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薪救火》游不织

32、第三十二章 生病

　　程琛的话应验了。顾赠林生病，周一早上失联，老王的电话打到了顾迟那儿，顾迟联系不上他又打给了顾盛兴，余期年单独给他设置的孙子铃声成功吵醒了顾赠林。

　　“你现在已经嚣张到想上学就上，不想上就不上了？”
　　顾赠林说不出话，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顾盛兴，“……”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走丢过，顾迟总有一种他会再次走丢的焦虑，顾赠林也就开始幻想如果有一天真的再次失踪，他们会不会像他们说的那样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到。

　　顾赠林没有力气再回复，手机放在床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若非不是门外的人坚持不懈，他不会被烦到起身开门。

　　顾赠林开门，看着眼前顾川。
　　他从来没有因为顾川做任何事感动过，如果说每个人天生都会点什么的话，那他天生就不受顾川感动。

　　“小赠，你脸色好差。”

　　但要说他的感情从何而来，就算他是木头，这块木头也是从顾川身上锯下来的。

　　光是来开门就已经耗光他所有力气，更别说赶顾川走了。

　　“我买了粥和药，先吃点东西垫肚子，再把药吃了。”

　　顾川牵着他的手进屋，顾赠林还想倔强的反抗，最终还是接受了顾川的照料。

　　学校里，程琛也难逃这一病，李珺趁课间给他接了杯热水。

　　“我要是生病了，不管大小就赖定在床上不起来了。这平时也没见你多热爱学习，难受就直接请个假呗。”
　　李珺家是开包子店的，平时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从小裹面粉里长大，这学不上也罢，反正到时候都是继承他家的包子铺。
　　程琛喝了口热水感觉喉咙好受了些，他现在最担心的事情是不知道顾赠林有没有发现那对耳环。
　　“太麻烦了。”
　　李珺掀开程琛额前的头发，仔细瞧了瞧他的眼睛，“哪里麻烦了，瞧瞧你这黑眼圈，到底哪里麻烦了？虽然老班平时对谁都凶巴巴的，你这情况也最多说你两句就给你批了。”

　　程琛仰头躲开，李珺赶紧把他给拽回来，生怕他把自个儿翻下去，往门口方向努努嘴，“你家少爷来关心你了。”

　　徐辽远寒暑假会去城里找爸妈，回来的时候会带一堆好吃的好玩的。李珺是程琛为数不多玩得好的同学，所以偶尔也会有李珺一份，自此就称呼他为少爷了。

　　程琛拖着沉重的身体起身，不小心撞到了桌腿，却是李珺幻痛的“嘶”了一声。

　　“你一直都不怎么生病，这次是不是去网吧干活把身体累垮了？要我说你以后还是别去了，换一份工作不行吗？”
　　徐辽远递来感冒药，程琛道，“谢了。”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如果有更好的我会换的。”
　　“那就是今晚还要去了？”
　　“嗯。”
　　徐辽远知道劝不动他，“行，那放学我陪你走一段吧。”

　　十一班。

　　这是周灿灿过得最难熬的一天，筱素为了报复她，把周末她和顾赠林一起外出的事情告诉了钱谦。

　　“周灿灿！”钱谦双手拍在周灿灿桌上，“你和顾赠林怎么回事？”

　　周灿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不轻，周围同学看过来，“你发什么神经，说话声音能不能小点？”

　　王传薪看热闹不嫌事大，戳了戳顾川后背，“川，你知不知道发生啥事儿了？”
　　顾川的习题本上只字未动，“不知道。”
　　王传薪一阵贼笑，“好像是因为周灿灿和她同桌周末在一起逛街约会，签子知道后直接炸了。”
　　“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某人还没开始的暗恋要被人截胡了。”
　　“……”顾川落笔，纸都快戳穿了也没写出一个字。
　　“我赌这个莽夫肯定会吃瘪，到时候又要安慰他了。哦对了，今早老班叫你去办公室，你去哪儿了怎么那么久才回来？”
　　顾川道，“家里的事。”

　　钱谦，“你能不能把眼睛擦亮点，那个转校生才来多久你就跟人好上了。”

