地板上。他抬手用手背蹭,蹭完又有新的流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我没掐下去。”他哑着嗓子说,每个字都带着哭腔。
      “没有。”
      “我以前总觉得,早晚有一天会变成那些角色,变成我妈。站上去,然后就没了。”他吸了吸鼻子,抬眼看她,脸上全是湿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可刚才我摸着你的脖子,能感觉到你的脉搏在跳。一下,两下……我数到六,就松开了。不是不敢,是不想。”
      温知予靠在落地窗另一侧,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怕的。是刚才他掌心贴上来的时候,她的脉搏也跳得飞快,快到发慌。那种情绪太陌生,她暂时不想给它命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说。
      “什么?”
      “从第一次掐我到今天,十四天。这十四天里,你在我床边坐过一夜,在我门外站过几小时,在超市拉过我,刚才把手放在我脖子上——你都收住了。不是失控后停住,是能控制住自己。”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颈侧,“你的测试做完了。你没输。”
      裴妄转过脸看向窗外。天很蓝,云很轻,楼下的小孩跑累了,蹲在路边喂鸽子。他深深吸了三口气。第一口吸到一半就断了,第二口吸满却呼得太急,第三口——吐气的时候,肩膀彻底沉了下来。
      “我妈死那天,没人拉她,她自己跳的。可我不是她。”他转回头,目光直直落进她眼里,“我有你。”
      三个字轻轻落在客厅里,被地毯吸走了所有回音,只剩温温的热度,漫在阳光里。
      温知予垂下眼,又很快抬起来。“你当然有自己的坎要过,但你不是她。你是裴妄。十六岁扎针减肥,十七岁在片场哭不出来被骂,二十岁站在天台上觉得轻——可每一次,你都自己停住了。”
      “这次不是。”
      “什么?”
      “这次不是我自己停的。是因为你。”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你来了之后,它跳得不一样了。”
      温知予没接话。她端起茶几上凉透的水,走进厨房倒掉,重新接了杯温水,放回他面前。然后拿起病历夹,翻到新的一页落笔。笔尖沙沙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第十一天。来访者首次在清醒状态下,主动表达对治疗师的依赖。肢体接触可控,无攻击行为。自控能力评估:显著改善。”
      写完扣上笔帽,一抬头,才发现裴妄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椅子后面。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伸出手指,把她的笔帽拔下来,又扣回去。
      “你的笔帽,”他说,“今天只拔了一次。”
      “被你抢走了。”
      “嗯。”他把笔帽推回她面前,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以后别拔了。磨坏了,我给你买新的。”
      这天傍晚,温知予整理资料时翻出一张旧剧照。是十六岁的裴妄,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天台边缘回头看镜头,眼神空得像没装灵魂。照片背面是他当年的笔迹,歪歪扭扭一行字:第一场跳楼戏。导演说不够真。我站在上面往下看,风吹过来,觉得轻。
      她把照片翻过来,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夹进了病历夹的最后一页,合上封面。
      晚上,裴妄又在客厅弹钢琴。还是那首老歌,比前几天弹得更慢,偶尔还是错音,却没再重来。弹到最后一个音,他手放在琴键上,停了很久,才从琴凳上站起来,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
      “温知予。”
      “嗯。”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客厅等你。”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不是因为合同。是我想。”
      温知予坐在沙发上,指尖转着那支笔帽快磨平的笔。低头看向茶几,两个杯子并排摆着——他的空了,她的还剩半杯,杯底各印着一圈浅浅的水印,挨得很近。
      “好。”她说。
      裴妄上了楼,脚步声一阶阶消失在拐角。二楼传来轻轻的关门声,锁舌卡进门框的闷响,很轻,很稳。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屋子沉进夜色里。
      温知予掏出录音笔,按下红键,凑到嘴边,停了很久。
      “第十一天。他把手放在我脖子上,数了六下脉搏。然后,松开了。”
      她按下停止键,把录音笔放在两个杯子中间。暖黄的落地灯照着桌面,水杯的影子,录音笔的影子,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这个慢慢好起来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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