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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查 推着他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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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溪回到筠芝苑时月色已经被云层遮了大半,只余一圈模糊的银边悬在天际。檐角悬着的一盏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推开门,就着窗外漏进来的那一点夜光走到桌边,独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穿过院角那丛新竹,将细碎的竹影投在窗纸上,明明灭灭的。
周围一片寂静,但谢云溪的脑海里却始终静不下来。
自从来到郡主府,他见过江逐月骄矜慵懒的模样,也偶然撞见过她独自伤怀的模样,而今日在观云亭里,他又见到了她从未示人的另一面,锋芒毕露、杀意凛然。
长乐郡主在不同的人面前戴着不同的面具,可在他面前就是鲜活的她。她所有的情绪像细密的针,一根一根扎进他心里。
谢云溪不明白为什么。
他们相识不过一月有余,但她这个在皇都权谋中心周旋了这么多年的郡主似乎对他一点都不设防。
谢云溪揉了揉眉心,心里将这段时日积攒的线索重新过了一遍。
那封引他来皇都的血书用的是最普通的民间土纸,连官坊的印记都没有,想要溯源无异于大海捞针。
至于笔迹,那七个字字迹刻意粗糙,笔画僵直,显然是用了左手或者故意藏锋,也是查无可查。
他本以为“长乐郡主,北崇坡”这七个字是指向凶手的线索,可这段时日与江逐月的相处让他越来越觉得那封血书更像是一根引线,将他从南疆引到这皇都。
背后这一双手,在推着他来到江逐月身边。
***
第二日午后,谢云溪离开问心堂,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西。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他穿行在人潮中,不动声色地绕了两条街,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才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拐了进去。
巷子尽头是一家书铺,匾额上书“雅兰书局”四个字。虽不在朱雀大街主路上,这家书铺的生意却很好。
谢云溪在柜台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钱放在台面上。那铜钱不是寻常的制钱,边缘被磨得极薄,中间刻着谛听纹样。
这是他前几日在鬼市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的,没有这铜钱,就算捧着金山银山也敲不开聆星阁的门。
头发有些花白的老掌柜看见铜钱,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古籍:“公子要寻什么书?”
“想寻一册旧事。”谢云溪道。
老掌柜也不多问,从柜台后走出来:“公子随老夫来吧。”
谢云溪跟着他穿过一道不起眼的侧门,走进一间堆满旧书的房间。
老掌柜在门口停住脚步:“公子自行进去吧,老夫不便相陪。”
谢云溪颔首,独自推开了里间的门。他刚在座位上坐定,脚下那块青砖忽然一沉,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随那块砖一同往下坠去。
等脚下的砖面停住时,谢云溪已经来到一间密室。
这里四面无窗,只有几盏铜灯嵌在墙壁上。
密室正中间立着一座巨大的屏风,紫檀为骨,绢纱为面,屏面上绣着一幅极精细的山水图,谢云溪盯着看了一会儿竟觉得那山是活的、水是动的。
屏风将密室一分为二,谢云溪坐在这一面,隔着绢纱隐约可见对面一道模糊的轮廓。
没多久,一道清丽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谢公子想要知道什么旧事?”
谢云溪心头一震,但很快定了神。
也对,他此刻可是在聆星阁,若连客人的来历都摸不清,也不配在这皇都立足了。
谢云溪垂下眼帘,将那一瞬的惊诧压下去:“半年前,北崇坡。”
屏风之后的人轻笑一声:“那公子可来错地方了,聆星阁不涉朝廷之事,这个答案你该去大理寺找。”
谢云溪略一思索,换了个问法:“那我不问北崇坡,问一桩旧谊,长乐郡主江逐月与谢国公府大公子谢林渊,关系如何?”
屏风后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后,一张纸被一股柔和的气劲推着绕过屏风边缘,平稳地飞落到谢云溪面前的桌面上。
他低头看去,纸上字迹细密工整,寥寥数行,将一段旧事说得清清楚楚:
“谢国公府长子谢林渊,少时入颜氏门下,与长乐郡主江逐月相识,彼时江氏年方九岁,失怙居于皇都。谢林渊待其如亲妹,凡郡主有所需,未尝不亲为置办。半年前,谢林渊奉旨查边关军饷案,于北崇坡遇刺身亡。郡主见其遗骸,悲痛欲绝。”
竟是如此。
谢云溪放下纸,抬眼看向屏风。
那道女声再次响起:“公子还有一次机会,想好了再问。”
谢云溪原本想直接问他收到的血书是谁给他的,可话到嘴边,脑海中又浮现江逐月听到“冯京”时眼底的恨意,于是毫不犹豫地开口问道:“三年前太医院的冯京,他的家人现在住在何处。”
屏风后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第二张纸飞了出来。
谢云溪将两张纸都仔细收好,朝屏风方向拱了拱手:“多谢。”
他再一抬眼,屏风后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机关再次转动,座椅带着他缓缓上升,天光重新涌入眼帘。
谢云溪从雅兰书局走出来时,暮色已经漫上巷口的青砖墙。
他站在巷子里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背靠着冰凉的青砖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砖墙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脊背,让他混沌了一整日的神思逐渐清晰起来。
江逐月与谢林渊的死没有关系,他比任何时候都确定这一点。
所以写血书的人目标是江逐月?还是说,那人的目标根本就是他们两个人?