　　卓巧妍怕自己说漏嘴，只能希望钱谦少说两句别真把周灿灿惹怒了。

　　周灿灿卷起手边的作业本把钱谦撑在桌子上的手扫开，“这些都是筱素告诉你的吧？该擦亮眼睛的是你，你明知道我和她不对付还一直听她挑唆，你就不能稍稍动动脑，别总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吗？更何况这是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儿兴师问罪了，赶紧给我起开！”
　　钱谦收回爪子，“我肯定是有了自己的判断再来问你的啊，要不是因为你平时对他柔声细语的，到我这儿就凶巴巴的了，我能不怀疑吗？”
　　“我想对谁好就对谁好，我们只是同学，你不觉得你现在越界了吗？你要是觉得我平时对你态度不好让你不舒坦了，那好，你就当我是看人下菜，别再来烦我了。”

　　钱谦失魂落魄地离开，卓巧妍看了直摇头，“今天顾赠林咋没来上学？”
　　“幸好他没来。”周灿灿掐着自己的胳膊，看向教室的角落位置，近乎咬牙切齿，“这个钱谦，非要当着班里同学的面说这种事吗？”
　　“就是嘛。”卓巧妍附和，知道周灿灿在担心孙隋拿她的事做文章。

　　周灿灿和孙隋都是论坛管理员，之前一起做小道消息发帖，周灿灿以为遇见了一个和自己兴趣相投的人，后来双方都因为忍受不了对方的性格原因闹不和分开了。
　　“巧妍，你放学的时候和我走到家门口嘛，万一那钱谦还不死心，我也不想和他单独待一块儿。”
　　“好呀。”

　　……

　　顾赠林听见关门声醒来，外面的天已经变成了靛蓝色，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冷色调的灯。

　　“小赠。”顾川轻声呼唤，他把顾赠林的手从被褥里拿出来，想让他搭在自己的肩上借力坐起来。顾赠林不愿。
　　“要不我背你去打一针？这样可以好得快点。”
　　“……”顾赠林抱紧顾川的脖子，有了配合后成功让自己坐了起来。
　　“你今晚要还是难受，明天就再请一天假。”

　　顾川端来粥，顾赠林接过后捧在手里，没有要吃的意思。

　　“就吃一点。”

　　生病会放大一个人的情绪，顾赠林对顾川这种哄小孩的态度比以往更加厌烦，顾川也看出了他所想。
　　“就算不想看见我，也要吃饭。”

　　这已经算得上是顾川的一种坏习惯了，若不是他无底线的包容，换任何一个人来顾赠林都会吃两口。

　　“等你把药吃了，我就走。”

　　顾赠林这才勉强吃了两口，随后顾川把药拿来，生怕慢一秒，下一秒顾赠林就改变主意不想吃了。

　　“多喝点水。”

　　顾川像是个已经接受命运的人，也能承认被命运偏袒过的事实。
　　无论现在的顾赠林是什么样，他仍然记得小时候的某一天，顾赠林一到家就奔向他抱住他，认真又严肃的对他宣布：我爱你。这三个字他整夜都沉浸在爱意中。
　　后来他得知那是学校老师布置的一道家庭作业，大致内容是：回家对最爱你的人说一声我爱你。
　　所以不管顾川怎么回想，那都该是他们最幸福的三年，为什么会成为顾赠林最痛苦的三年。

　　顾赠林喝完杯子里的水后躺下，只要他一有动作，顾川就不会让自己闲下来，赶紧为他掖好被子，又在他另一边放了个枕头。

　　顾川再次向他承诺，“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顾赠林眼皮越来越沉。每当他看着顾川，试图借这张脸拼命想起什么的时候，他都会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与痛苦。这些若不是潜在记忆作祟，那就只能是来自顾川本人。

　　因为此情此景，他们在小时候就已经预演过无数遍，这是他们长大后，顾川第一次正式出演小时候的自己。

　　顾赠林又休息了一天回到学校，一踏进教室就感觉某人一直盯着自己。

　　周灿灿见到他，立马关心道，“我猜你就是生病了，现在好点了吗？”

　　顾赠林桌上放着一堆新书，抽屉里也塞满了卷子，“已经没事了。”
　　“还说没事啊，听声音就知道你有多难受了。”

　　顾赠林戴着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周灿灿不离近些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把自己的笔记送到顾赠林面前，“这是这两天的笔记，先借给你抄。”
　　“谢谢。”
　　顾赠林整理东西，周灿灿又突然说道，“你上课的时候是不是看不清黑板？”
　　他把手边的书随便翻了几页，“看得清。”
　　“那你怎么总是虚着眼？”
　　“……困了。”
　　“每节课都困啊？”
　　“嗯。”

