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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识人间烟火味
昆仑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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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虚的积雪似乎永远都带着一种出世的清高,冷得让人不敢生出半点邪念。
但在人间,此时正是三月。
沈折雪带着阿拈从禁地穿过两界裂缝,落下云头时,脚下已是一片软绵绵的青草地。空气里不再是冷冽的寒霜,而是混合着泥土芬芳、草木生机,以及远处炊烟缭绕的甜腻味道。
“神君,那是什么?那是天上的霞光掉下来了吗?”
阿拈指着远处成片的油菜花海,眼睛睁得滚圆。她从未见过这么热烈的黄色,像是一团团跳动的火焰,却又温和得没有半点杀伤力。
沈折雪收敛了周身的紫宸仙气,换上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玄色锦袍。他抬手,在阿拈那张过于招摇的脸上轻轻一拂,用幻术隐去了她眉心的桃花印记,又将她的容貌遮掩了几分,看起来只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富贵小姐。
“那是油菜花,人间的农人种来榨油用的。”沈折雪淡淡解释,语气却比在昆仑时柔和了许多。
“花也可以变成油?”阿拈蹲下身,伸指戳了戳一朵花瓣,转头仰望着他,满眼崇拜,“神君知道得真多。那我是桃花,我能变成什么?”
沈折雪看着她那张满是求知欲的小脸,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吐出两个字:“……变药。”
你是这世间唯一的变数,也是能医治我万年孤独的良药。他在心里默默添了一句。
两人隐入了一座名为“临安”的古城。
这里是人间最繁华的去处。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欢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种巨大的、生机勃勃的噪音。这种噪音在沈折雪听来有些嘈杂,但在阿拈耳中,却是这世上最动人的乐章。
“卖冰糖葫芦咯——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
阿拈被那一串串红彤彤、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住了脚步。她嗅到了糖浆被熬煮后的焦香,口水不自觉地在齿间打转。
她回头看向沈折雪,也不说话,只是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想吃,想吃,特别想吃。
沈折雪从未带过银钱这种俗物。他修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点,一块路边的顽石瞬间化作了成色极好的碎银。
“买两串。”他将银子递给小贩。
“好嘞!爷,您的糖葫芦,祝您和夫人长长久久!”小贩笑嘻嘻地递过红艳艳的果串。
“夫人”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沈折雪的道心上。他原本递银子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阿拈却毫无察觉,接过糖葫芦就咬了一大口。
“唔!好甜!神君你快尝尝,这比昆仑的仙露好喝一百倍!”她像献宝一样,将自己咬过一口的糖葫芦递到沈折雪唇边。
沈折雪看着那枚沾着她细小牙印、裹满晶莹糖浆的红果,心跳竟比在凌霄殿面对众仙时还要剧烈。他本该拒绝,本该斥责这般不合礼数,可看着她那期待的目光,他竟鬼使神差地低下了头,就着她的手,在那枚红果上轻轻抿了一口。
酸涩与甘甜在舌尖炸开。
沈折雪想,原来人间所谓的“烟火味”,竟是这种滋味。
为了躲避追踪,沈折雪带着阿拈进了一家名为“春风得意”的酒楼。
他们选了临窗的雅间,从这里望下去,可以将半个临安城的繁华尽收眼底。
阿拈一边啃着烧鹅,一边好奇地看着对街的一幕。
那是一对年轻男女。男子正将一支廉价的绢花插在女子的发间,女子羞涩低头,两人十指相扣,眼中只有彼此。
“神君,他们在做什么?”阿拈抹了抹嘴边的油渍问。
“那是凡人的‘成亲’。”沈折雪抿了一口劣质的清酒,辛辣入喉,“许下誓言,此后余生,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阿拈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有些迷茫,“那神君会和我成亲吗?”
沈折雪握杯的手猛然收紧,骨节泛白。
“你是妖,我是仙。”他声音清冷,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仙妖殊途,谈何成亲。”
“可是,在冥界的时候,你拈起了我。”阿拈放下手中的骨头,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那天我吸着忘川的冷气,快要死掉的时候,只有神君你的指尖是暖的。你把我带出来,给我名字,教我说话,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成亲’。”
沈折雪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怕自己在那双纯粹的眼眸里,看到自己那颗已经溃不成军的道心。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语调有些生硬:“阿拈,人间的情爱如露如电,不过数十载。我是守界之人,我的命是天道的。你若是跟着我,只会落得万劫不复。”
阿拈走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
她的脸颊贴在他玄色的背影上,闷声说道:“神君,桃花的花期很短的。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连这个春天都撑不到。既然花总是要谢的,我为什么不能在最红的时候,谢在你的掌心里?”
沈折雪闭上眼,任由那种名为“动容”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们并不知道,在这热闹的人间酒楼外,几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窗户。
“那就是昆仑的沈折雪?”
说话的人笼在黑色的斗篷里,声音沙哑如枯树摩擦,“为了个冥界的邪物,竟然自甘堕落,藏到这凡人的脏污之地。”
“宗主有令,沈折雪可以留,但那桃花妖……必须死。她的血,是开启祭坛唯一的引子。”
几个黑影闪烁,瞬间消失在狭窄的巷弄落影中。
此时的雅间内,沈折雪突然察觉到一阵细微的杀气。他眼神骤冷,反手拉过阿拈,将她护在身后。
“神君?”阿拈愣住了。
“走。”
沈折雪没有解释,他长袖一挥,整座酒楼的时间仿佛瞬间静止。他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带着阿拈迅速向城外退去。
但他知道,既然气息已经泄露,仙盟和那些隐匿在暗处的势力,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入夜,大雨倾盆。
临安城郊的一座废弃破庙里,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
阿拈蜷缩在沈折雪的披风里,听着外面的雷声,吓得有些发抖。她是草木化形,天生畏惧雷电。
“别怕,是雷劫在寻你,但我在这里。”沈折雪坐在火堆旁,手中握着镇魔剑。剑身上流转的银光,将周围的不详气息悉数挡开。
阿拈挪了挪身子,靠在他的腿上,小声问:“神君,如果我们一直跑,能跑到哪里去呢?”
沈折雪看着火光,眼神有些迷离。
他想到了昆仑虚那些冰冷的日夜,想到了众仙殿上那些贪婪虚伪的面孔。
“跑到没有仙,没有魔,只有桃花开的地方。”
他低下头,轻轻拨开阿拈额前的乱发,声音温柔得像是一个梦。
“阿拈,如果有一天我变回了那块顽石,你还会记得我吗?”
阿拈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在这破败的庙宇,在这瓢泼的大雨中,一个清冷的仙,一个懵懂的妖,在这看似繁华却又冷酷的人世间,终于交换了彼此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承诺。
但窗外,雷声愈发剧烈,仿佛苍天在怒吼,不容许这段荒谬的情缘存在。