谢云溪望着巷口渐次亮起的灯火,眸光沉了沉。
他想起师父曾同他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毒的刀,不是淬了剧毒的刃,而是裹着真相的谎。
***
谢云溪回到郡主府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他想都没想,直接朝栖梧苑的方向走去。
素心在寝室外的廊下候着,见谢云溪这个时辰过来,微微一怔:“郡马稍候,奴婢通传一声。”
很快她便和观棋一起退了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云溪跨进门槛时,一股暖意裹着淡淡的鸢尾花香扑面而来。
江逐月正捧着一卷书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她身上只着一件水蓝色的寝衣,寝衣料子薄软,灯光透过去,隐约能看见肩颈处一片温润的玉色。
她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只将书页又翻过一页:“郎君这么晚来本宫这儿,是睡不着觉?”
谢云溪走到她面前,在隔着一张小几的距离站定。
“我今日去了趟雅兰书局。”他说。
江逐月微微挑眉:“西街那个书铺?郎君这是对文章感兴趣了?莫不是想要参加科举?若想当官,本宫给你安排个职位便是。”
她分明知道雅兰书局是什么地方,但故意不说破。
谢云溪没有绕弯子:“查冯京的事。”
这坦白倒是在江逐月意料之外,她将书卷搁下,往软榻内侧挪了挪:“坐下说,你问到了什么?”
谢云溪依言坐在软榻边缘,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江逐月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声音里少了一贯的懒散调侃:“你能费心替我去查这些,我很感激你,但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她伸出手覆在了谢云溪的手背上,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这皇都里有人盯着我,自然也有人盯着你。你能查到的东西,别人也能查到,别走得太远。”
与她惯常带着挑逗意味的触碰不同,这次她的眼神里只有认真,认真到让谢云溪觉得她是在真心实意地推开他。
谢云溪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微凉的指尖:“我知道。”
屋内烛花“噼啪”一声爆开,碎星溅落在灯盏里,又归于寂静,两只交叠的手就那么安静地搁在软塌上。
不过这温存没持续太久,江逐月就开始用指甲戳谢云溪的手:“还好你今天去的是聆星阁,否则明天那个铺子估计要被扒个底朝天。”她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懒散。
谢云溪一愣:“什么?”
江逐月斜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好笑:“你一个商贾,去鬼市还能说得过去,可你没事跑去书铺做什么?任谁看都很奇怪好吗!”
谢云溪被她这样一数落,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色。他耳根微微泛红,轻咳了一声,偏开目光落在墙角那盏灯上。
江逐月见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玩心又起。
她忽然伸手推了谢云溪一把,谢云溪毫无防备地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背落入柔软的锦垫中。
不等他撑起身,江逐月已经整个人翻身压了过去。
她趴在谢云溪胸口,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得逞的笑意:“长夜漫漫,小郎君不如今夜就歇在这里吧。”
谢云溪整个人僵住了。
从他的视角望去,烛火在江逐月散落的墨发间跳动,将那张明艳的脸映得近乎灼目。她的眉眼在咫尺间格外清晰,唇上未点胭脂,却因为方才饮过茶而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江逐月俯身的姿势使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肩头一小片肌肤,他能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隔着轻薄衣料贴在自己胸膛上。
谢云溪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绒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偏开头,避开她胸前的春色,抬手拢起她肩头滑落的衣料:“郡主……还是不要开玩笑了。”
江逐月低头看着他,从他眼底捕捉到了极力克制的慌乱,不由笑出声来。
她利落地从他身上撑起,坐回软榻的另一端。
"啧,无聊。"江逐月摆了摆手,“回你的筠芝苑去。”
谢云溪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往门外走去。临到门口,脚步却又顿住,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软塌上的人已经重新拿起了那卷书,嘴角还噙着一点没收住的笑意。
谢云溪转身推门走出去,夜风将他心里那些温热旖旎的气息一点点吹散。
门扇合拢之后,江逐月才放下了书卷,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去。
“冯京的妻女……”她低低地念了一句,眼中那点柔软尽数褪去,凝成一道冷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