　　周灿灿见他回答的毫不走心，把笔记拿了回来，“看不清就看不清，这种事情都要嘴硬。
　　“……”
　　“你爸妈知道这件事吗？”
　　“……”
　　“你没和他们聊过吗？你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会影响到你学习的。”
　　顾赠林听着周灿灿的念叨头疼，想让她安静，“不知道和谁说。”
　　“都可以说啊，要是因为工作太忙，总不会忙到一句话都说不上吧？”
　　“离婚了，我一个人住。”
　　“……”
　　一直在偷听的卓巧妍猛抬头，顾赠林把身份证还给她，“谢谢。”
　　卓巧妍道，“……不客气。”

　　周灿灿又默默地把笔记送回顾赠林面前。他又说，“谢谢。”
　　周灿灿整理起了自己的文具，“……不客气。”

　　下午的课，顾赠林坐在办公桌前补这两天的卷子，面前的字在他眼睛里到处乱飞。

　　蔡老师抱着一堆资料进来在顾赠林对面坐下，老旧的文件一放下就掀起一阵灰，“焦老师今年提交的申请通过了，四楼的美术室要重新开放了。”
　　“通过之后打算怎么办？”
　　“焦老师的想法是单独开个班，专门培养文化成绩较为落后又有绘画天赋的学生。”
　　“她有这个想法是不错，但完全没有考虑学校师资力量里没几个专门搞艺术的老师，所以才拖拖拉拉申请了三年都没过。”
　　“焦老师都坚持那么久了，做足了准备，这方面肯定也有考虑，不然这次也不会通过。”
　　“她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当宣传了，力度不够，年轻老师的想法还是过于理想化了，让学生和家长来陪她过家家。”于老师拿出他们班上周的测试成绩，“她就是太年轻了才喜欢这么折腾，学生的成绩才是检验学校和老师的标准。以我对我班上学生的了解，在文化课较为落后的学生里，十个可能会有一个喜欢画画，不过他的方式只是把画画当做不想听课的消遣。”
　　蔡老师面露难色，“于老师，你这……”

　　秦志媛手里的作业本翻得哗哗响，慢悠悠道，“于老师，要因材施教啊，你怎么就知道不是你的课听不下去吗？”
　　“秦老师，看来你对自己的教学方式很满意？”

　　他们在教学的方式方法上意见一直不合，蔡老师赶忙打圆场，“两位老师，这事儿还得先看实践效果，况且这是焦老师为学生申请来的专利，不要太早下定论……”

　　老师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顾赠林手里的笔滚落到桌下，他刚俯身下去准备捡起来，对面的蔡老师已经帮他捡了起来。
　　“谢谢老师。”
　　“不用谢，同学。”

　　于老师坚持自己的反对立场，“她这么做征求过家长意见吗？家长把学生送到学校，目的就是要让学生有个理想成绩，从这个地方考出去最好。我没有从她的脸做法中看见她有考虑到这一点。你不能说让学生在学校里待三年，最后却突然告知家长，您的孩子在学习方面拿不到任何成就，于是我们开设一个美术班给您孩子补拙，普通人经不起这样渺茫的赌注，亏她还是从城里师范来的。”

　　顾赠林抬头，在蔡老师抱来的那一叠资料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画，不过是打印出来的，画面灰白，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秦志媛：“现在都在要求学生全面发展，咱这儿已经算落后了，你老是在学生身上找短板，就看不见长板。学生家长的意见再收集就可以了，并不是所有家长都和你有统一意见。”
　　于老师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学校里留守儿童的比例占百分之三十五，这还是除去单亲家庭的。你觉得去了解每个学生的家庭状况，这工作量谁来承担？要是真有让孩子走艺术道路的，又有哪几个家庭能承担这其中所需要支出的费用？”
　　“学校要为学生的将来考虑啊。”
　　“这种事和浪费时间没有区别，你以为有个例外能从你手底下出来就会很快有第二个，这种课程下场都会和心理课一样，有那种闲情去找一个万里挑一的天才，不如多做几套试卷。不是我说话难听，一个老师可以一直教学生，而一个学生只有几年的时间学习，他们不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于老师已经准备好去上他的下一堂课，他的愤然离去让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书页翻转的声音和笔在纸上划痕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直到下课铃响起，办公室外响起一片喧哗。

　　蔡老师这才开口，“秦老师，学校图书室的登录密码是多少，我要把这些画的编码重新录进去。”
　　“老关总是记不住密码，就把它改成学校建成时间，还说这么多年了，他终于也在校庆时候有了个参与感。”

　　蔡老师忙着往电脑里录信息，顾赠林趁这间隙记下了画上面的编号，顾川已经在门口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